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灿在新城属地巡视数日,最终为这片拔地而起的新城,定下了名字:「沙伽」。
西域之地佛法盛行,百姓多敬佛礼僧,「沙伽」二字自带浓郁的佛国气韵,极易在西域诸部流传散播。
同时,城名取自尉迟沙伽本名,让这位尚且青涩的少年,对这片尚在开垦、未完全成型的土地,生出了沉甸甸的归属感与真切的认同感。
这个名字取得,可谓皆大欢喜。
这几日驻留新城的间隙,杨灿也向桃里可敦与阿依慕,坦诚了自己联合白崖国、共建草原丝路的全盘计划。
依照规划,黑石部落将是这条丝路最核心的枢纽与助力,承担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桃里可敦和阿依慕虽为女流,可饭都喂到嘴边了,她们自然没有不吃的道理,因此欣然应允。
但是,在二人吃透整个计划,理清其中利与布局之後,杨灿却话锋一转,又将幕後的真相告诉了她们。
杨灿知道,不说清楚,以她们的见识,难以理解这种手段如何攫取权力。
因此,深入浅出地举了几个例子,向她大致讲解了其中的手段。
桃里可敦与阿依慕见惯了沙场厮杀、权力纷争,却从未听说过这般阴诡的手段。
不触兵权、不掌政权,最後却能不动声色地蚕食你的一切权力,将人变成只能任由摆布的傀儡。
二女细思之下,阵阵寒意席卷全身,忍不住一阵後怕。
杨灿宽慰道:「但是这所有算计的前提,唯有一个。那就是我们与他们深度绑定,因为全然的信任,将自身经济命脉尽数交付他们手中,我们原本赖以生存的渠道日渐萎缩,直至断绝。」
杨灿笑道:「如今我们已然洞悉其心、知晓其谋,只要在彻底依附、离不开他们之前举起刀,他们苦心经营的一切谋划,都会瞬间崩塌,不堪一击。」
「所以,你们完全无需担心,一切有我呢。眼下你们只需稳住心态,佯装对九姓商帮全然信任、满心感激,不露半点破绽即可。」
杨灿没有对此再说更多,桃里可敦与阿依慕皆是一方势力的掌舵人,她们马上就领会了杨灿的意思。
先放权、纵容局势发展,在自身尚未完全丧失自有渠道和主权之前,悍然动用武力,一举收回所有。
那样,九姓商帮就会鸡飞蛋打。
想到这里,她们渐渐心安起来,她们虽然不了解这些手段,这不是还有杨灿可以依靠麽?
此後几日,三人时常聚在一起细细推演,反覆斟酌应对九姓商帮的计策。
若不知不觉间到了夜晚,两位夫人自然不必再走,挑灯夜战便是。
聪明的桃里可敦这回学了个乖,终於弄明白阿依慕为何能比她强那麽多。
原来,还可以这样子————
後来,她学会了如何去爱————
转瞬便到了杨灿一行人预备返程上邦的前一日。
暮色微凉,阿依慕寻得一个独处的契机,悄然入帐来见杨灿。
她眉宇间凝着几分愁绪,轻声道:「夫君,你那法子,似乎不管用啊。
杨灿听了她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放下笔,奇怪地问道:「什麽法子?」
阿依慕道:「就是伽罗的事啊。我这几日依你的主意,屡屡撮合她和独孤三公子相处0
可我暗中观察,伽罗和独孤清宴之间,始终疏离淡漠,半分儿女情长的端倪也没有。
——
她此前久未与你相见,心中尚且执念难消,如今已然与你重逢,我担心回到部落後,她执念更深,到时如何是好————」
「这个————」
杨灿捏着下巴沉吟道:「独孤清宴品貌卓绝、品性端方,家世身份更是顶尖,乃是万里挑一的良配,这般男子都不行?」
阿依慕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你很得意是不是?」
「我哪有。」
杨灿忙伸猿臂,把她抱到膝上,安慰道:「你不必过度担忧。这也未必是伽罗性情执拗。
这世间有些人,天生气场不合,或许她与独孤清宴,就是这样的两个人。」
杨灿垂眸思索片刻,再度擡眼时,眼底又已自信满满。
「沉溺於情爱纠葛、频生忧思杂念,那都是无所事事,闲出来的。
一时间,我手里也没有比独孤清宴更出众的青年才俊。
这样好了,那就给她安排事做,让她日日忙碌,疲於奔命,自然无暇沉溺於儿女情长、胡思乱想。」
阿依慕诧异地道:「安排事给她做?让她做什麽?」
杨灿道:「我还没想好,接下来黑石部落牵头组建草原联盟,对接丝路建设、新城统筹,事务繁杂繁重,总能寻到适合她历练、胜任的差事。」
二人正低声商议之际,帐外侍卫高声禀报:「总戎,康翳大人携爱女康敏求见。」
杨灿听了便对阿依慕道:「你先回去,这事我记下了,自会择机安排。」
待阿依慕离去,杨灿便传令请康翳父女进帐。
康翳与康敏父女二人缓步踏入大帐。康敏上前盈盈一拜,说道:「前几日杨君考校城建方略,小女子谨记於心,未敢懈怠。
这两日我细细回想随父亲游历丝路诸城的见闻,梳理各地城池营建的优劣、民生商贸的利弊,反覆推敲打磨,终成一篇《城建十二启》,特此呈上。」
她说着,从宽袖之中取出一册工整的手劄,双手恭敬捧起,羞笑道:「文中皆是小女子粗浅拙思、一孔之见,难免言辞稚嫩、见解浅薄,若有荒谬疏漏之处,还望杨君海涵,莫要取笑。」
一旁的康翳抚须笑道:「杨公,老夫一介商贾,不通城建治学之道。
只是小女此文通读下来,倒也条理清晰、看似颇有章法,所以才陪她来,还望杨公拨目一览,代为斧正。」
杨灿接过手劄,打开一看,入目便是一排排娟秀规整的蝇头小楷,字字工整、行行清爽,通篇无一处涂改、无一笔潦草,足见执笔之人的用心细致。
这是要考状元麽?
杨灿微微挑了挑眉,迅速浏览起来,眸底的赞许之色随着翻阅渐次浓郁起来。
这篇《城建十二启》非但逻辑缜密、条理分明,见解更是独到新颖。
从城池架构、民生规制,到商贸布局、水利攻防,面面俱到,甚至点出了不少他此前规划沙伽城时,未曾顾及的细微疏漏与短板。
人家还在案前等着,杨灿自然无暇细看,便合上手劄,由衷赞叹道:「康姑娘思虑周全、眼界高远,见解更是远超寻常闺阁女子,令人钦佩。」
康敏松了口气,嫣然道:「能入杨君青眼,便是小女子莫大的荣幸。」
杨灿哈哈笑道:「入得,入得,自然入得。文中诸多真知灼见,於沙伽城营建大有裨益、启发良多。
待来日,我便召集一众建城大匠,一同研读姑娘的精妙构思,将其中良策落地施行。」
康敏敛衽一礼,笑意温婉:「得杨公看重,小女子不胜荣幸。」
康翳见状也松了口气,笑眯眯地道:「如此说来,小女这篇拙文,总算有些可取之处?」
杨灿颔首道:「何止可取,文中诸多细节精妙独到,恰好能补全我此前规划的疏漏,拾遗补缺、很有用处。」
「那就好,那就好!」
康翳喜不自胜,感慨道,「老夫素来担心她年纪尚轻、阅历浅薄,难堪重任。
如今得杨公这句夸赞,我也终於放心,可将一些事务交付於她历练了。
康翳呵呵笑道:「杨公,往後老夫与史、安二人会长驻上邦,打理各方商事。
日後沙伽城建设、黑石部落对接的各类细碎事务、物资往来,便交由小女敏儿代为周旋打理。
年轻人嘛,本该替父分忧、历练成长,还望杨公多多照拂。」
杨灿瞬间洞悉其中深意。
九姓商帮刻意安排康敏全权对接援助物资的交接、分配诸事。
而他早已定下规矩,所有供给沙伽城与黑石部落的物资,必须经他之手核验调度。
如此一来,康敏便不得不频繁与他近身打交道。
他眸光微深,淡淡打量着眼前这位被九姓商帮精心包装、步步推至身前的聪慧少女。
白崖国的安琉伽王妃,当初是否也是这般,以看似无瑕的姿态,作为棋子被送到白崖王身边呢?
「好啊!」杨灿微笑着点了点头:「康姑娘聪慧机敏、见识不凡,这般事务交由你打理,定然稳妥周全。」
康敏被杨灿灼灼的目光看着,锐利得似乎能钻透她的衣裳,一直看到心里去。
她心头一颤,俏面瞬间染上绯红,羞怯地垂下头颅,轻声道:「往後小女子行事若有疏漏不周之处,还请总戎多多包涵、赐教。」
康氏父女皆是深耕商道之人,深谙人情世故、进退之道,最懂见好就收、不逞一时之快,更不刻意纠缠。
达成目的之後,二人略作寒暄,便主动躬身告退,离开了大帐。
只是他们刚走,侍卫便又来禀报:「总戎,尉迟伽罗姑娘求见。」
杨灿正低头细读康敏的《城建十二启》,听闻伽罗求见,本欲开口回绝。
可他心念微微一转,忽然想起答应阿依慕的事情,当即改口道:「请她进来。」
片刻之间,一道纤瘦倩影翩然入帐。
尉迟伽罗擡眸飞快地瞥了杨灿一眼,便迅速垂落眼帘,屈膝行了一礼。
杨灿轻咳一声,端正身姿,抚了抚并不存在的颌下长须,摆出一副慈父模样,道:「伽罗啊,你要见为父,可是有什麽事吗?」
听闻这声「为父」,尉迟伽罗唇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
阿依慕嫁给杨灿以後,曼陀改称呼是最没心理障碍的,其次是沙伽。
而伽罗已是及笄少女,哪怕心中别无杂念,让她开口唤杨灿一声「父亲」,也是极为别扭、难以启齿,更何况如今了。
她没理会杨灿的自称,擡眸正色道:「我来,只是想提醒你,小心康敏这个人!」
杨灿眸光微凝,故作疑惑地问道:「哦?康姑娘,我小心她什麽?」
尉迟伽罗道:「她心思不纯,绝非你所看到的那般单纯乖巧!」
杨灿哑然失笑,故作不以为然地道:「她才多大年纪?能有什麽城府?怕是你想多了。」
「我没有,我说的是真的!」
尉迟伽罗见他不信,急得轻轻跺脚:「若她只是倾慕於你,我断然不会无端诋毁、恶语中伤。
不过,她看你的眼神儿不对劲,很不对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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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有何不对劲儿?」杨灿从容追问。
「我————我说不好,反正不对劲儿」。
尉迟伽罗怕他不信,仔细想了想,形容道:「那是,那是一种满满都是算计的眼神儿。
就像————就像一个牧人在挑选要留种的牛马,一个战士在挑首领答应赏赐给他的奴隶」」
杨灿听了,唇角也是一抽,这比喻————你礼貌吗?
杨灿摩挲着下颌,盯着尉迟伽罗深深地看了一阵儿,直看得她手足无措,有些不敢与自己对视。
杨灿这才开口道:「我知道了,只是,如今我与九姓商帮合作密切,沙伽城营建、黑石部落扶持,所有物资转运、商贸交涉,皆需与他们对接周旋。
方才康翳已然言明,後续所有对接事务,皆由康敏全权负责。」
尉迟伽罗听了,急切地道:「你看,他们一定是不怀好意!九姓商帮在用美人计算计你呢。」
杨灿站起身来,来来回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对尉迟伽罗道:「我倒不曾看出什麽,不过,比起康氏父女,我自然更信你。
这样吧,今後一段时间,九姓商帮要负责帮助我们筑建沙伽城,帮助我们援助黑石部落,和他们打交道,是不可避免的。
既然你认为他们别有用心,而且接下来需要对接的沙伽城、黑石部落,你都有很方便的身份接触。
那麽————,替我与九姓商帮对接物资往来、商贸交涉、财货输运、帐目管理等事宜,便全权交由你负责吧。
你来和康敏对接,我自然可以置身事外。只是,如此一来,你要经常奔波於上邽、沙伽和草原之间,颇为辛苦,你————可愿意?」
尉迟沙伽几乎没什麽犹豫,便答应了。
看她紧握双拳、斗志昂扬的模样,不像是要和别人对接交易,倒像是要踏上战场。
待这美少女雄纠纠、气昂昂地走出去,杨灿也不禁松了口气。
周旋於上邦、沙伽和黑石之间的事情,很是繁杂,尤其是还要跟那个心机颇深的康家女打交道。
接下来,尉迟伽罗应该会很忙,忙得焦头烂额,相信那点少女时期的稚情迷妄,自然而然消散,安然渡此迷惘。
就在杨灿一行人筹备返程上邽之际,索醉骨已然率先赶回了城中。
此前杨灿动身巡视八庄四牧春耕筹备事宜时,索醉骨便发现怀有身孕,加之收到索弘的来信,当即决定启程折返上邽。
若换作往日快马疾驰,往返不过数日,她本该早早抵城。
可如今初怀身孕,正是安胎静养的关键时期,她不敢纵马奔波、颠簸伤身,便舍弃快马,改乘马车慢行。
她所乘的马车,出自天水工坊最新改制的精工之作。这车造出後,被一位富绅买走。
慕容阀大军西向时,这车被人抢去,满载财宝运往後方,就进了代来城。
如今被断霜和斩月寻来,用作了自家主公的座车。
这是一辆两轮辎车,有轮轴、车架、车厢内软托的三重减震效果,已经是这个时代最平稳的两轮车了。
至於四轮大车,这个时代也是有的,但是主要用於平坦大路的拉运货物。
以这时的路况,再加上当时的四轮车还未解决转向活轴、独立分轮减震技术,其舒适度和平稳快捷程度,远不如两轮车。
正因全程慢行、不敢疾驰,索醉骨抵城的时日才稍稍延後。
但她甘愿放缓行程、安稳安胎的举动,倒是让断霜、斩月两位忠心的女卫安心了许多。
她们之前提心吊胆,唯恐主公选择不要这个孩子,如今看到索醉骨的选择,这才放下了心事。
抵达上邦之後,索醉骨未曾先回自家府邸休整,第一时间赶往於阀主府。
她心中挂念一双儿女,也料定杨灿此番巡视归来,定会在阀府署理政务,盼着能先行相见。
不料入府见到索缠枝,才得知杨灿外出巡视春耕筹备,已然离去近半月之久。
索醉骨连她和杨灿之间的事都不曾告诉索缠枝,这时自然更不会说出自己有了身孕的秘密。
她先行接走一双儿女,回归索府府邸。眼见幼子元澈已然能拄着拐杖缓步慢行,索醉骨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母子三人团聚,共享天伦温情,次日早晨,她才乘车前往陈府,去拜见索弘。
她心中清楚,此番赴会,定然难以善了。
往日她与父亲也好,二叔也罢,无论什麽争执隔阂,都是家务事。
可如今,她已公然脱离索氏宗族,位列於阀家臣,执掌代来城,为於家效力了。
纵然索氏与於阀是姻亲盟友,她改换门庭、效忠外主的举动,依旧会被视同背弃宗族。
更何况索氏一族本就对於阀暗藏祸心,她的公然背叛,家族必然更难接受。
马车缓缓行於街巷,索醉骨静坐车中,心绪沉沉。
二叔此番前来,必然是受父亲授意。她那天性凉薄、唯利是图的父亲,素来将子女视作维系家族利益的筹码,也不知会对她这个不孝女的叛族行径,做出何等裁决。
可从她决意接受杨灿招揽,以代来城主之位立身,率三百精锐私兵为於家效命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预料到会有这样一天。
索醉骨眸色一厉,豪气顿生:「那就来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索氏一族,经商久了,已然变得唯利是图。至亲可以算计,儿女也可为筹码。
今日我索醉骨叛族离宗,无怨无悔,叛就叛了,你能奈我何?」
索醉骨胸中正豪气干云,行进的马车却骤然停下。
索醉骨眉峰微挑,正要开口询问缘由,驾车的棠刃已然带着几分欣喜,回首向车中叫道:「主公,西院二娘子来了!」
西院?那不是索缠枝那一房麽?
索醉骨一把掀开车帘儿,就见於阀的当家主母索缠枝,一身利落的箭袖劲装,端坐马上,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迎着晨风,索缠枝字字清亮:「阿骨姐姐,我陪你去!」
索醉骨讶然道:「阿枝,你————要陪我去见二叔?」
索缠枝莞尔摇头:「不!是於阀当家主母,携家臣索醉骨,去见他索家索二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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