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光未明。
应天府奉天殿的废墟已被清理干净,临时搭建的金丝楠木高台上,龙椅俯瞰着下方。
钟鼓齐鸣,声传十里。
文武百官身着崭新的朝服,鱼贯而入。
只是这队伍泾渭分明得有些过分。
文官集团走在左侧,一个个低眉顺眼,脚步轻浮,走在焦黑的地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生怕惊扰了什么。
右侧的武将勋贵们,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他们昂首挺胸,步伐沉稳,身上的甲胄即便擦拭得再光亮,也掩不住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铁锈与血腥气。
这些人相互间挤眉弄眼,捶打着对方的胸甲,压低了嗓门吹嘘着自己在战场上的功绩,浑然不顾这是何等庄重的场合。
高台之上,朱棣身着十二章纹的冕服,头戴冠冕,十二道旒珠垂下,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
他只是坐在那里,便是一座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的山。
待百官站定,一名白面无须的老太监展开了第一卷明黄圣旨,用他那独特的尖细嗓音,唱喏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后徐氏,上承天命,下顺人意,雍容大度,母仪天下……册为皇后,正位中宫!”
徐妙云身着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从侧殿走出,仪态万方地向朱棣行礼,而后端坐于龙椅之侧的凤座上。
她的出现,让那些杀气腾腾的武将们都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几分。
“皇长子朱高炽,天资聪颖,性情敦厚,屡立战功,有类朕躬……册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人群中,身形最为魁梧,如同一座铁塔的朱高炽走出,他身上的煞气还未散尽,仅仅是迈步,就让前排的文官们两腿发软。
他对着龙椅单膝下跪,声如洪钟。
“儿臣,领旨!”
“皇次子朱高煦,勇武果敢,冲锋陷阵,功勋卓著……册为汉王!”
“皇三子朱高燧,聪慧机敏,留守北平,调度有方……册为赵王!”
朱高煦与朱高燧一同出列,兄弟二人并肩跪下,一个煞气冲霄,一个眼神灵动。
皇室宗亲的册封结束,大殿内外的空气陡然一紧。
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重头戏,来了。
老太监换了一卷圣旨,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八度。
“征虏左副将军朱能,忠勇盖世,于白沟河一战中……封,成国公!世袭罔替!”
“右副将军张玉,智勇双全,辅佐朕躬……封,荣国公!世袭罔替!”
朱能与张玉这两员悍将闻言,虎躯一震,脸膛涨得通红,出列跪倒在地,激动得连谢恩的声音都带着颤抖。
“饕餮卫指挥使宝年丰,悍不畏死,于济南城下舍身护驾,于徐州城一战中一马当先……封,武国公!世袭罔替!”
宝年丰正挠着后脑勺,盘算着庆功宴上能吃几头牛,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
旁边的范统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
“憨子,该你了!”
“哦哦!”
宝年丰这才反应过来,大步流星地走出去,蒲扇大的巴掌拍着胸膛,瓮声瓮气地吼道:“谢主隆恩!陛下,这国公给多少银钱,现在俺要养女儿?”
“哈哈哈哈!”
武将群中爆发出哄堂大笑,就连龙椅上的朱棣,嘴角也向上牵动了一下。
“放心,你的俸禄,养十个都够!”
“好嘞!”
宝年丰心满意足地跪下了。
笑声过后,殿内气氛又转为肃穆。
“故定远王徐增寿,忠贞为国,于危难之际舍生取义,传朕军国大事……追封,定国公!其爵位由长子承袭,与国同休!”
听到弟弟的名字,凤座上的徐妙云眼圈一红,却终究没有让泪水落下。
站在文官队列中的徐辉祖,这位曾经的魏国公,此刻也是虎目含泪,身躯微微颤抖。
“魏国公徐辉祖之子,承袭魏国公爵位。徐氏一门,忠烈两公,朕,绝不相负!”
朱棣的声音传遍大殿,也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这是安抚,也是宣告。
徐家,依旧是大明最顶级的勋贵。
接下来,封赏如同开了闸的洪水。
“辽东指挥使修国兴,斩将夺旗,于辽东全歼倭寇,筑京观以振国威……封,辽安侯!”
“草原统领巴特尔,率部来归,战功彪炳……封,忠勇伯!”
“西征军副帅米兰沙……”
“狼军千户阿力……”
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被念出,从辽东到草原,再到西域,所有跟着朱棣一路杀过来的将领,无论出身,无论族裔,皆有封赏。
被点到名字的武将们一个个红光满面,出列谢恩,整个奉天殿广场都充斥着他们粗重的呼吸声和甲叶碰撞的脆响。
那个独眼龙阿力,在听到自己被封为“御前带刀侍卫统领”时,更是乐得找不到北,一个劲地摸着自己光溜溜的后脑勺,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后面去了。
终于,老太监念完了最后一员伯爵的封赏,将手中的圣旨卷起。
广场上,该封的都封了,该赏的也都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武将队列最前方,那个从始至终都百无聊赖,甚至还在抠着手指缝里泥垢的胖子身上。
范统。
从靖难起兵至今,这个名字贯穿了整场战争。
西域的财源,天竺的饿狼军,嘉峪关的魔象,济南城下的巨炮,长江天堑的奇袭……
一桩桩,一件件,都与这个胖子脱不开干系。
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朱棣的今天。
可到现在,他的封赏却迟迟没有公布。
就连宝年丰都有些急了,悄悄扯了扯范统的衣角。
“范头儿,陛下是不是把你给忘了?”
范统打了个哈欠,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急啥,好饭不怕晚。”
就在这时,那名宣旨的老太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又从身旁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了一卷圣旨。
一卷……比之前所有圣旨加起来还要长,还要厚重,用赤金龙纹卷轴装裱的圣旨。
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将丹田内所有的气都提了起来,用尽毕生力气,发出了唱喏以来最洪亮,也最虔诚的声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特封,范统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