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聪明人之间的交涉。
上一秒双方都还在拔剑死斗,但在下一秒,像是迎来灵魂的和解般,理性长存。
这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希里安与秒之侍从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目光里,寻觅到了一丝的欣赏。
随即,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希里安语速急切道。
「我需要共享一下情报。」
秒之侍从认可地点点头,提醒道。
「既然迈入永恒已经启动,城邦陷入了循环之中,我必然受到了局限性的影响……
所以,你先说。」
聪明人的理性仍在继续。
「很好。」
希里安放下了戒备般,迅速整理好一系列的说辞,向对方阐明这一切。
但不等他开口,秒之侍从突然举起手,做出了一个制止的动作,将话语掐灭。
「稍等一下。」
秒之侍从擡起怀表,瞧了一眼时间,神情稍显凝重了起来。
希里安下意识地问道,「你很赶时间吗?」
「算是吧。」
秒之侍从半开玩笑道。
「你也知道,在今日,我有场宏伟的仪式要举行。」
说罢,秒之侍从轻轻地挥手,海量的源能在指尖聚集,又迅速向外扩散,化作一片无形的力场,再一次将希里安包裹。
青蓝与红紫的迷离幽光闪灭,在半空中勾勒出力场的大致轮廓。
它覆盖的区域并不大,仅仅是包裹住了自己与秒之侍从。
置身其中,希里安不再觉得阻塞、迟滞,仿佛什麽异样都未发生。
但当他仔细观察力场外的景象时,惊讶地发现,守卫们的动作变得无比缓慢,就连轻微的呼吸,都化作了悠长的呻吟。
他们是被迟缓了吗……不,是自己被加速了。
「按照约定的时间来看,我还有大约一分钟的时间可以浪费。」
秒之侍从的声音缓缓响起,阐述道。
「经过时序之力的加速,现在,这一分钟被延长了三倍,我想,应该足够我们完成对话了。」他握紧怀表,追问道。
「那麽,现在究竟是什麽情况?」
希里安深吸了一口气,将整理好的话语,咬字清晰,一字不漏地表达出来。
「你们成功了。
时骸之都沉入了灵界,迈入了永恒之中。
你们的时间被困在了这永无止境的循环里,但外界的时间仍在稳定向前,也就是说……」
他停顿了一下,解释道。
「从你的视角看去,我应该是一位来自於一个又一个千年之後的人。
而我此次抵达时骸之都,是想要解决你们上浮的危机。」
秒之侍从疑惑道。
「上浮?」
「就是字面意思上的「上浮』。」
希里安快速解释道,「时骸之都在灵界里沉沦了太久太久,而如今,你们维持「迈入永恒』的力量,似乎已经消耗殆尽。
为此,这座城邦在以惊人的速度,从灵界内上浮,试图重返现实世界。」
「如果仅仅是这样倒也没什麽,但问题是……」
希里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聪明人之间的默契仍在继续。
两人一致地擡起头,望向头顶那片虚幻的星空。
这次轮到秒之侍从开口道。
「在你所处的未来,巨神依旧没能康复吗?」
「不止如此,我们完全观测不到他的状态,不清楚他是生是死,还是说,在那股力量的影响下,成了某种更可怕的存在。」
希里安谨慎用词,避免因对时蚀者的不敬,引起秒之侍从的反感。
但就从他的表现来看,这位侍从并不在意这些。
「居然……是这样吗?」
秒之侍从攥起怀表的手更加用力,手背凸起青色的血管。
旋即,又有海量的源能涌现,填入了力场之中,将这一领域进一步地强化。
没有明确的言语解释,但希里安能觉察到,时间的流速被进一步地加快,只为争取出与自己更多交流的余地。
「我大概了解到当今时代所面临的危机了,但.……」
他压低了声音,质问道。
「无论是时骸之都的上浮,还是巨神的死、亦或是癫狂,对於文明世界而言,应该都算不上某种巨大的威胁吧。」
是啊,在黄金时代里,这种程度的威胁简直不值一提。
都不必尊主出手,只要派遣几位巨神降临,便可以轻易地解决一切。
但是……
秒之侍从又一次地擡头,望向那片虚假的星空,还有那场爆发在不久之前的天外战争。
一项项可怕的事实,正反覆冲击他的思绪,内心变得浮躁、烦闷,进一步影响了思考。
当秒之侍从的视线重新落下,对上希里安的双眸时,哪怕没有开口,许多真相在这一刻也已阐明。「既然你能从一个又一个千百年後抵达此地,也就是说,文明世界撑过了这场巨大的危机,成功存续了下去。」
天外来客们,没能彻底摧毁诺丝星。
「但如今,你们又因一座城邦的上浮,而蒙受巨大的威胁。
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如今的文明世界,已经衰退到,连巨神这一阶位的威胁都无法处理了?」捋清了种种思绪後,秒之侍从陷入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里。
存续的喜悦、衰败的颓然……
彼此混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抹难言的苦涩。
「存续吗?倒可以这样理解,至於这场危机本身……」
对此,希里安给出了一个更加可怕的回答。
「後世的学者之中,有那麽一群极端的家夥,他们认为危机从未结束,曾经所爆发的一切,不过是另一场危机的开端罢了。」
「仅仅是开端吗?」
秒之侍从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麽。
解释了这麽多,该轮到希里安发问了,直接了当道。
「我要知道,时骸之都究竟发生了什麽,为何会踏入永恒之中,时蚀者又处於一个何等的状态。」没有半分的迟疑,秒之侍从迅速应答道。
「天外战争之後,时蚀者幸存归来,但巨神带回的不止是一身狰狞可怖的伤口,更有盘踞在伤口之中的诡异力量。
我们从未见过那种力量,充满了暴戾、疯狂的无序感,对与物质、精神都有着极强的腐蚀性,并且极难剔除。」
说到这,秒之侍从反过来问道。
「那股力量是什麽?」
「我们称之为混沌。」
希里安一一对照,解释,「许多巨神都因混沌威能的污染,从而陷入了疯狂。」
「在腐蚀沉沦的最後,巨神们不仅舍弃了曾经扞卫的文明世界,还反过来攻占疆土,试图让所有生命都沦陷於这力量之中。
为此,後世的我们不再称呼其为巨神,而是以恶孽为名。」
说到这里,他顺势补充道。
「後世的我们,最为担心的便是,时蚀者在永恒循环中,已经被混沌侵占,沦为了恶孽的一员。」「这样吗……」
秒之侍从若有所思,从头解释起此地发生的异样。
「巨神重伤的同时,还被混沌威能持续侵蚀,我们使用了许多办法,都只能减缓侵蚀的速度,无法根除与此同时,天外战争落幕,但更大的危机仍在逼近,足以彻底摧毁文明世界、威胁诺丝星。」「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
希里安语气平静地讲起,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破碎的星体残片,彻底摧毁诺丝星的生态,尘世帝国解体、白银圣庭崩塌,就连万神殿也归於灰烬之中,成了历史的遗骸。」
哪怕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听到这般解答时,秒之侍从的内心,仍不免剧烈震颤。
这并非预言,而是一段早已发生的事实,只是困於循环中的自己,对此浑然不知。
「是的·…」
秒之侍从的语气略显苍白,喃喃道。
「我与时之侍从,正是觉察到了这一残酷的真相,为了保护巨神,也是为了存续时骸之都。我们不顾分之侍从的反对,执意启动仪式,令城邦下潜至灵界,规避现实世界的打击。」
对话临近了正题,希里安质问道。
「这所谓的「迈入永恒』究竟是怎麽回事?」
「永恒……」
秒之侍从放下了怀表,不再时刻注视那流动的时间,挺直了身子,情绪平静。
「永恒这一概念,实在是太模糊,也太容易被曲解了。
就像曾有一位巨神,赋予所有信徒不死的性质,却无法阻止肉体的衰败,化作了一具具枯朽的、活着的乾屍,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秒之侍从想到了什麽,反问道。
「这位巨神有存续下去吗?」
希里安轻描淡写道,「他还活着,不仅如此,还被混沌威能完全侵蚀,沦为了恶孽的一员。」「哦?真糟糕。」
秒之侍从轻叹了一句,坏消息听多了,反而没什麽心理负担。
他继续说道。
「我们尝试赋予永恒一个具体的形态,一份明确认知的可能。
最後,我们将永恒定义为一段无限延长的时间线。」
提及此处,秒之侍从嘴角浮现起一抹转瞬即逝的浅笑。
这是他的功绩,三位侍从协同缔造的奇蹟。
「想要维持一段无限延长的时间线,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仪式所需要的庞大源能,也许,将整座起源之海完全抽乾,才有那麽些许的可能实现。
更不要说,随着时间线的延伸,人与事的交集,累积的人生与经历等等……
这一切会不断增加时间线的冗余,令它变得复杂、沉重,直到彻底崩溃。」
秒之侍从突然停顿了一下,眼中闪烁着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兴奋感。
「我们为此头疼了很长一阵,直到分之侍从提出了一个崭新的想法。
将「线』,变成「线段』。
时间线不再无限延长,而是一条线段,在延伸到某一长度时,重置回起点。
无限循环,以此永恒。」
秒之侍从轻叹了一声,幽幽道,「分之侍从构建了迈入永恒的主体,还藉此,在一定程度上拓展了时序命途。」
感叹与阐述到此结束,秒之侍从好奇道。
「既然我们成功了,循环的时间是……」
「午夜。」
希里安冰冷地点明了这残酷的真相。
「循环的起始点从清晨第一缕阳光落下开始,到午夜你们彻底展开仪式的那一瞬。
这就是循环的全部,不满二十四小时,连完整的一日都未能维持。」
一瞬间,秒之侍从的表情变得很微妙,茫然、失望、惊恐……还有那麽一丝的恼怒。
情绪转瞬即逝,理智重新占据了一切。
他苦笑了一声,轻叹道。
「仅此而已吗?」
声音落下,维持的时序力场也随之崩溃,错乱的时间流速再度并轨,迈向统一的秩序。
「在我们原本的计划里,迈入永恒的循环,可以为巨神争取出疗愈的时间,以及应对混沌威能的余地。秒之侍从失落地摇了摇头。
「我们实在是太天真了。」
「你们设计的一切很完美,令人惊叹。」
希里安说道,「遗憾的是,你们似乎无法在循环里保留记忆,只是盲目地重复一日又一日,原地踏步。」
「除此之外……」
希里安环顾四周,目光仿佛穿过了建筑,投向街巷间那些模糊的轮廓们。
「不断的循环下,时骸之都内的一切事物都在被持续性地磨损、蒸发,我本以为这你们故意设计的,用来消耗原初混沌的力量。
可就现在来看,你似乎并不知情。」
秒之侍从沉默了稍许,回应道。
「磨损?本不该是这样的。」
紧接着,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定般,手指按压在太阳穴上,丝丝缕缕的源能,被其硬生生地从体内抽离、凝结,化作一枚晶莹的晶体。
那是高纯度凝结的时砂。
秒之侍从将凝结时砂丢了过来,话语顺势响起。
「我将刚刚经历的种种,从自身的时间里分割了出来,这便是时间段被剥离後的、具现化的产物。」希里安稳稳地接住了凝结时砂,投来疑惑的目光。
「你应该有某种可以规避循环重置的手段吧?那麽保护好我的这一段时间。
当下一次循环开始之时,你再度见到我时,只管交出这段时间,我即可回忆起这一切,这会节省不少事。」
秒之侍从在讲述这些时,仍有持续不断的源能,从他的体内溢散,逐一贴服、凝结在时砂表面。希里安困惑道,「剥离了时间?那你会怎样?」
「没什麽,只是会遗忘刚刚发生的事,自身也会出现一定程度的错乱,但这正合我意。」
秒之侍从有些抱怨,但依旧保持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理性与稳重。
「好了,我该前往时之浮岛,准备仪式的事了。」
希里安不解道,「你知道结果的。」
「那又如何?」
秒之侍从满不在意道。
「发生的事将必然发生,循环往复。」
「更何况……你还需要我们维持这疯狂的永恒,不是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