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沫子被狂风卷着,呼啦啦地在平原旷野上肆虐,如无数冰冷的碎刃,抽打着天地间的一切。
天与地的界限早已被这茫茫风雪揉碎、搅浑,放眼望去,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
远处的邽山隐在厚重的雪雾深处,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像蛰伏在雪海中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这片苍茫大地。
慕容楼的兵马踏着没膝的积雪,一步一沉地向邽山方向挪动着。
寒风迎面灌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士兵们纷纷躬身弯腰,缩紧脖颈,尽可能缩小受风的面积。
不少士兵身上的麻衣本就御寒不足,此刻早已被风雪浸透,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层冰壳紧紧裹在身上。
无风时尚可勉强支撑,可一旦狂风再起,除了厚实的棉衣与皮裘,其余衣物便形同虚设,寒风顺着衣缝钻进去,冻得人骨髓发疼。
更难熬的是脚上的毡靴,大多已被积雪泡得湿透,厚重的毡毛吸饱了雪水,又沉又冷,每走一步都像是拖着两块冰坨,不少士兵的双脚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只是凭着本能机械地挪动。
上邽城下,慕容楼的大营早已人去营空,只剩一片狼藉,仿佛诉说着不久前的喧嚣与仓促。
废弃的营地里,散落着无数尚未修复、或是未能来得及运到城下的重型攻城器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凉。
断折的云梯歪歪斜斜地倒在雪地里,笨重的冲车深陷积雪之中,车身的木板千疮百孔,还有几具投石机的残骸,歪倒在雪窝子里。
这一切,都在被漫天风雪飞速覆盖,一点点染成与天地同色的白,最终归於一片死寂的荒芜。
清晨时,於睿劝降失败,横屍上邽城下的那一刻,这场攻城战便不能不打了。
哪怕所有人都清楚,这不过是一场徒劳无功的战斗。
慕容楼不能因为劝降失败便灰溜溜地撤军回营。
更何况,於睿虽死,他带来的一千两百名将士仍在阵前,他必须有所表示。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打而打。
攻城的一方自始至终都没有攻克城头的希望,因此攻势显得格外克制。
可即便如此,伤亡依旧无法避免。上邦城下,又添了一具具冰冷的屍体。
不过此时,那些新屍,也被纷飞的大雪掩盖了,只留下一个个微微凸起的雪丘。
午後,正当慕容楼苦思冥想,如何才能体面地结束这场无望的攻城战时,慕容彦昨夜派出的信使,终於踏着漫天风雪,赶到了他的中军大帐。
信使带来的消息,如同一道穿透阴霾的光,瞬间驱散了笼罩在慕容楼军营上空多日的绝望:邦山仓突破在即,若一切顺利,今日傍晚便能拿下第一仓。
慕容楼闻讯大喜,当即下令鸣金收兵,紧接着又敲响聚将鼓,召集所有将领齐聚中军大帐,脸上难掩志得意满之色。
「你们即刻传令下去,告诉所有士兵,赶到凤凰山,我们便胜券在握!」
他高声宣布,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正旦之时,他们将在上邽城中,过一个丰衣足食的大肥年!」
慕容楼的兵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寒冬腊月,大雪封路,士兵们缺衣少粮,严寒正日复一日地造成非战减员。
不少人冻得手脚溃烂,红肿发黑,连握紧兵器的力气都快耗尽。
夥房里的粥汤越来越稀,饭食也一次次缩减,全军将士心中都清楚,他们快要断粮了。
此前,慕容楼早已生出了撤军之心,可慕容彦攻克凤凰山庄的消息,如同给他打了一针强心剂。
他决心赌一把,没有及时撤退。
而现在,他赌对了。
慕容楼现在的明牌和暗牌加起来,正好二十一点!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向全军宣告了这个好消息,以便稳住军心,提振士气。
信使告诉慕容楼,彦将军那边在一路攻打凤凰山庄,尤其是攻坚邽山仓的过程中,带去的五千兵马,折损已超过三成。
因此,慕容楼当即下令,全军移师凤凰山。
以慕容彦如今的剩余兵力,即便拿下邽山仓,恐怕也所剩无几,别说向上邽城下运粮,就连守住邦山仓都嫌吃力。
移师凤凰山下,一来可以增援慕容彦,加快攻克邦山仓的步伐。
二来,一旦邽山仓到手,大量的冬衣与粮食便能即刻补给,让冻饿交加的士兵们换上暖衣、饱食果腹。
更何况,他本就是进攻的一方,主动权尽在手中。
只要拿下邽山仓,背倚凤凰山,再握着李太夫人与废嗣子这两张筹码,上邽城中的守军必然人心浮动,士气溃散。
或许,在正旦之日到来之前,上邽城便能稳稳收入囊中。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军营。
那些冻得手脚溃烂、腹中空空的士兵们,士气瞬间高涨起来,脸上的疲惫与绝望被惊喜与希冀取代。
一张张冻得发青发紫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久违的神采,行军的步伐也比先前轻快了许多。
慕容楼骑着战马,微微垂眉,迎着风雪走在队伍中央。
狂风卷动着他身上的大,鼓鼓囊囊的,如同鼓起的船帆,猎猎作响。
一队枪兵走在前阵探路,小心翼翼地拨开深厚的积雪。
中军分为左中右三路并行,简陋的推车上载着剩余的粮草与伤兵,紧随中军前行。
殿後的两路兵马交替掩护撤退,一路撤退时,另一路便原地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抵御追兵,或者主动出战拦截。
风雪虽然依旧猛烈,可慕容楼撤军的队伍却井然有序,没有丝毫混乱。
漫天风雪中,天地一片莽莽。
唯有慕容楼的上万人马,如同一条挣紮着挣脱风雪桎梏的长龙,在无垠的雪野上蜿蜒前行,绵延数里,向着凤凰山的方向,奔赴那一线生机。
与此同时,上邽城上、城下,城堞之间、兵道之上、长街之中,处处都肃立着整装待发的士兵。
一支支火把被点燃,跳跃的火光刺破了雪夜的昏暗,将整座城池照得如同白昼。
今夜有风无月,本应是漆黑一片,可无数火把的光芒映在白雪上,白雪又将光芒反射开来,相互映衬之下,整座上邦城都变得明亮起来。
这是上邽被围困半个多月以来,守军第一次决定主动出击,一场关乎城池存亡的反击,即将拉开序幕。
藏兵洞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马蹄声,「得得得」的声响打破了寂静,一道高大伟岸的身影缓缓从中走出。
那是一匹雄骏的银色宝马,神骏非凡。马上之人身披威猛的「陇上明光」甲,手持一杆仅枪头便有一柄剑般长的大槊,槊尖泛着幽蓝的寒光。
马上之人身着厚重铁甲,甲片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身形挺拔如松,宛如一尊铁铸的魔神,周身散发着慑人的威势。
似乎感受到了空气中的肃杀之气,也感受到了所有蓄势待发的将士们的期盼,那匹银色宝马猛然仰头长嘶一声,随後迈动灵活而有力的四肢,载着杨灿,缓缓走到了将士们的面前。
亢正阳、邱澈、秦太光等即将随他出战的将领,皆身着铠甲,身姿挺拔,身後的军阵列队整齐,个个精神饱满。
索醉骨一身银甲,外罩一件猩红的披风,在漫天白雪与冷铁寒光的映衬下,宛如一团燃烧的烈焰。
她身後,三百精骑肃立不动,这是脱胎於元家大马的精锐,骑士们个个身形矫健,尽显精锐之姿。
看着那道从藏兵洞中缓步而出、如魔神般的身影,索醉骨的目光忽然微微一个恍惚,思绪不自觉地飘远。
在那个遍布陇上风光的风流梦里,这厮便是这样一身甲胄,带着几分粗暴,将她摁在烽燧残垣之上,肆意妄为。
索醉骨的心态,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改变了。
起初,在梦里梦见杨灿时,她满心都是羞愤、抗拒与厌弃,只觉得荒诞又难堪。
後来,次数多了,便只剩无可奈何,甚至生出几分自鄙自憎。
而如今,既然这梦始终挥之不去,又独属於她一个人,世间再无第二人知晓,她的心态,已然变成了躺平接受,甚至乐在其中。
所以,此刻看到他如魔神般从兵洞中走出,索醉骨立刻便意识到,这极具视觉冲击的一幕,定然很快又会成为她梦中的风景。
这般想着,她的脸颊悄悄泛起红晕,似雪中点缀的一抹胭脂,娇艳动人,却又带着几分野性的灵动。
可她并未转开眼睛,反倒睁得更大了,反正,那梦是她自己的,没人会知道。
「啪!」一声轻响,索醉骨只是擡手放下了面上的护甲,护甲落下,恰好遮住了她泛红的脸颊。
唯露出一双明媚的大眼,眼尾微微上挑,藏着几分野性与狡黠。
那目光,则是更加肆无忌惮地落在杨灿身上,想要看得更仔细些,这样,梦里的他,才会更真实、更清晰。
她,才会更享受,那禁忌的快感。
上邽城决意主动出兵反击,早在黄昏时分,慕容楼军中出现拔营迹象时,便已开始秘密动员。
这麽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上邦的军民。
长街上,远远近近地站满了百姓,他们裹紧了身上的衣物,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却始终不肯离去。
他们满眼希冀地看着即将出征的将士们,眼中满是期盼与担忧。
他们盼着将士们能击退敌军,盼着这座城池能重归安宁。
李淩霄、王禕、杨翼、木岑、陈胤杰等留守城中的人员,将在杨灿率兵离开後,接手上邽防务。
此刻他们也都身着戎装,神色凝重地站在路上,为杨灿壮行。
围观人群中,白崖王姬云烈将自己裹在一件厚厚的狗皮袍子里,双手揣在袖中,头上戴着厚重的狗皮帽子,脸上蒙着一块御寒挡风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神色难辨的眼睛。
「杨灿敢如此大举反攻,可见他是胸有成竹————」
白崖王悠悠一声叹息,轻轻摇了摇头:「!本王还是太谨慎了,终究是错过了一个好机会。」
身旁的直帐郎低声劝道:「大王,事到如今,咱们即刻表明身份,站队杨阀,尚且来得及。」
白崖王的双眼微微眯起,呵出的热气从面巾上方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掩盖了他眼中的思绪。
「既然已经错过了,便不必急於一时了。」
他缓缓开口道:「我们且看看,他这场反击,究竟打得如何再说。」
这时,白发苍苍的李淩霄举步上前,身後跟着李建武,手中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只酒壶,正浸在热水之中,热气袅袅升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袅袅的白雾。
李淩霄提起酒壶,斟满一杯热酒,双手递到杨灿面前,慨然道:「杨总戎,这杯酒,愿您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上邽城中的文武官员,早已被杨灿通过商队与工坊,悄悄绑定在了一起,形成了利益共同体。
这也是当初慕容阀兵困上邽城时,城中诸文武能够齐心协力,严厉打击谣言、肃清市场,坚决抵御敌军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们与杨灿,早已在利益上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利益的绑定,终究只是让他们因为共同的利益,不愿舍弃杨灿。
而今日这场主动反击,才是杨灿用个人的威望与人格魅力,彻底征服他们的开始。
他们都在期待着,期待着杨灿真正「势起」的这一刻。
一盅热酒,一饮而尽,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杨灿擡手,向面前送行的众文武深深抱了抱拳,目光缓缓转向开的城门。
那道厚重的城门,已然缓缓打开,城头成串的灯火投射下温暖的光芒,清晰地照亮了城门之外的天地。
那里,是漫天飞舞的白雪,是苍茫无垠的雪野,也是他们即将奔赴的战场。
杨灿缓缓挺直了腰杆,手中的贪狼破甲槊猛地向前方一指,槊尖刺破风雪,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出战!」
大喝声铿锵有力,穿透了呼啸的风雪,响彻整个上邽城头。
「出战!」众将士齐声应喏,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突骑兵、游骑兵、藤牌兵、投石兵、长弓兵、长矛兵,一队队、一排排,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出了城门,走进了风雪。
杨灿宝马大槊,阵列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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