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烬做事利落，两份东西前后脚送到，一份塞进齐九龄每日必看的邸报匣中。一份裹则是在食盒夹层里，由府中下人送进了后院。
齐九龄打开邸报匣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多出的包裹。包裹之上，黄泉特有的标记赫然在目。
他没声张，把邸报和包裹一同带回书房，闩了门才拆开。
纸上是青州赈灾的完整账目——户部拨粮二十万石，青州府衙入册八万，沿途损耗报七成。每一笔都被朱笔圈出，旁边用蝇头小楷注明去向。底下附着几张收据抄本，盖着东宫属官的私印。
齐九龄翻到第三页时停住了。有一笔五万石的粮，拨付地点写的是青州，实际上从未出过京畿粮仓。签收人那一栏，是太子詹事的笔迹。
齐九龄把那沓纸翻到最后一页，纸上朱笔圈出的数字与他自己奔忙各处查到的分毫不差，只是这一份更为详细连那些被刻意抹去的记录都补全了。
他将那沓纸用镇纸压住，靠在椅子上许久未动，久到新换的蜡烛燃了大半，案桌上的热茶彻底凉透。
后院那间厢房的门半掩着。季怀安刚入府不久，身子骨虽然看起来仍是瘦弱，但脸上已有了血色。此时，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张揉皱的纸，而那张纸便是薛烬送来的另一份青州灾情线报。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了青州如今的情况。当他读到青州饿殍遍野，为官者亦有菜色，易子而食、卖儿鬻女者不计其数时，眼睛微微泛红，愣了许久。
最后他站起来，赤着脚跑过回廊。几名仆从跟在季怀安身后一边追一边喊道：“小公子，鞋还没穿呢！您慢些！”
季怀安经过回廊时，廊下仆从正端着新沏的茶往书房去。他个子小，跑得急，肩膀撞翻了一只青瓷茶盏，碎瓷片混着热茶溅了满地。
仆从惊呼着去拦，季怀安已经拐过廊角，光脚板踩在碎石小径上，留下一串带泥的脚印。齐九龄的书房门虚掩着，他一把推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季怀安见到齐九龄，双膝一弯，直接就跪了下去，他将手里那张揉皱的线报，举过头顶，声音有些发颤，“将军，求您救救青州的百姓。”
齐九龄立刻走过去，弯腰就要扶他。季怀安不肯起，仰着头，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一遍遍把线报往齐九龄手里塞。
齐九龄把线报接过来，展开扫了一遍。
季怀安抓住他的手腕，指节捏得发白：“我识字，这上面写的……我…我都看懂了。将军，求您救救他们，青州的百姓等不了了。”
“起来。”
季怀安还是不肯起身。
“我让你起来。”齐九龄加重了几分语气。
季怀安起身，齐九龄将他抱起放在椅子上，又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袍裹住孩子的脚。
“鞋。”
仆从这才气喘吁吁地赶到门口，手里拎着那双小布鞋，跪着递进来。齐九龄接过，弯腰替季怀安穿上。孩子还在发抖，眼泪没停，但忍着没出声。
齐九龄将那沓纸和近日整理的相关证据全部收入怀中，“在这等着。”
季怀安点了点头。
“备马。入宫。”
柳铮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多问，转身就走。
半个时辰后，齐九龄的马车停在宫门外。他下车时天已全黑，宫灯在夜风里摇晃，投下的光影碎了一地。守门禁军见是他，没有多问，只验了腰牌便放行。
齐九龄在御书房外候了不到一炷香，太监便宣他进去。
齐景恒坐在案后批阅奏章，面前摊着七八本折子。齐九龄跪下行礼，起身后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怀中的证据双手呈上。太监接过，放在御案上。
齐景恒一页页翻过，面色也愈发阴沉，御书房里唯余纸页翻动的声响以及更漏的滴答声
“传太子。”
太监领命而去。齐九龄退至殿侧，不多时，齐千澈入殿。他进门前已得了消息，此时面色如常，毕恭毕敬地对着齐景恒行礼。
齐景恒将折子丢到他面前，只说了两个字：“解释。”
齐千澈捡起折子，翻了两页，沉默了数息后开口道：“父皇，这些账目被人篡改过。”
“篡改？”
“青州赈灾差事先前虽由儿臣总领，但具体账目经手的是户部侍郎郑虔。每一笔拨付、每一处签收，都要经他核准。”
“郑虔虽为太子詹事但同时也兼户部侍郎，平日里也多在户部。来东宫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在户部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州府，儿臣信他，才将诸事交办。至于他背地里做了什么手脚，儿臣确实不知。”
齐景恒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沉沉。
“传郑虔。”
郑虔入殿时两腿发软，进殿便跪，额头贴地，不敢抬头。齐景恒将卷宗掷到他面前，只问了一句：“这些账，你认不认？”
郑虔翻看几页，面如死灰，磕头如捣蒜。“臣……臣认。是臣一时糊涂，私调了部分粮草接济旧友门生，又怕账上不好看，这才报了路耗。太子殿下并不知情，是臣假借太子名义行文各州。”
“户部侍郎郑虔，贪墨赈灾粮草，革职下狱，家产抄没，三日后问斩。”齐景恒一字一句说完，又补了一句，“郑虔家眷，流三千里。”
郑虔瘫软在地，被两名殿前侍卫拖了出去，嘴里还在喊“谢主隆恩”，声音越来越远。
齐景恒随手翻了翻桌面上的奏折，对着二人道：“行了，此事到此为止，青州赈灾的事继续由老三去办，该放粮放粮，该查办的查办，朕乏了，都退下吧。”
“是。”二人齐声回答。
二人出宫时，夜风灌满宫道，吹得灯影乱晃。等齐九龄回到府中已是后半夜，柳铮在廊下等着，见他回来，上前接过外袍。“将军，怎么样了？”
“郑虔顶了罪。三日后问斩。”
柳铮愣了一瞬，“那太子……”
齐九龄没接话，只是摇了摇头，往书房走去。柳铮跟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再问。
东宫。
齐千澈推开门时，殿内灯火通明，两名心腹近侍垂手站在案前。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正是他平日里最喜欢的那套。
齐千澈抓起那只青瓷茶盏，猛地砸在地上。碎瓷四溅，茶汤泼了满地。
近侍吓得跪倒在地，不敢作声。
齐千澈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碎瓷，面色铁青，随即一脚将整张案桌掀翻，茶壶、茶盘、杯盏哗啦一声全碎在地上。
“齐九龄啊，齐九龄，你这是要把我逼死啊！”
近侍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金乌。”
一道身影落下。
“他要的人也到了，告诉叶昭野，七日，不，五日，我要齐九龄死！”齐九龄恶狠狠的说道。（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