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残军降了。
三万兵马放下刀枪,营门外白旗挂了一排。
消息传开,北意大利的山路都热闹起来。
昨日还闭门观望的小贵族,今日便让仆人套车,往罗马送礼。
热那亚商人送来两车葡萄酒。
米兰使者抬来一箱银器。
还有几个山城头人,干脆押着自家神父,连夜赶到大明军营门前请罪。
罗马城外,信使排到半里地。
一个个低着头,捧着效忠书。
通译念到嗓子发干。
苏掌柜坐在旁边收礼,算盘拨得飞快。
“这帮红毛贵族,翻脸比翻账本还利索。”
吴掌柜抱着一箱银杯,乐得牙都露出来。
“昨日还骂咱是魔鬼,今日便喊大明天兵。啧,这算盘打得响。”
可中军大帐里,没半点喜气。
范统站在沙盘前。
指尖按着阿尔卑斯山那片白灰色山纹。
那里山脊层叠。
雪线往北压。
铁面修士带着五百圣殿余孽,钻入那片雪山后,再无踪迹。
三万残军投降,不难办。
五百亡命精锐没影,才扎手。
这伙人不求粮,不求地,不求退路。
只求把刀扎进大明身上。
范统用铁算盘轻敲桌沿。
哒。
哒。
哒。
帐中众将都没说话。
朱高燧抱着刀,难得没嚷嚷。
他盯着沙盘看了半晌,眉毛都快拧成麻绳。
“范叔,那铁面鬼会往哪去?”
“雪山这么大,五百人往里一钻,找起来真跟捞针一般。”
姚广孝坐在灯下,手中佛珠慢慢转。
他案前摊着几卷教廷密档。
黑蜡封口已拆。
纸边还沾着雪水痕。
“不会远走。”
姚广孝开口。
“粮仓已焚,海口被郑和封住,法兰西残军又降。他没有后路。”
朱高燧挑眉。
“没后路还不跑?”
姚广孝抬起眼皮。
“没有后路的人,才会回头咬人。”
帐外风声卷过。
帐帘被吹得猎猎作响。
这时,脚步声急促传来。
一名传令兵掀帘而入,单膝跪下。
“报国公爷!”
“山中有人送信!”
他说着,双手递上一封黑蜡信。
那封信很薄。
信封无名。
封口盖着血红纹章。
铁面具。
交叉十字剑。
朱高燧一看,手已按上刀柄。
“还真来了。”
范统接过信。
黑蜡硬得很。
他用短刀挑开。
羊皮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拉丁文。
通译低头看了一眼,嗓音发紧。
“三日后,正午。”
“雪顶冰湖。”
“我等你。”
帐中沉下去。
赵黑虎一拳砸在案角。
木案裂开一条缝。
“狗胆包天!”
“一个逃命的余孽,还敢给公爷下帖?”
朱高燧当场站起。
“范叔,让我去!”
“我带三头阿修罗魔象,踏平那个破湖。”
“他不是等吗?本王送他下去等阎王。”
范统抬眼扫他。
“雪顶冰湖在哪,你认路?”
朱高燧一滞。
范统又问。
“那地方有多高,多冷,路能不能走象,你问过山民?”
朱高燧闭了嘴。
范统把羊皮纸丢到沙盘上。
“你那三头宝贝,上到半山就能趴窝。”
“到时铁面鬼不用杀你,光山风就能收你半条命。”
徐辉祖站在沙盘另一侧。
他以剑鞘点住雪顶冰湖。
“此地险。”
“东南两面是断崖,北面雪坡,西侧只有一条宽道。”
“若从宽道上去,队形必被拉长。”
“铁面修士挑这里,是要逼咱们入套。”
赵黑虎哼了一声。
“那就炮轰。”
徐辉祖看他。
“炮车拉得上去?”
赵黑虎想起前些日子一线天受困,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不吭声了。
朱高燧咬牙。
“那就不去?”
范统笑了一下。
他伸手把铁算盘拨响。
“去。”
“为何不去?”
“人家请柬都送到大帐了,不去,倒叫红毛鬼笑话大明怕他。”
朱高燧听得精神一振。
“那我……”
“你先闭嘴。”
范统抬手压住他的话头,转身看向张英。
张英一直站在帐角。
甲上还有山雪留下的白痕。
他的战狼趴在脚边,耳朵贴着头骨,喉间发出低低声响。
范统问道:“上回在瀑布后头,你同铁面交过手。”
“此人本事如何?”
张英抬头。
他答得很短。
“强。”
帐中众人视线都落到他身上。
张英继续道:“力大,剑快,步子稳。甲也厚。”
“单斗,我胜不了。”
这话一出,赵黑虎都愣了。
张英是什么人?
饕餮卫首领。
带战狼夜入雪山,烧粮仓,斩白袍,抢密信。
这样的人,亲口说胜不了。
铁面修士的分量,便压在众人胸口。
朱高燧骂了一声。
“那还赴什么约?这不是拿命填坑?”
范统拿起信纸,指尖在纹章上擦过。
黑蜡边缘有三道齿印。
与圣天使堡金库钥匙背面的暗纹相合。
他敲了敲桌面。
“谁说要同他单斗?”
“咱们是大明军伍。”
“不是街头斗狠。”
“他要摆英雄架子,咱就给他上军法。”
朱高燧一听,立马凑过来。
“范叔,怎么打?”
范统用马鞭在沙盘上划开三条线。
“老规矩。”
“三路。”
众将围了上来。
帐中灯火摇晃。
沙盘上的雪山,被马鞭点出三处要害。
“第一路,赵王。”
范统看向朱高燧。
“你带三头阿修罗魔象,另带投降的法兰西兵。”
“大张旗鼓,从西面宽道上山。”
“鼓打响,旗插满,锅灶也给我多架几口。”
“动静越大越好。”
“让铁面修士看清楚,你是去赴他的约。”
朱高燧一拍胸甲。
“成!”
“本王就让那铁面鬼瞧瞧,什么叫亲王排场。”
范统补了一句。
“别真冲上去。”
朱高燧的兴头被掐住。
“啊?”
“你是饵。”
范统说得直白。
“饵要肥,不能先被鱼吞了。”
帐里几名将领低头忍笑。
朱高燧脸一黑。
“范叔,你骂谁肥呢?”
范统没搭理他,转向徐辉祖。
“第二路,徐国公。”
“你带步军主力,赵黑虎带炮队随行。”
“走南侧缓坡。”
“不求快。”
“到冰湖十里外寻高地,架炮。”
赵黑虎精神上来。
“架几门?”
“能架几门架几门。”
范统用马鞭点在冰湖南岸。
“短管炮,真理三号,都要。”
“铁面修士只要露面,便轰。”
“别管人站哪,先把雪坡打塌。”
赵黑虎咧嘴。
“这活我熟。”
徐辉祖沉声道:“若雪坡塌陷,易引雪崩。”
范统点头。
“我要的便是这个。”
“他挑雪顶冰湖作杀场。”
“咱就把杀场翻了。”
朱高燧听得眼睛发亮。
“那第三路呢?”
范统转身。
他从案下取出一个油布包。
包不大,却沉。
放到桌上时,木面发出闷响。
范统把油布推到张英面前。
“第三路,张英。”
“你带三百饕餮卫,所有战狼。”
“不走宽道,不走缓坡。”
“让马尔科挑山民带路。”
“走最难走的野径。”
张英伸手接过油布包。
包角扎得很紧。
里面是特制黑火药,另有铜管雷火引。
范统压低话头。
“雪顶冰湖,不是寻常湖。”
“教廷密档里有记载。”
“圣殿骑士团百年前在湖底修过暗道。”
“湖下有暗河。”
“暗河通溶洞。”
“那地方,才是铁面修士真正的藏身处。”
姚广孝取出一张旧图。
图纸发黄。
几处墨迹已褪。
他用佛珠压住湖底暗线。
“圣殿骑士团昔年败退,便曾藏于此洞。”
“洞内可容数百人。”
“有干粮窖,有兵器库,还有一条通往北坡的窄缝。”
朱高燧听得直瞪眼。
“好家伙。”
“他约咱们去湖面,自己还留后门?”
范统哼了一声。
“所以这回,不走门。”
“拆他屋脊。”
他看向张英。
“你提前一日摸到冰湖背后。”
“等赵王在正面闹起来,徐国公炮声一响,你便入暗河。”
“炸塌溶洞。”
“粮窖炸。”
“兵器库炸。”
“退路也炸。”
张英抱拳。
“领命。”
他不问人数。
不问路险。
只把油布包扣在背带上。
战狼站起,抖了抖毛。
帐内杀意被压得很低。
却比大喊大叫更重。
范统拿起那封请柬。
看了片刻。
随后把它按在灯火上。
羊皮卷起,黑蜡融落。
铁面纹章被火吞掉。
范统道:“他要做最后一搏。”
“那咱们便成全他。”
“人头,不要急。”
“投降,也不用等。”
他一掌压在沙盘雪顶冰湖上。
“我要这五百圣殿余孽。”
“无路可走。”
“无洞可藏。”
“连骨灰,都别飘出阿尔卑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