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中军营地一片混乱,厮杀、惨叫声随着凛冽的风狠狠灌来。
萧弈跃下望楼,顺势俯身,从脚边的屍体旁捡起一柄单刀。
刀柄很冰,未凝结的血发黏。
不等他起身,急促的马蹄骤然冲到面前,积雪溅在他脸上。
「铛!」
长矛带着破风声猛刺过来的一瞬间,萧弈身子一翻,手中横挡,金戈交鸣,火星一闪而灭。
不远处的帐篷燃烧着大火,照映了两人的面容。
萧弈撤步间看清了对方。
那是一个年轻的汉人,不到二十岁,眉目俊秀,是能让人一见就生出好感的模样。
对方看他想必也是如此感受,明显怔了怔,动作一顿,问了一句。
「你是哪边的?」
萧弈知道他为何有此一问,因耶律察割亲卫死士中没有汉人,而耶律阮的心腹嫡系多用汉军。
「是敌人。」
萧弈冷峻吐出三个字,说话间已两步上前,手中长刀毫不留情地横斩。
「可————」
「噗。」
寒芒一闪,刀锋利落划过了那年轻人的脖颈,一层薄薄的鲜血喷出,他身躯一软,直直摔落马下。
直到此刻,萧弈才垂眸看了眼地上的屍体,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悲悯。
对方效忠耶律阮南侵中原,便是敌人。
战场上,只凭兵戈定是非。
溅起的雪花才落下,萧弈已翻身上马。
一扯缰绳,他纵马疾驰,直奔两军交阵之处。
「秃里!」
「平叛!杀啊!」
双方交战依然惨烈。
萧弈则很快看明白,耶律察割的指挥混乱不堪,当是没料到会落入圈套,情绪暴躁,战术混乱。
百余亲卫死士只知乱冲乱杀,全无章法。
眼见对方一百夫长嘶吼着调度,不停调整着御营甲士的阵列,萧弈纵马突进,猛地掷出手中的单刀。
「列阵!杀————啊!」
「噗。」
单刀猛地紮进百夫长的脸庞,对方顿时惨叫。
萧弈却已调转马头,奔回耶律察割附近。
他懒得多看一眼那火急火燎的义兄,抢过一面钲,猛地敲了三下,示意收队、固守。
「镫!镫!镫!」
亲卫死士们往这边聚了过来。
萧弈驻马於阵前,以流利的契丹语厉声大喝。
「勇士们!我是萧弈,曾大败萧禹厥、刘崇、杨衮的十数万大军!今夜我等已没有回头路,後退是死,乱冲也是死!唯有杀了耶律阮,可享富贵功业!」
他久统大军,自有凛冽威严,一句喝叱,周遭躁动的亲卫死士们瞬间噤声,纷乱的情绪暂时稳了下来。
萧弈不由分说,稳住胯下想要刨蹄的战马,再次开口。
「我已在望楼看清耶律阮的位置,随我合力奋战!」
「秃里!秃里!」
「义兄,你与耶律盆都一起督战,凡临阵後退、无序乱冲者,一律斩杀。」
「义弟————」
「听我的!」
说罢,萧弈看向驱马到了他身後的杨业、王朴,道:「杨兄,你我合力冲阵,文伯兄,你在後方即可。
「好。」
杨业随手摘一柄硬弓,连同箭囊,直接抛了过来。
萧弈接过,断喝道:「全军听令,迂回东南方向突围,保持距离,不许擅离阵列!」
「秃里!」
「杀!」
杨业一马当先,狂奔在前。
萧弈率军紧紧跟上,心中默数着,待奔了三十步,大喝道:「杨兄,西南方向,击敌侧翼,杀穿它!」
他登高俯瞰,对中军大营布防、敌军兵力虚实、阵线缺口了然於胸,此时带兵冲锋,不必看黑暗中的敌阵,脑中已有方位。
眼下,敌军以为他们要突围,拉开阵线包围,不想,他们竟是杀了个回马枪。
敌阵中,立即响起急促密集的钲声,那是下令收缩防线。
晚了。
因为双方的战略目的并不对等。
耶律阮要平定叛乱、围杀逆党、稳固皇权,就必须控制全局,清剿所有叛兵,只要有一人突围逃走,都会造成混乱,动摇他契丹主的威严。
耶律察割的目标却极简单,诛杀了耶律阮就万事大吉,无需分兵布防,无需顾忌後路,可聚拢全部死士,专攻一处。
力聚则锐,兵散则弱。
此时,杨业冲锋在前,手中长枪如银色游龙,横冲直撞。
萧弈紧随其後,眼神如鹰,张弓搭箭,射杀每一个视线中想要指挥阵列的小校。
他们身後,杀红了眼的亲卫死士们如饿狼般扑杀。
百余人纵横驰骋,很快杀得敌军阵脚大乱,撕开了防线。
「诛杀耶律阮!」
「保护陛下!」
「杀啊!」
「护驾!护驾!」
每逼进大纛一步,双方士气都有了很大起伏。
萧弈身後众人已无退路,成了背水一战的哀兵,越来越狂热;御营甲士既要平叛,又要护驾,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顾忌,心弦绷得很紧。
耶律阮只能不断地鼓舞士气。
「援军马上要来了!平叛,人人皆有封赏!」
「杀过去!」
没有援军来,偌大的营地,数万人似乎都聋了,听不到中军的动静。
终於。
又一番冲锋,敌兵那根紧绷的心弦绷断了。
「不许退!」
「护驾!护驾!」
「哈哈哈哈,杀了耶律阮————」
耶律察割的狂笑声划过战场。
杨业长枪连刺,杀翻数人,驱马冲至大纛前,很快踹翻了大纛。
「耶律阮跑了!」
萧弈环顾战场,只见四周一片混乱。
有人断後,有人逃散,远处,有小股赶来护驾的兵马止住了步伐,各自散去。
目光如鹰隼掠过,终於,他看到了耶律阮的奚车被甲士拥簇着,正在仓皇向西奔逃。
他知道,若放任耶律阮逃脱,来日未必不能重整旗鼓。
「追!莫放他走了!」
下一刻,却有甲士挡了过来。
一员汉人将领激昂大喊道:「护陛下撤离,我率部断後,死战!拦敌!」
萧弈大怒,张弓搭箭。
胯下战马还在前冲,周遭不时有己方亲卫碰到他,使得弓箭晃动。
双方离得很近。
「护驾!」
「嗡。」
萧弈松弦,一箭贯穿那双颊涨红、写满忠义之情的脸。
他与杨业终於杀穿了断後的敌阵,向耶律阮全速追击,身後,亲卫死士们齐声呼喝,杀气腾腾,欢呼雀跃。
风雪愈浓,夜色深沉。
「慢着。」
萧弈忽抢过一根火把,往雪地里照去。
他看到,两道车辙与混乱的脚印向前延伸而去,可却有大概二十余人的脚印脱离了大队,步行往北面黑暗中的营盘而去。
「他们分开了。」
耶律察割从後方驱马追过来,道:「有逃兵不跟着耶律阮了,很正常。」
「不————」
「这样吧,义弟,你领二十人追。其余人,随我来!」
说罢,耶律察割、耶律盆都领兵,呼啸而去。
「萧郎?」
「别急,随我来。」
萧弈没说的是,他有追杀皇帝的经验。
当年他追杀刘承佑,大抵也是类似的情况。
雪地上,脚步蜿蜒向前,约莫十余步後又分兵了。
萧弈遂蹲下查看,道:「这是在刻意混淆踪迹,当是耶律阮在躲避追兵,我们得尽快找到他,以免他召集援兵。」
「可他往哪边去了?」
萧弈仔细一看,地上的脚印当中,有些鞋底的花纹要繁复些,他遂分派人手,道:「你们几人,往那边;其余人,随我来。」
又十余步之後,脚印再次分开。
萧弈依旧分派人手,带着杨业、王朴进入一片空帐。
「不对吧?」杨业道:「耶律阮当往人多之处逃,好召集兵马护驾。」
「不。」
王朴摇了摇头,道:「今夜局势诡异,他意识到,许多契丹贵族都在坐壁上观,此时不敢轻信他人了。」
「正是如此。」
前方,一片营盘静谧冷清。
想必这里的兵士便是耶律阮之前调走的那一批。
他们目光锁定雪地里一道未曾断绝的脚印。
到最後,敌方也只剩三人的脚步,尽头是一顶偏僻的帐篷。
帐篷外并无人把守,帐内没有火光。
与其它地方的乱像格格不入。
「嘘。」
萧弈等人缓缓走近。
终於,听到帐内便传来一道焦急的询问声。
「还有谁是可信的?」
「末将不知。」
「去问,耶律屋质为何没有前来?还有,韩延徽呢?此事没有道理,察割若事成,绝不可能放过他们。」
「是啊,末将也认为,他们不可能投靠察割,此事太奇怪了。」
「这群汉臣,朕待之厚恩,倚重有加,危难之际,竟无一人前来护驾————」
王朴上前,一把掀开帐帘,开了口。
「有,外臣来了。」
帐中,耶律阮大喜过望,脱口而出道:「爱卿果然不负朕望!」
可他转头看清三人样貌,神色微微一滞,皱眉疑惑起来。
「爱卿在南院身居何职?朕竟从未见过你。」
王朴微微躬身,从容行礼道:「外臣乃大周左谏议大夫、端明殿学士,王朴,王文伯。」
耶律阮脸色微变,叹道:「察割果然与中原勾结啊。」
说罢,他目光向萧弈、杨业这边看来。
「大周使者,萧弈。」
「麟州杨公讳信之子,杨业。」
「你们————」
「咣。」
耶律阮身旁仅剩的两名战将连忙拔刀出鞘,警惕非常。
「慢着!」
耶律阮连忙呼喝。
他脸上的惊愕只持续一瞬,迅速镇定下来,道:「朕愿立即退兵!与贵国修好。」
像是生怕稍有迟疑,便会引来杀身之祸,先抛出这一句,他方才侃侃而谈。
「君无戏言,朕会下旨罢兵北归,缔盟,与大周约为兄弟之国,从此互不侵犯,相较於与耶律察割共谋叛逆,此方为解围邺都之正道。耶律察割为人,心性阴狠,背信弃义,目光短浅,胸襟狭隘,必难成大事,你等与之合作,无异於与虎谋皮。大辽宗室之中,唯朕,仰慕中原,推崇汉学、力行汉制、善待燕云汉民,以契丹之法治契丹,以汉法治汉。
3
他神色诚恳,言辞恳切,目光真挚望向几人,仿佛句句肺腑之言。
末了,还补了一句。
「子曰,居夷狄,行华夏,则华夏之;居华夏,行夷狄,则夷狄之。故而,朕亦华夏。」
王朴闻言,神色微动,转头看向萧弈,低声问道:「萧郎以为如何?」
萧弈缓缓摇头。
王朴遂道:「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耶律阮道:「先进於礼乐,野人也;後进於礼乐,君子也。」
「够了。」
萧弈不耐听他们拽文,道:「我辈所求,收复燕云、恢复祖宗疆土,你所谓善待汉民、推行汉制,不过是侵占疆域的藉口罢了。」
说话间,他已从箭囊中拿出一支箭,扣在弦上。
语气愈发冷酷。
「凡分裂华夏疆土之人,不论行为多伪善、话说得多好听,皆是死敌。」
泛着冷光的箭镞指向耶律阮。
那披着铁甲的将领却挡在耶律阮面前,喝道:「你敢?!」
同时,耶律阮再次开口。
「萧郎见识何其狭隘啊,此非大丈夫之胸襟。自古豪杰,当化敌为友,兼容并蓄,你数次重创我契丹大军,朕心中从未记恨,反倒心生敬佩,惜英雄、重英雄,如此可好?朕封你为大辽南院大王,总领汉地军政,与我共治天下,治理燕云汉土!」
萧弈淡淡一嗤,道:「不感兴趣。」
「萧郎莫非不信朕的诚意?此事绝非空谈虚言,中原帝王由大辽册立,早有成法,晋祖石敬塘便是其一,杜重威、赵延寿等辈更是以几臣自居,盼着被册立为中原皇帝,只是朕看不上他们,今夜你若愿效力於朕,往後朕立你为中原天子,也未必不可能啊。」
一番话,耶律阮越说越恳切,极尽利诱之能。
萧弈却声音愈冷。
「取死之道。」
之前一段话,是耶律阮行汉制、分疆土的伪善;後一段话则是中原纷乱、藩镇屈膝称臣的耻辱。
耻辱无法以言语争辩洗刷,只能用血来洗。
「嗖。」
一箭射出,洞穿了挡在耶律阮身前的甲士脖颈。
箭矢贯出,直刺耶律阮。
「噗。」
耶律阮一避,箭镞划破他的脸,他一把抢过身旁亲卫的腰刀,猛地劈破帐帘,疯一般狂奔出逃。
「护驾!」
另一名甲士奋不顾身,扑上阻拦萧弈。
杨业踏步上前,长枪骤然刺出,「噗」的一声,枪尖刺穿对方的脖颈。
鲜血喷涌四溅。
「追!」
萧弈大步追出帐篷。
忽然,前方灯火大亮。
「护驾!」
却是一队甲士正疾驰赶来,举盾张弓。
「我等护驾来迟,陛下恕罪。」
耶律阮连忙向那边逃去,大喊道:「快!护住朕!」
密集的弓弦声咯咯作响,箭矢遥遥对准了萧弈,可他们却怕误伤耶律阮,投鼠忌器,不敢贸然放箭,举着盾快步逼近。
「放箭啊你们!」
耶律阮不停大吼。
萧弈脸色平静,波澜不惊,弓弦却拉得很满,满得就像耶律阮口口声声的保证一大辽要行汉制,以分裂燕云四百年;他许诺封他一个南院大王,甚至像石敬塘一样的儿皇帝。
中原的皇帝,由契丹人来封。
封你娘。
「放箭啊!」耶律阮大喊,道:「放箭!放箭!」
「嗡。」
萧弈松开了叩弦的手指。
这一箭射出,视线里,他仿佛看到了武乡原之战大喊着让阎晋卿抛石的自己,胸腔中是壮志激昂。
他能理解耶律阮,男儿当世,该大展雄图。
一瞬之间,弓弦震颤,箭镞的破风声发出急促的嗡鸣。
如流星掠过,贯穿了一代契丹主的後心。
血喷涌而出,洒在慌张赶来护驾的甲士面前。
宏图霸业、雄心壮志,到头来,耶律阮的身躯却如断了线的纸糊风筝般飘落摔在一地狼藉的积雪之中,溅起一蓬污雪。(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