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军和32军的战士们，两天前就到了江畔。
江面冻得结结实实，雪盖在上头，白得晃眼。对岸也是白的，白到分不出哪是江，哪是岸。
白天不能过，美军的飞机隔一个钟头就贴着树梢飞一趟，螺旋桨卷起雪粉，在林子后头拉出一条白尾巴。飞机来的时候，先听见声音，后看见影子。
声音从东边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云里推磨。听见声音，林子里就有人压着嗓子喊：飞机。所有人往雪里趴，连头都不敢抬。
有一回飞机飞得低，螺旋桨把树梢上的雪都打下来了，砸在一个兵的脖子里，那兵一动没动，等飞机过去了，才把雪从领子里掏出来，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白天，队伍全藏在林子里。雪深，人一蹲下去，半截身子就没了。
有的战士把棉裤裤脚扎紧，用麻绳拴住，怕雪灌进去；有的把棉帽护耳放下来，只留一条缝看路。
三排长蹲在雪地上，拿树枝画了张图，把班长们叫到跟前，压着嗓子分派。
“过了江，第一件事，占住这个坡。”
“第二件，散开。别扎堆，一炮下来一个班就没了。”
“要是遇上敌人呢？”
“遇上就打。”三排长说，“打不过就往林子里钻。记住，钻林子不是逃，是绕。绕到背后，再从背后打。”
三排长说完，又补了一句：“都记着，过了江，谁也别逞能。逞能的都埋在雪里了。”
马不许打铃，电池不许开，烟不许抽。
有个兵蹲在树后头，实在熬不住，摸出烟纸要卷，被旁边一个老兵一巴掌按住：“想死？”
“就一口，暖和暖和。”
“一口也不行！”老兵压着嗓子，“这一口烟飘出去，美国人的飞机就顺着烟找过来了。你把命拴在烟卷上？”
那兵把烟纸攥成一团，塞回怀里，半天没吭声。
有人冻得实在受不了，把手插进旁边人的棉袄里暖一暖。被插的人也不叫，只是咬着牙抖。抖完了，骂一句：“你他娘的手跟冰块似的。”
插的人也不还嘴，缓过来，再插进去。当兵冻到这个份上，脸面就不值钱了。谁还顾得上体面，能多热乎一口，就是多活一刻。
风从林子缝里灌进来，把人的呼气吹成一团白，飘不了多远就散了。
直到天黑透了，美军的飞行员再也看不见地面，两支部队才从积雪的林海里钻出来。以连为单位，以营为单位，迅速过江。
雪还在下，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吹得披风下摆啪啪响。队伍走成一条线，没人说话，没人掉队。走在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脚印，一步一个坑。
走到江心，冰面底下忽然“咔”地响了一声。前头的人猛地把脚停住，后头的人跟着停，一条队伍僵在冰上。
“别停！”前头的军官压着嗓子喊，“停住死得更快！走，踩实了走，别跺脚！”
队伍又动起来，脚底下轻，步子不停。
有人鞋底打滑，摔了个跟头，爬起来也不看摔在哪儿，抓着前头人的腰带接着走。冰面上全是人踩出来的白印子，横七竖八。
过冰河，最怕的不是掉下去，是停。人一停，脚就冻在冰上，再想迈就难了。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娘，骂完把嘴闭上，跟着前头的脚印走。
有个年轻的兵一脚踩空，掉进冰窟窿里。旁边两个战士一把把他拽出来，人已经湿了半截，风一吹，裤腿立刻硬了。
“冷不冷？”
“不冷。”那兵嘴唇都白了，还硬撑。
“少废话。”班长蹲下去，“把鞋脱了，换上我这双。”
“班长，那你呢？”
“我脚大，我这双你穿了也白穿，快换。”
那兵愣了两秒，在雪地里把鞋脱了。鞋冻在脚上，脱不下来，班长拿刺刀把鞋帮挑开，才拽下来。那兵穿上班长的鞋，脚趾头在里头动了动。
“走。”班长站起来，把干袜子塞给那兵，自己从背包里摸出一双干草鞋，把湿鞋提在手里，“别回头看，走。”
队伍继续往前走。
很快，前面的人踩上了异国的土地。
第一个踩上去的，是侦察分队的一个班长。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雪，捏了捏，又松开。
“和咱们那边的雪，一样。”他低声说。
“一样就一样，快走。”后面的人催。
队伍从他身边过去。他站起来，把雪拍掉，跟上。走出几十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江，已经看不见了。
他想起老家村口那条河，冬天也结冰，孩子们在上头滑冰，摔得鼻青脸肿。
想这些没用。他把念头压下去，踩着前头的脚印往前走。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回头。
这一脚踩下去，踩的是别的地方，可心里想的，还是身后那条江，还有江背后的家乡和祖国。
当兵的嘴上不说这些。说了，就软了。可你不说，它也搁在心里，像怀里揣着的一把热土。
过了江，天还没亮。
队伍在一片松林里停下，就地隐蔽，等后面的部队上来。
松林里黑，伸手不见五指。前头传下话来，原地不动，等三营。后面的人一停，就往前头挤，挤着挤着就靠上了，人挨着人，像一垛冻硬的柴。
有人蹲在树下啃干粮，干粮冻得硬邦邦的，得先塞进棉袄里捂一会儿，捂软一层啃一层。
有人靠着树闭眼，一闭就睡着了，睡梦里还在往前走，两条腿一抽一抽的。
有个兵睡迷糊了，翻个身，手往旁边一摸，摸到的是别人的脸，吓得一激灵，又睡过去。
龙文成从队伍里走过去，看着这些睡在雪地里的人。这里的冷，确实超出他的想象。
好在冬装提前备足了，不至于成片冻死。可就算这样，冻伤的还是不少。
军医处的人跟在队伍后头，见一个耳朵冻得发白的就拽住一个，往脸上抹冻伤膏，抹完了塞一把干粮，赶到医疗队去。
一个裹着毯子的兵被军医按在树下，两只鞋脱下来，脚趾头已经黑了。那兵看见军长过来，还想站起来，被龙文成伸手按回去。（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