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士坦丁堡外的中军帐里,火炮一门门平码在泥地上,炮车轮子缠着麻布,粮袋堆到帐外,攻城梯、撞木、湿毡、铁钩分成几列,海峡雾气压住水面,镇海舰的炮口朝城墙探出半截。
范统蹲在粮袋旁,手里抓着半条烤羊腿。
“炮够,粮够,梯子也够。”
他咬下一口肉,抬头朝军需官看去。
“城里粮仓和军械库,怎么还没给炮台送货?”
军需官翻开木册,额角挂着汗。
“北城粮库登记有面粉六千袋,火油两百桶,铁料三十车,海峡炮台拿到的,只够撑三日。”
赵黑虎站在旁边,铁锤压在肩头。
“三日?俺也去炮营一天就能烧掉那些火油!”
范统把羊骨丢进空碗。
“粮呢?”
“炮台每天只分半袋黑面,守军已经开始抢锅。”
帐内没人接话,姚广孝坐在木桌后,灰僧衣压着一摞账页,税署旧印、埃及商会货单、帕夏密令,全铺在桌上,三张纸里的数字严严实实扣到一起。
粮食入仓,送往军需署,军需署盖印,转入地方贵族庄园,庄园再以修船、祭礼、城防的名义,卖给商会和私兵,炮台和守军最后拿到的,只剩一层空账。
姚广孝用镇纸压住帕夏密令。
“苏丹内廷拿税银,地方贵族扣粮,军需官卖火油,商会替他们洗账。”
范统凑过去,看着那串数字。
“他们把城里人饿着,自己躲屋里数钱?”
“还不止。”
姚广孝翻出一页薄纸,纸上写着三年来的处决名单,商人不肯交税,店铺查封,船工讨工钱,全家发往北岸,工匠拒绝改造喷火铜管,直接吊在兵工坊门口。
范统坐回木箱上,手掌压住肚子。
“这帮人,真把城里人当牲口使。”
“所以不能先打城。”
姚广孝朝帐外看去。
“先把他们绑在一起的账,摆到太阳底下。”
张英走进大帐,甲片上还挂着海水。
“怎么摆?”
姚广孝将几份账册拆开。
“让投降修士抄写,会阿拉伯语的商人翻译,苏丹私吞粮税、船税、盐税,军需署克扣工钱,贵族转运火油,全贴进市集,贴到清真寺外墙。”
张英朝城墙方向望去。
“城里守军会抓人。”
“抓的越多越好。”
姚广孝将一页处决手令推到桌边。
“他们越急着捂,城里的人越能看清,这是谁的账。”
范统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泥。
“俺也去喜欢这个。”
铁算盘从怀里摸出来,他拨了两下。
“打城花炮弹,打账本收人心,这买卖不亏。”
午后,君士坦丁堡市集外墙贴满羊皮纸,阿拉伯文排在中间,希腊文和当地商人常用的方言排在两侧,纸角压着税署、军需署、内廷三种旧印。
最上头写着粮税,三年内,城中征粮十二万袋,入军仓不足三万袋,第二张写船税,运粮商船每过一趟水门,交税三次,账上却只记一次,第三张写盐税,北城百姓买一袋盐,要替贵族庄园和内廷各付一回钱。
再往下,是一串串人名,被吊死的工匠,被查封的商铺,被押去修城墙的孩子。
市集里的叫卖声停了,卖鱼的妇人挤到墙前,手里还攥着一尾海鱼,她认不全字,旁边的老船工一行行念给她听。
念到北码头工钱那一页时,老船工嗓子发哑。
“船工月钱,一百二十枚铜币。”
他从怀里掏出木牌,木牌背面写着三十枚。
妇人抱着鱼篮站了许久,身后有人先喊了一声。
“我家也少过钱!”
一个卖布的老人挤出来,手里捏着发黄税契。
“我交了五百匹棉布,账上只写二百匹!”
“我家粮仓让人搬空了!”
“我弟弟让军需官带走,到现在没回来!”
喊声越滚越大,几个税官混在人群里,袍袖压的很低,脚步往后挪。
市集对面的清真寺外,也有人念起告示,投降修士站在石阶上,声音传出很远。
“苏丹内廷收粮,军需署扣粮,贵族卖粮,船工没饭吃,炮台没火油!”
有人朝墙上砸石头,砸的不是告示,是旁边税署挂着的旧牌匾,木牌裂开,掉进泥水。
天黑前,姚广孝派人请来城中几家大商会头目,安德烈亚坐在市集一间空铺里,手里转着旧金币,几名香料商、粮行东家、铁料商人围在桌边,谁也没先开口。
姚广孝坐在桌首,桌上摆着三块铜牌。
护航牌。
贸易牌。
军需牌。
“旧税署,从今日起不再进市集。”
姚广孝开口。
“粮食照账登记,商户交出私库和军需往来记录,可保住铺子与船契,愿意送粮、修船、造炮、搬运的,按工种领工钱。”
一名粮行东家冷笑。
“大明打进来,也要收粮?”
“收。”
姚广孝答的干脆。
“按市价收,按凭条付,不扣工钱,不查封店铺。”
“若我们不交?”
姚广孝翻开账册。
“替月牙旗运火油的,送矿场,替旧税署藏账的,封店,没碰过脏账的,照旧做生意。”
安德烈亚看着铜牌,没有伸手。
外头却传来马蹄声,巡城骑兵撞开市集木栏,十几个甲士直奔粮行,一车面粉刚卸下,骑兵便拔刀驱赶伙计。
“军需征粮!”
老粮商冲出铺门,抱住车辕。
“上月已经征走两车!”
骑兵抬鞭抽下去,老人摔进泥地,嘴里都是血,伙计抄起木棍刚要上前,旁边几把弯刀已经压住脖子。
安德烈亚盯着这一幕,铜币从掌里掉下去。
叮。
铜币滚到石阶下,他站起身,走到自家粮铺门前,铺中摆着成袋面粉、豆子和盐肉,伙计们都望着他,没人敢动。
安德烈亚抓住柜台边缘,用力一掀。
“关门!”
柜台砸翻,账册、秤砣、旧税票撒了一地,铁栓落下,砰的一声,第二家香料铺关门,铁料铺落下门板,药材铺、船具铺、皮货铺也跟着合上。
整条市集的叫卖声断了,只剩铁栓砸进门槽的响动,一路传到城北。
夜里,奥斯曼贵族派亲兵进市集抓人,他们先去粮铺,粮铺门前没人,再去香料街,街上空着,地面只剩踩烂的税票。
亲兵转去兵工坊,却发现尼古拉带着船工堵住大门,几十把铁锤压在门后,炉火从门缝里透出来。
“开门!”
亲兵砸门。
里面传来尼古拉的声音。
“工坊修炮,闲人滚远!”
亲兵要绕后门,露西亚已经带渔民切断水道木桥,巡逻队踏上断桥,连人带马滚进淤泥。
北城粮仓前,几名原本替旧主子守门的仆从军,悄悄调转长矛,粮仓账房躲在门后,手里攥着钥匙。
张英坐在城外高坡,望远镜压在眼前,市集关门,兵工坊熄灯,粮仓守卫换位,水道桥断,每一处动静,都让探子记进木板。
副将压低声音。
“张将军,城里人已经动了,要不要进城接应?”
张英放下望远镜。
“先不进。”
“让他们再动一动。”
“谁开门,谁守粮,谁藏人,谁还替苏丹卖命,全记清楚。”
市集外,范统骑着牛魔王进城,牛魔王鼻孔喷着白气,蹄子踏过满地旧税票,饕餮卫抬来三只木箱,箱中平码粮票、工钱木牌和军需铜牌。
范统站上石阶,大嗓门压过街头风声。
“愿意交账的,照市价做买卖!”
“愿意修炮、造船、搬粮的,照领工钱!”
“谁敢扣半个铜板,俺也去先扣他的脑袋!”
一扇铺门开了条缝,里面伸出一只手,递出一册账,随后第二家铺门开了,第三家、第四家也跟着开门。
苏丹亲卫赶到时,整条街已经没人愿意卖粮给他们,军队推开粮铺门,里面空了,推开铁料铺,铁料已经让人拖去船坞,推开药材铺,药箱上贴着大明军需印。
姚广孝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群亲卫。
“你们想守城?”
“先问问城里还有谁愿意替你们开门。”
夜半,北城粮仓方向窜起黑烟,张英接过探子送来的密报,火燎掉半边纸页,只剩几行字还能看清。
苏丹亲令。
先烧档案。
再杀商人。
张英抬起头,城内黑烟越升越高。
“通知国公爷。”
“城里那帮人,开始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