刘柏江放下望远镜,转身钻进指挥车,伸手拿起那部野战电话的听筒,手指在拨号盘上转了一圈,接通了石明的线路。
他的声音带着一截简短的确认:“你还真说对了,太子爷果然没走淮北那条线,他带着装甲军往宿迁方向拐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只有电流声在听筒里均匀地哼着,然后石明的声音传过来,语气比刚才沉稳了一些:“那就轮到你的部队出马了,我跟老林说一下,让他那边结束台儿庄的战斗之后,也调一部分力量过来夹击太子爷的后路。”
“不能让他的装甲纵队完整地滑到宿迁以南去,那边再过去就是开阔地,一旦展开就更难兜住了。”
刘柏江应了一声“好”,把听筒挂回座机上,叉簧弹起时发出短促的一声金属碰响。
他弯腰钻进了旁边那辆T-34坦克的炮塔舱门,脚踩过履带板上的防滑纹路,落脚处传来一声铁板与靴底之间的摩擦轻响。
他的手搭在舱盖的内沿,把盖子往下一拉,锁扣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咔嗒声,舱盖与车体之间的密封胶条被压紧了一层。
他侧过头对着驾驶员的方向说了一句:“出发。”
坐在驾驶座上的士兵踩下了油门,柴油机的转速从怠速迅速拔高,排气管喷出一股灰色的烟团,整辆坦克的悬挂系统在承受传动扭矩时发出短促的受力声响。
第二装甲军的坦克群随即开始调整队列,各车组的车灯全部切换为遮光模式,只留下两道细窄的暗黄色光束贴着路面向前探照。
排在最前面的几辆坦克率先拐上了左侧一条岔道,履带碾过碎石和干土时发出持续的细碎碾压声,后面的编队逐次跟上去,每一辆车的间距都保持在目视可见的范围内。
整支纵队在黑暗中悄然转向,车体和车体之间只隔着一段被夜风拉长的引擎余音,像一串被黑暗压扁之后又逐段展开的剪影,朝着蒋二公子装甲军的侧翼方向包抄了过去。
淮北公路上,张灵甫的七十四师依然在缓慢地向前推进,士兵们的步伐比几个小时前明显慢了一截,靴子踩在硬土路面上带起的灰尘在车灯的光束里漂浮着。
步枪的枪托被斜挎在肩膀上的背带勒得紧紧的,有人把钢盔摘下来挂在背包侧面,露出被汗浸湿的头发,在夜风中结成一缕一缕的硬茬。
沿途的路肩上丢弃的物资越来越多,有迫击炮的座钣和炮架,有撬弯了的铁锹,还有几面被揉成一团的小旗,旗杆断成了两截,旗面的布料在车轮带起的风里翻卷了一下又落回土里。
张灵甫坐在吉普车的副驾驶座上,左臂搭在车门框上面,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着他军装的领口,他手里捏着一封已经草拟好的电报,纸边被指腹反复压过几道折痕。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低头看一眼腕上的手表,从最后一次收到蒋二公子的回复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那段时间里他发出去的两封询问电都没有收到任何回音。
他放下电报,转脸看了窗外夜色中模糊的树影轮廓一眼,心里那层隐约的不安正在慢慢变厚。
明明两支队伍走的是相距不远的平行路线,就算前方信号受到地形干扰,隔上一个小时也总该有一句简短确认才对。
长时间没有回应,哪怕是寻常的通讯延迟也有些说不过去,更不用说他们在撤退的关键阶段,不应该有整段空白没有任何联系。
他的指尖在电报的边缘上刮了一下,心里掠过一种并不让他感到轻松的可能性——蒋二公子的指挥部会不会已经被共军的迂回部队端掉了。
如果真的是那样,那支装载着大量坦克和装甲车的纵队此刻大概已经陷入混乱,被切割成几段之后慢慢收拢进包围圈里。
张灵甫的目光在黑暗中的前方定了一下,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把那封没有发出去的电报折好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他没有再继续尝试联络,只是对前面驾驶座上的司机说了一句:“继续开,不要停,保持速度。”
他的语气平稳,目光保持着向前凝视的姿势,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又松开。
他想得很清楚,如果蒋二公子的部队真的被共军缠住了,那未必是一件坏事,至少对于那些正在追击的共军装甲纵队来说,一支拥有近百辆坦克和装甲车的队伍是更值得优先处理的目标。
那些坦克在开阔地带上即便被包围,要完全啃下来也得花上相当长的时间和弹药,这段时间足够他的七十四师沿着淮北公路拉开足够的距离。
他靠着座椅靠背闭上了眼睛,耳朵里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时持续而均匀的嗡嗡声。
而此刻蒋二公子的纵队正沿着通往宿迁方向的公路全速行进,坦克的引擎保持着持续的高速运转,排气管排出的气流在夜风中卷起路面上一层浮土。
他们从徐州城南脱离主战场之后已经连续行驶了将近四个小时,各车组的驾驶员轮换着执掌方向盘,困倦和紧迫感交替缠绕在每一辆车的内部空气里。
就在纵队驶过一段两侧都是矮树林的直道时,前方黑暗中突然连续升起了几颗照明弹,镁粉燃烧时的强光把整段公路和两侧的田野照得如同白昼一般透彻。
蒋二公子坐在指挥车的车长席上,他的瞳孔在那片白光从头顶炸开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在那一瞬间微微张开,嘴里只来得及发出极短的两个字。
“完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