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只剩下几个残破的团,连守住现有阵地都勉强。
反击?根本抽不出一个完整营。
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汤恩伯从南京派来的那两个师。
白欣桐反复看着电报上“正全力打通繁昌”的字样。
他心里清楚,如果通道打不开,铜陵撑不过明天。
他走到窗前,望着城外尚未褪尽的夜色。
远处江面有炮火闪动,闷响贴着地面滚过来。
黎明正在一点点渗进天际线。
但白欣桐觉得,属于他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繁昌方向,徐远胜和宋虎已经把联合指挥部设在了镇中心。
那里地势略高,可以俯瞰南北两条公路。
徐远胜检查了一遍缴获的几门六零迫击炮,炮弹堆在墙根下。
那些国军的炮兵们几乎没怎么开炮,就已经被冲上来的解放军战士们缴获了武器和装备。
虽然说现在徐远胜的部队里面也有各种类型的迫击炮,而且独立野战军这边补充给他们的迫击炮都比这些60迫击炮性能更好。
可是即便如此,徐远胜看到这些东西,仍旧是颇为激动。
没办法,之前穷的太厉害了。
宋虎则带着特战队员在镇口布设了交叉火力点。
轻重机枪分别架在屋顶和断墙后面,枪口对准公路拐弯处。
除了镇子里面的这些防御之外,在镇子外面的高地上才是他们防御的重点。这里卡着一个关键的隘口,下方就是铁路线和公路线。
他知道,这里一旦堵死,国军整条沿江防线就会被拦腰斩断。
宋虎蹲在掩体里,把冲锋枪的弹匣拍紧。
他低声对徐远胜说:“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才是最要命的。”
徐远胜点点头,把烟头踩灭在泥地里。
远处的公路尽头,隐隐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那是国军先头部队的卡车和装甲车正在接近。
汤恩伯对铜陵的支援决心极为坚决。
整个长江南岸防线就像一条摊开的长蛇,东西绵延数百公里。
每一处据点都靠公路和铁路串联,一旦中间某段被截断,首尾便无法相互照应。
所以这次他毫不犹豫地把装甲部队也押了上去。
国军原本有好几个装甲师,装备着美制谢尔曼和斯图亚特坦克。
可华北战场连续几次会战失利,许多坦克被解放军的炮火击毁。
还有不少车组在包围圈里直接连人带车投降了。
幸存下来的装甲力量被拆散成独立的坦克营和坦克团。
这些单位分散配属到各战区,哪里吃紧就调往哪里。
这样一来,至少每一处防线都能得到一点铁甲支撑。
奉命北上的指挥官是少将郑康少。
他站在一辆吉普车旁,举起望远镜朝繁昌方向仔细观望。
镇子上空的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尽,几缕黑灰色的烟柱贴着屋顶缓缓上升。
公路两侧的稻田被履带和炮弹碾得一片狼藉,泥水混着断茎。
他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新四军那帮叫花子,居然也登堂入室了。”
“这么个要害地方,说拿就拿下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齐装满员的步兵师,总兵力超过两万人。
另外还有一个坦克团,配备三十多辆谢尔曼中型坦克。
那些坦克的车体涂着暗绿色油漆,炮塔侧面挂着备用履带板和工具箱。
伴随行进的还有大量美制一零五毫米榴弹炮和七十五毫米山炮。
长长的炮管在行军状态时用帆布套罩着,尾部牵引车发出低沉的柴油轰鸣。
部队沿着沿江公路向南推进,车队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形成一道灰黄色的雾带。
参谋长坐在另一辆车里,赶到郑康少身边低声提醒。
“郑总,还是小心一点好。”
“原来繁昌守军有将近一个团,虽然被抽走不少,但也有几百人。”
“可他们连一天都没撑住,就被全歼了。”
“这说明对面新四军的战斗力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很可能是龙文成从北岸输送了武器,或者是华东野战军派了骨干过来。”
参谋长常年研究对手,他觉得能在短时间内吃掉几百守军,绝非侥幸。
那些守军虽然兵力不足,但据有房屋和工事,弹药也不算少。
能快速解决战斗,至少说明进攻方的火力、爆破和巷战能力都很强。
可郑康少听了只是嗤笑一声。
“再强能强到哪去?不过是群换了新鞋的叫花子罢了。”
“叫花子就是叫花子,我们全套美械,坦克装甲车摆开,他们拿什么挡?”
他挥了挥手,命令炮兵部队就地展开,抢占公路两侧的有利发射阵地。
牵引车将火炮从拖挂状态卸下,炮手们快速挖好驻锄坑。
一零五毫米榴弹炮的炮架在泥土里压出深深的凹痕。
炮手们打开弹药箱,黄铜弹壳和黄绿色的引信管整齐码放在一旁。
测距兵架起光学测距仪,瞄准繁昌外围的那几座丘陵高地。
与此同时,繁昌镇内的联合指挥部里,宋虎和徐远胜已经收到了侦察报告。
侦察兵骑着一辆自行车从北面赶回来,裤腿上沾满了泥浆。
他递上一张手绘的敌情图,上面标着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
徐远胜展开图纸,数了数上面的兵力数字,眼神顿了一下。
“两万多人,加上三十多辆坦克,差不多是我们的十倍了。”
“这回可真摊上大场面了。”
宋虎却异常沉稳,他把地图铺在桌面上,用手指点着镇东那片开阔地。
“正面就这几条田埂和公路,进攻兵力展不开。”
“敌人再多,能同时冲上来的也就两个团的宽度。”
“我们不必硬扛两万人,只需顶住他们第一波进攻的两个团。”
“只要撑过三天,铜陵那边攻坚得手,他们就得自己退回去。”
“就算三天不到,咱们北面其他部队也会迂回过来支援。”
宋虎参加过多次阻击战,对地形和兵力运用很有心得。
他知道利用狭窄正面和预设工事,完全可以以少打多。
可徐远胜心里并没有这么轻松。
他带着这支部队从游击队一步步整编起来,见过太多伤亡。
他担心的是,如果部队在繁昌打光了仍然没挡住敌人,那整个侧翼就空了。
一旦援兵南下冲进铜陵,正面的主力就会被夹击。
那样的后果不堪设想,整个渡江战役都可能受到影响。
他攥着手里的钢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
但他明白,此刻没有退路,没有其他选择。
就算把所有人全部填进战壕里,也必须把南下的通道锁死。
他站起身,走出指挥部,看了看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隐约的柴油味。
他回到桌边,和宋虎重新核对了一遍各营的防御部署。
外围丘陵上挖了三道战壕,每道都带有交通沟和隐蔽射击位。
阵地前沿布置了混合雷场,反坦克地雷埋在硬土路面下,表面撒了薄土和碎石。
步兵地雷则分布在两侧草丛里,专门用来杀伤伴随冲锋的士兵。
迫击炮阵地设在反斜面,六零和八二口径共二十多门,弹药堆在掩体里。
轻重机枪架在制高点,枪口对准公路拐弯处和开阔地。
特战队员分成多个小组,隐藏在镇外几片树林和废弃的砖窑里。
他们的任务是等敌人进攻队形拉长后,从侧后发起骚扰和突袭。
所有准备在中午之前就完成了,只等炮声响起。
国军的炮击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下午两点刚过,第一发美制一零五毫米炮弹就落到了前沿高地上。
炮弹触地爆炸,土块和碎石被掀上半空,气浪贴着地面向四周扩散。
紧接着更多的炮弹呼啸而至,落点覆盖了整片丘陵阵地。
七十五毫米山炮的弹道更为弯曲,专门打击反斜面的迫击炮位。
八十一毫米迫击炮则以高射角抛射,弹片四散。
整片高地被翻了个遍,泥土被炸成松散的粉尘,炸开的弹坑一个挨着一个。
战壕的胸墙多处坍塌,盖在射击位上的原木被震断,露出新鲜的白茬。
有些掩体的顶盖被直接掀飞,露出里面堆放弹药箱的凹坑。
炮击持续了近二十分钟,空气中满是刺鼻的火药味和焦土味。
新四军战士蜷缩在战壕底部,缩着头,用钢盔护住后颈。
弹片从头顶飞过,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打在壕壁上溅起土屑。
有人被震得耳鸣,张着嘴大口喘气。
卫生员在交通沟里来回爬动,把轻伤员拖到后方包扎点。
没有人离开战斗位置,每个人都死死握着手中的武器。
大多数战士手里的是缴获的中正式步枪,也有少量仿制的三八大盖。
班用机枪是捷克式和歪把子,弹匣压满后放在手边。
反坦克器材有限,但都提前分派到了前沿各排。
几具缴获的美制火箭筒被藏在掩体暗处,配套的破甲弹头擦得锃亮。
炮兵阵地上的迫击炮手在炮击间隙迅速清理炮膛,调整标尺。
炮击终于停了下来。
烟雾还没散尽,远处就传来了坦克引擎的低吼声。
三十多辆谢尔曼坦克排成两列横队,开始向前缓慢推进。
坦克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猫着腰,枪口朝前。
有些士兵叼着烟卷,觉得不过是扫荡一支游击队。
他们脚步并不急促,甚至有人互相说着玩笑话。
打头的那辆谢尔曼驶过一处看似平坦的路面时,左履带突然压了下去。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车底传出来。
一团暗红色的火球从履带间隙中喷涌而出,将车体猛地向上顶起。
那辆三十多吨重的坦克向左倾斜,整个车身翻了个底朝天。
炮塔卡进路边的泥地里,履带断裂脱开,像死蛇一样垂在车体两侧。
紧随其后的第二辆坦克紧急制动,车体因惯性向前滑了几米,差点撞上翻倒的前车。
跟在坦克后方的步兵被爆炸的气浪掀翻了好几个。
有人捂着耳朵在地上翻滚,有人脸上被飞溅的碎片划出深口子。
鲜血沿着下巴滴到军装领口上,惨叫和呻吟瞬间在队列里传开。
队伍被迫停顿下来,班长们嘶声喊着卧倒。
可还没等他们稳住阵型,新四军阵地上的迫击炮就开始了反击。
炮弹呈抛物线落在坦克集群中间,炸出一团团灰黑色的烟团。
大多数炮弹落空,在泥地上炸出碗口大的浅坑。
但有一发八二迫击炮弹直接砸中了一辆装甲车的顶部。
那辆装甲车的顶盖只有约十五毫米厚的轧制钢板。
迫击炮弹的引信触发后,金属射流穿透薄顶,在车厢内部猛烈爆炸。
车内弹药随即殉爆,发出低沉的闷响,整辆车被从中间撕裂成两截。
火焰从断裂处蹿出来,燃油燃烧的黑烟笔直升上天空。
周围的国军士兵纷纷后退,不敢靠近那些燃烧的残骸。
后续的坦克车长从炮塔探出身来,大声指挥驾驶员绕行。
但路两侧的土地被炮火炸得松软,坦克一旦离开路面就容易陷进泥坑。
几辆斯图亚特轻型坦克试着从侧翼田埂绕过去,履带却陷进了灌满水的稻田。
动力舱的散热格栅上冒着白汽,履带空转带起泥浆,车身纹丝不动。
国军的进攻节奏完全被打乱了。
郑康少在后方指挥车上举着望远镜,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切。
他看到翻倒的谢尔曼和燃烧的装甲车,眉头越拧越紧。
他放下望远镜,手指不自觉地搓着镜筒上的橡胶防滑圈。
这跟他预想的局面差得太远了。
那些反坦克地雷埋设的位置极为精准,恰好卡在坦克必经的硬路面上。
迫击炮的火力覆盖也相当娴熟,专挑装甲车辆密集的区域打。
对面的敌人不但有武器,而且会用,用得很老练。
他低声对身边的参谋长说:“这真是新四军?”
“他们哪来的反坦克地雷?哪来的这么多迫击炮弹?”
参谋长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很可能是北岸运过来的。”
“而且看样子,他们有过反装甲训练,知道打顶部。”
郑康少心里翻涌起一阵烦躁。
他原本以为这一趟不过是给叫花子上一课,结果却碰上了硬钉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