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离开赫尔城,踏入荒野以来,希里安的睡眠便被彻底搅乱。
断断续续的浅眠、恶劣的栖身之所,加之无孔不入的诡异呢喃一一别说睡眠质量,他连安然入梦都成了奢望。
直到此刻。
阳光温暖的熨帖下,他紧绷神经和肌肉终於松弛下来,意识沉入身体最深处,整个人松软得仿佛要融化在地上。
如此深沉的休憩持续了数个小时。
当希里安悠悠转醒,费力睁开惺忪的双眼时,强烈的恍惚感笼罩着他,如同经历了一场轮回重生。「啊……啊!」
希里安自由地伸展起了身体,发出一系列鸭子被箍住嘴巴的沉闷呻吟声。
「这次莱彻倒是做的不错。」
他心想着,这里既可以令自己充足地休息,又有大量的书籍供以。
历经的事情越多,他越是感到自己的无知与渺小,就像一个绝望的文盲,迫切地渴望更多的知识。不过嘛,再绝望的文盲,也要充足地休息一番。
希里安打算再休息一阵,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一道陌生的身影就这麽突兀地闯入了他的视野里。不知何时起,他的身旁多出了另一个人,和自己那堪称流浪汉般的入睡姿态不同,对方做足了准备。铺好毛毯,身上盖着薄毯,黑漆漆的眼罩遮住脸庞,白金色的发丝里,还戴着耳塞。
希里安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
「怎麽回事?」
他慌张地起身,刚站直了身子,就被毛毯绊住,身子不受控地向前砸去……
才怪!
作为一名阶位二·熔士、身经百战的逆隼,希里安怎麽可能像那些喜剧电影里的蠢剧情,就这麽随意地摔倒,摆出一副滑稽的模样。
希里安身子刚前倾了过去,就伸手按住地面,一个灵巧的前翻後稳稳地落地。
动作一气嗬成,流畅得堪称完美。
正当他沾沾自喜时,一阵睡意朦胧的呻吟声缓缓响起。
希里安的动作很酷很帅,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吵醒了别人。
女孩用一只手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手将眼罩半掀到额顶,露出一张与希里安年纪相仿的脸。冰蓝色的眼眸里雾气蒙蒙,盛满了初醒时的茫然。
白金色的短发松散地垂落肩头,肌肤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倾泻而下的阳光里,那纤细的身躯轮廓仿佛失去了实体,整个人仿佛要融化在流淌的光里。
希里安的目光直直地锁在这位不期而遇的女孩身上。
旁人或许会用美妙、艳丽之类的俗词来形容她,但希里安的目光扫过那单薄的肩颈、毫无血色的面颊和细瘦的手腕,一个突兀的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看起来太瘦弱了,皮肤苍白得像是多年未见阳光般缺乏生气。
简直就像……营养不良!
希里安眨了眨眼。
这是他最近才意识到的一种怪习惯,每当自己处於略显尴尬的境地里,就会忍不住这样做,仿佛人生就像电影般,眼皮的一闭一合,就可以切换到下一幕里。
女孩也配合地眨了眨眼。
完蛋,这下彻底尬住了。
就在希里安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女孩动了起来。
她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薄毯之下并非是船员的制服,而是一件贴身的便服,胸口、手臂上,也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徽印与标识。
希里安下意识地想到了偷渡客。
女孩就这麽当着他的面,堂而皇之地收拾起了毛毯,将它们整齐地叠好後,又整理起了耳塞与眼罩。收拾停当,她的目光终於落在眼前的希里安身上。
四目相接的刹那,一股难以名状的悸动猛地攫住了希里安的心脏。
是荷尔蒙在血液里奔涌?是本能对美的原始渴求?抑或是单纯对眼前易碎之物的怜惜?
然而,这念头仅在电光石火间闪过。
短暂的审思後,希里安无比确信,这骤然涌现的激荡,与任何生理性的躁动都毫无瓜葛。
它源自更深邃、更难以捉摸的幽微之处。
若非要为这感触赋予一个形态,它更像是一种………
在灵魂基底无声震颤的一
共鸣。
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後,希里安再看向眼前的女孩,莫名地感到熟悉与亲近,乃至产生了一种毫无理由的信任感。
他甚至觉得,眼前的女孩一定有着和自己相似的感觉。
事实上也如希里安猜测的那样。
女孩主动地向前,朝自己伸出了手,声音冷冰冰。
「伊琳丝·冷日。」
希里安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回应道。
「希里安。」
伊琳丝沉默了一小会,眯起眼睛,目光变得狐疑,以一种奇怪的迟钝感问道。
「希里安?」
他再次强调道,「对,就是希里安。」
世人或许遗忘了索夫洛瓦的姓氏,但像冷日氏族这般的古老存在们,可没那麽健忘。
希里安不想引起麻烦,话语就这麽点到为止。
「嗯。」
伊琳丝又反应了几秒,这才点了点头,松开了自己的手。
然後……
然後,她就像什麽都没发生过一般,把毛毯放到了一边,自顾自地翻起了书架,拿起一本书开始。希里安被冷落在了原地,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觉。
此情此景,他不由地想起了梅福妮,那个女孩总是对自己充满了好奇心与求知慾,围着自己转来转去。眼前的伊琳丝,则有着和梅福妮截然相反的性格。
她没那麽有活力,言语与神情变化都带着奇怪的迟钝感,好像两人生活在不同的时间流速中。同时,伊琳丝毫不在意除了自身以外的事,哪怕她和自己一样,产生了那微妙的共鸣感,但也没有任何兴趣,去深究这共鸣究竟从何而来。
她仅仅是晒够了太阳、睡够了精神,该读书了。
希里安没有主动展开对话,而是默默地坐到了不远的位置,抱起那本没读完的《外焰边疆地理百科》。他的目光时而在文字与图画上流转,时而瞄向不远处的伊琳丝,她读的很认真,一旁还配有笔记。希里安很想冲上前去,和伊琳丝好好聊聊,这诡异的共鸣感究竟是怎麽回事。
可想法刚从脑海里升起,他便惊恐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希里安并不善於和异性打交道,至少是不知道该如何打开局面。
你说梅福妮?
仔细回忆一下,自己与梅福妮的相处,从一开始就是她主动至极。
哦……见鬼了……
待时间来到了午後,阳光逐渐隐去之际。
希里安仰起头,机械咬合的轰鸣声从四周传来,沉重的装甲板正沿着滑轨缓缓闭合,将头顶的天穹封死。
就在此时,毫无情感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希里安。」
希里安被声音吓了一跳,扭头看去,这才发现,伊琳丝不知何时收起了书本,无声地出现在了身旁。不等希里安做出任何反应,她自顾自地说道。
「一会见。」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消失在了茫茫昏暗里。
希里安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隔了好一阵才喃喃道。
「什麽……一会见?」
伊琳丝匆匆行过幽邃的长廊,神情冷漠,脑海里却止不住地闪灭起希里安的脸庞,泛起涟漪。她也搞不懂自己为何会出现那种诡异的共鸣感,但对此并不感到过於困扰。
反正,这个世界里,伊琳丝搞不懂的事情还有很多,也不差那麽一个。
穿过一道又一道密封门阀,沉重的滑轨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最终抵达了那间光线晦暗的整备室,中央灯柱投下唯一的光锥,一具沉默的钢铁巨人正半跪其中,如同蛰伏雕塑。
冰冷的金属躯壳上,一张刺眼的黄色便签尤为醒目。
西耶娜字迹潦草地写道。
「别再给我增加工作量了!」
伊琳丝的目光在那张暴躁的留言上短暂停留,面无表情地将它揭了下来。
她脱下便服,露出一身特制的紧身服,漆黑的胶质材料紧密地包裹着她纤细的身体,其上规律地镶嵌着众多冰冷的金属接孔。
伊琳丝走到同械甲胄身後。
庞大躯干的背甲已无声地向上滑开,露出了内部复杂的框架结构,伊琳丝擡腿、熟练地钻入,将自己陷入冰冷的拥抱之中。
紧身服上的接孔与同械甲胄相连,嗡鸣声由低至高,内部精密的传动机构开始高速运转。
「哢哒!哢嚓!铮!」
一连串清脆有力的咬合声急促响起,装甲板如同鳞片般,迅捷地逐层向下闭合、锁死。
随後是肩甲、臂甲、腿甲……每一块沉重的部件都严丝合缝地归位,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和液压系统的轻微嘶鸣,一层层冰冷的金属将她包裹、固定。
与此同时,深藏在甲胄核心的源能引擎开始低吼,磅礴的能量如同被点燃的熔岩,沿着遍布甲胄全身的回路奔涌、咆哮,内部的指示灯由暗转明,自关节缝隙、目镜深处透射出危险的幽蓝光芒。略显失真的电子合成音,在内部通讯频道中清晰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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