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解放军一进攻,他们就往后退,退得干干净净,连一个哨兵都不留。
随后,独立野战军的三十三军以及三十四军主力部队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抵达了凤凰镇。
凤凰镇是个小地方,一条石板街从镇头通到镇尾,两边是木板搭的铺面,大部分都关了门,只有一家卖米粉的还开着,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看着解放军来了,也不害怕,还端出几碗米粉给战士们吃。
凤凰镇往北,紧临着湘江,便是凤凰嘴渡口。
渡口的石阶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石缝里长着杂草,几根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岸边,是以前拴船用的。
龙文成站在那里,看着流淌向北的湘江水。
江水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不由得俯下身体,伸出手掌,轻轻划过水面。
水很凉,从指尖一直凉到心里。
他想起那天晚上见到的景象。
那是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三十日的晚上,湘江边上到处都是火光,枪炮声震得人耳朵发聋。
他想起那些漂浮在江水上的尸体,那些战士们和他穿着一样的衣服,只不过永远地睡在了水里。
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随着江水缓缓地往北漂。
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那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大,或比自己稍年长一些。
不过他们永远停留在了战死湘江的那个年龄。
或者是十四五岁,或者是十七八岁。
那些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嘴唇上的绒毛都还没有变黑。
总之,他们都如此的年轻。
龙文成眼眶不由得溢满泪水。
他没有擦,任由泪水在脸上淌着。
他看着湘江缓缓向前的江水,高声开口道。
“同志们,我们回来了,我们来接你们来了。”
他这样说完之后,泪水便奔涌而出。
他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被风吹散了,又聚拢来。
龙文成是个无神论者,但是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这些英勇的同志们,在天之灵能够看到这一幕。
看到他们雄赳赳、气昂昂的军队一路南下,走过他们过去没有走下去的路。
看到他们将红旗插在他们之前没有插上的地方。
随后,他便转过身去,对那些肃立在湘江岸边的解放军战士们高声道:“所有人,脱帽敬礼。”
他的话音落下,众人纷纷脱帽,齐刷刷地敬礼。
几千只手举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
他们的目光看着缓缓流淌的江水。
在这一刻,他们似乎与某种目光对视,隔着数年的时光,也隔着生与死。
但是这些目光和他们一样炙热,一样清澈。
在这些年轻战士们不曾长大的年月里,曾有那样一群人,他们用着最落后的武器。
他们手里拿的是汉阳造,老套筒,有的枪膛线都磨平了,打出去的子弹是飘的。
他们踩着用手编出来的草鞋,草鞋磨破了就光着脚走。
他们同数十倍于他们的敌人血战,并且付出了宝贵的生命。
而这些先辈们正指引着他们的前进。
他们就在这湘江水里,就在这两岸的田野间,也在这起伏连绵的群山中。
龙文成放下手,把帽子重新戴好。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眼神已经很坚定了。
他转过身,对田立心和彭洪森说道:“继续南下,目标桂林。”
两个军长齐声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达命令。
战士们重新整队,沿着湘江边的土路,浩浩荡荡往南去了。
队伍里有新兵,也有老兵。
新兵们背着刚缴获的美制M1加兰德步枪,这种枪半自动射击,八发弹仓,火力比中正式强多了,就是沉了点,背久了肩膀疼。
老兵们还是喜欢自己的中正式,用惯了,顺手。
队伍最前面打着一面红旗,旗杆是刚砍的竹子,旗面上绣着“独立野战军”五个大字。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龙文成走在队伍中间,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看着桂林方向那片朦胧的山影。
那边还有仗要打,还有路要走。
可他心里已经不像当年那么慌了。
当年是往西跑,跑得狼狈,跑得心酸。
如今是往南打,打得痛快,打得理直气壮。
他回头看了一眼凤凰嘴渡口,看了一眼那几根歪斜的木桩和光滑的石阶。
然后他转过头,再没有回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