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灿随着白崖王姬云烈还有王妃安琉伽,一同走向白崖国王宫。
热娜拜尔现在还没有正式过门,就算已经过门,如果她不是正室或别室,也是没资格登上人家的正殿的,自有王宫总管引着她去做安置。
至於尉迟伽罗和独孤婧瑶,早在杨灿和白崖王夫妇热情寒暄时,就已悄悄走掉了。
这一路上横穿雪原,风餐露宿的也还好,虽说这两位姑娘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不过这点苦她们还真吃得了。
只是,一旦遇到部落猫冬的聚居点,可以让她们好好休息的时候,她们反而休息不好了。
这一路上,她们过得好不辛苦,现在严重缺觉,此时对杨灿当然是有种避之唯恐不及的感觉。
白崖国的王宫是氏人部落风格和西域王庭风格混搭的。
大殿的墙体都是就地凿采的青灰岩水磨出来的条石垒成,这和当下中原及至陇上多以土木为主的建筑风格大不一样。
王宫大殿内描金绘彩,穹顶是半拱形的,上边嵌着许多的细碎琉璃。
宫殿的石壁上则绘制着氐人耕田放牧、丝路通商的壁画,有种原始风,但又有金饰兽器、精美的银具错落摆放着,颇显奢靡。
殿上正有两人坐着,一见白崖王夫妇陪着一个身材修长、英姿勃勃的年轻人进来,便双双站起身,向他注目看来。
杨灿一进宫殿,便也打量起了殿上的这两位客人。
元家的来使名叫秦宫羽,此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五官十分俊俏。
一身锦绣华袍,衬得他身姿挺拔修长,妥妥的一个世家公子,风度翩翩。
宇文阀派来的族老名叫宇文啸风,此人已年过半百,两鬓微霜,不过也是身姿挺拔。
从他的眉眼五官,依稀还能看出年少时,必然也是个极为俊朗的相貌。
肤色上,他比秦宫羽也要逊色许多,微显古铜之色。
二人此时也在观察杨灿,目中满是审慎和好奇的意味。
天水於阀和酒泉元阀、敦煌宇文阀相距甚远,平日里无甚交集。
可杨灿的名头,早就顺着丝路风沙,传遍了河陇、西域乃至整个漠北。
有人说杨灿此人心机深沉、城府似海,不动声色地便鸠占鹊巢,以杨代於了,乃是一方枭雄。
也有人说杨灿乃陇上第一武将,能拿下草原第一巴特尔的名号,能正面击溃慕容阀的精锐大军,足见其战功赫赫。
不止沙场军政,他的诸多身份,近来更是传遍了整个河陇地界。
鬼谷传人的绝世智谋、灵犀公子的文坛雅名、弘农杨氏的无上荣光,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各方势力热议的焦点。
宇文啸风因此虽为长辈,但是对杨灿的到来依旧执礼甚恭,丝毫不敢怠慢。
人家可是天下级的世家子弟,而他是地方级的世家族老。
一个是天下级的世家,一个是地方级的世家。
人家哪怕是去了琼州崖州那等海角天涯的所在,只要说一句「吾乃弘农杨氏子弟」,依旧会被当地郡守奉为上宾。
可他离了陇上那就不够看了。
白崖王姬云烈笑吟吟地为双方介绍身份,杨灿能感觉出,宇文啸风对自己颇为热情,倒是元阀的使者秦宫羽,对他似乎颇具敌意。
双方落座,便有一个侍女托着茶盘,袅袅而入。
安琉伽见了,便亲自迎上去,接过茶盘,送往杨灿桌前,杨灿一见,连忙起身逊立,微拱双手,以示谢意。
白崖王妃款款走到杨灿面前,便是一个媚眼儿抛了过去。
这时白崖王和宇文啸风、秦宫羽自然是看不到的,但侍立於杨灿身後庭柱旁的宫娥却是能看见的,她也丝毫没有避忌。
「巴特尔·灿,你是弘农杨家子弟,陇上之物粗鄙,怕你喝不惯酪浆的腥气,刚刚远来,也不宜饮酒,本王妃特意叫人为你煮了茶,且尝尝看。」
她是一国王妃,亲自为宾客奉茶,已是破格至极的殊遇。
这种特殊待遇,更加凸显她对杨灿的重视了。
杨灿欠身致谢,目光扫向对面案几。
只见宇文啸风面前,是阴山草原上常喝的饮料酪浆,盛在一只素白的瓷盏里。
秦宫羽案前,摆的却是西域葡萄酒,盛在一只精致的粟特风格的银胡瓶里,喝酒的杯子却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玻璃盏,极显华贵。
那琉璃盏质地通透,杨灿一眼便认出,那正是他的天水工坊出产的高奢品。
杨灿不由会心地一笑,只是笑意尚未敛去,便觉脚趾一痛。
杨灿目光一敛,垂看下去,正好看见一只鹿皮小靴,正悄然缩回宫裙之下。
安琉伽神色不变,从容地转身,姗姗走向王座,与白崖王并肩而坐,仿佛方才那种暖昧的撩拨从未发生过似的。
她的心中却在暗暗吐槽:这小冤家,不冲人家笑,倒对着一个男人笑上了。
怎麽,难不成他是对女人没了兴趣,如今倒是嗜好美貌男子了?
杨灿一脸镇定,对姬云烈笑道:「阴山二十三部欲立约结契、组建联盟,从此互通有无、止戈休战,这是一桩好事啊,是故,杨某不得不来,一观如此盛举。」
说到这里,杨灿轻轻一叹,有些惋惜地道:「前两年木兰大会时,尉迟烈大人就曾想促成草原一统,可惜————被秃发部落搅活了。如今旧事得圆,也算遂了草原各部的心愿。」
白崖王哈哈一笑,还未说话,秦宫羽已经冷哼一声,接口道:「秦某听说,足下当时化名王灿,就隐於尉迟烈之女、尉迟芳芳麾下?」
「确有此事。」
杨灿坦然点头道:「那时候,我於阀和慕容阀势同水火,而慕容阀和尉迟烈大人又是姻亲。
草原联盟本是好事,但会不会被尉迟烈利用,对我於阀不利呢?
对此,杨某不能不防啊,自然要去一探究竟。不料,还不等我彻底弄清楚诸部联盟的
真意,这场盛会,就被秃发部落破坏了。」
秦宫羽目光如针,咄咄逼人地道:「是麽?但是,尉迟烈的夫人,还有尉迟崑仑的夫人,如今都成了你的人,你怎麽说?」
杨灿轻笑一声,坦荡地道:「她们生得妩媚,我麽,长得不赖。
她们没了男人,需要依傍一个强大的男人。我对美丽的女人,却是没什麽抵抗力的。
既然双方一拍即合,你情我愿的事儿,为什麽不可以在一起呢?」
杨灿说得理直气壮,安琉伽听得心里头酸溜溜的。
安琉伽幽怨地瞟他一眼,本王妃容颜绝色、风情万种,难道还不够妩媚?
她又乜了眼坐在身旁的姬云烈:「难不成想要和你这小冤家欢好,人家还得先做个寡妇?」
秦宫羽冷笑连连,讥地道:「说得你只图美色似的,黑石部落偌大的基业,可也因此被你受用了。」
杨灿淡淡地乜了他一眼:「我女人的嫁妆,不是我受用,难不成还该你受用?
我观你颇有几分姿色,你若不忿,可以试试,看能不能凭你这副皮囊,说动她们弃我而去,转投你的怀抱!」
秦宫羽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便瞟了白崖王一眼。
元阀选派他来,正是因为他俊美风流,一表人才。
元阀知道安琉伽风流成性,并且在白崖国拥有着不逊於白崖王姬云烈的权力。
所以元阀这次派他来,本就是投其所好,想用个「美男计」。
杨灿的一句戏谑,正好戳中了元阀的阴私算计。
姬云烈眸色微微一沉,却是马上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王妃安琉伽。
接着,他又深深看了秦宫羽一眼,目光微微垂落,看向他脐下方寸之地,手指有些发痒。
他有一种切下几两肉来过过手瘾的冲动。
他白崖王的女人,哪怕只是九姓商帮送来制衡、架空他的一枚棋子,可毕竟占了他王妃的名份,那是随便什麽人都能染指的?本王不要面子的吗?
秦宫羽被他若有深意的眼神儿一看,愈发慌了,忙一拍几案,岔开话题道:「那索氏大娘子怎麽说?她可是我元阀嫡长媳,现在也为你所用,你又作何解释?」
杨灿脸色一冷,缓缓坐直身躯,一股磅礴的威压向秦宫羽扑去。
「某,乃弘农杨氏子嗣、青州崔家贵婿、鬼谷嫡传後人、文有灵犀公子之誉、武有巴特尔灿之称,身居於阀总戎使!」
他把修长的手指向秦宫羽一点,厉声道:「就算你元阀阀主元永和当面,对杨某也得客客气气的。
你算个什麽东西,我做什麽,需要向你解释?」
一时间王宫大殿上一片死寂,大家都没料到,杨灿对素未谋面、也无恩怨的元阀如此不客气。
虽说秦宫羽咄咄逼人,有些不礼貌了,但至少不算撕破面皮,但杨灿————
安琉伽却是听得美目进发出异彩,下意识地绞紧了大腿。
只论相貌,杨灿与秦宫羽各擅胜场,但安琉伽可不是一个只是沉溺於枕席之欢的荡妇o
她只喜欢征服不易被她征服的,更喜欢被比她要强大的男人征服。
她不喜欢弱者,如果只是有一副英俊的皮相,於她而言,毫无吸引力。
秦宫羽被杨灿当众呵斥,顿觉颜面扫地,尤其是他此番出使,代表的可是元家。
他可以受辱,元氏不可辱。
秦宫羽霍然站起身来,一脚踢开面前案几,厉声大喝道:「杨灿,你大胆!」
他一步步向杨灿走过去,走动间肩颈处锦袍已微微隆起。
「我秦家乃酒泉望族,秦某人更是深受元阀主器重的家臣!
你杨灿算什麽东西?不过是一个幸进之辈,代主篡权,不忠不义的小人,也敢羞辱於我?」
说着,秦宫羽已经猛地一个弓步前冲,锦袍「哗」地一声响,一记铁拳裹着劲风,便向杨灿劈面砸去。
殿上众人一时间呆住了。
他们没料到杨灿翻脸骂人,也没料到秦宫羽竟悍然动手。
白崖王脸色很不好看,客人竟当着他这个主人的面发生如此剧烈的冲突?
你即系当我奔雷手文泰来————白崖王姬云烈流嘅啫?
安琉伽目光一凝,只道秦宫羽这一拳定能逼得杨灿起身闪避、仓促应对。
可杨灿端坐席後,脊背挺拔、稳若泰山。
面对破空而来的凌厉拳风,杨灿脸上平静无波,未起半分波澜。
眼见秦宫羽的拳头即将贴上他的面门,杨灿突然一抬手,「啪」地一声,他的一只手便握住了秦宫羽的手腕。
秦宫羽的拳头,顿时再也进不了半分,秦宫羽作势抽拳,可那拳头竟似定在了空中,纹丝不动。
秦宫羽暗吃一惊,急忙就要抬左拳再次轰向杨灿,这时,杨灿动了。
杨灿的身子蓦然弹起,右手依旧死死攥着秦宫羽的手腕,左手一拳,钵大的拳头便狠狠击中了秦宫羽胸腹之间。
「呃~」
秦宫羽闷哼一声,顿时被打闭气了,身子一折,竟是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杨灿右手一松,一记侧踹,狠狠踹在了秦宫羽的裆下。
「噗嗤————」
殿上每个人似乎都听到了一个极轻微、却又很清晰的声音。
蛋————蛋碎了?
「啊~~」秦宫羽惨叫着,被杨灿一记天残脚,硬生生踹飞了出去。
「砰」地一声,秦宫羽落在了一丈开外,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心,碎了。
秦宫羽佝偻着身子,心中惨叫一声:完了,元家本有意要招我为婿,前程无限,这下子全完了。
这个念头刚刚掠过心头,他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白崖王姬云烈下意识地一护裤裆,太————太残暴了!
打得好,打得妙啊,你们赶紧打起来。
宇文阀盘踞於丝路最西端,以敦煌为主城,拥有阳关天险,阴结西域数国,蓄养力量多年了。
别看宇文阀不在上三阀之中,却也有一颗争霸陇上、一统建国的心。
而要一统河陇,位於最西边的宇文阀就只能东征。
如果要东征,摆在宇文家面前的拦路虎,就是元家。
宇文阀阴结西域诸国,面上和元阀交好,经济上又有九姓商帮中的米家暗中资助,自忖已经具备了和元阀一战的实力。
如果於阀和元阀打起来,那是再好不过。
只可惜,他们两家离得太远了,再如何交恶,一时间也发生不了太实质的冲突,老夫深以为憾啊。
不过,不管如何,君住在陇山东,我在祁连北,咱们两家碰头之前,还可以是朋友嘛o
这样一想,宇文啸风再看杨灿,便愈发顺眼起来。
安琉伽王妃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怜悯地看了一眼昏厥在地的秦宫羽。
可怜,这家伙自从来了白崖王城,就像一只发了情的雄锦鸡似的,一见到她,便抖开一身彩羽,雄赳赳的。
这下好了吧,以後再也雄不起来了,不如和人家做姐妹吧。
安琉伽定了定神,便急急下令道:「快,快传国医,为元阀使者治伤。」
虽然她估计着那蛋蛋碎了,是没办法再治好的,但好歹别出人命啊,否则作为东道主,白崖国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殿上侍婢宫奴乱作一团,有人匆匆跑出去寻找国医,有人就想来抬起秦宫羽。
杨灿掸了掸袍袖,从容坐下,对那刚抬起秦宫羽的宫奴笑道:「别动他,让国医看看
再说,万一————还能拼起来呢。」
宫奴一吓,手一松,「吧嗒」一声,秦宫羽就摔在了地上。
杨灿垂下眼帘,啜了口茶,心中暗想,废了秦宫羽,十天半个月的他都下不了地。
元家此番遣人来此,不管有什麽用意,都算是废了。
还有宇文家这位,却不知他此番前来,对我是有益还是无益?
想到这里,杨灿忍不住悄悄乜了宇文啸风一眼,发现那老家伙正一脸和蔼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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