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灰蒙蒙云层的晨光,平铺在罗马城高低错落的屋顶与外围平原上,中军大帐里头的炭火烧的正旺,手里的大号朱砂笔在宽大羊皮地图上接连圈出四十二道重墨,大马金刀坐在帅案后的正是范统,嘴里嚼着干硬的风干牛肉,随手把笔杆往案上一扔,横眼看向案侧。
“老姚,城里城外这四十二座大修道院,底细……到底摸透了没有?!”
披着一身洗褪色灰僧袍的姚广孝,干枯手掌推着一本寸许厚的蓝皮账册到帅案正中,老和尚眼皮抬了抬,语调压的极平稳。
“回公爷,全在账上了,清清楚楚的。”
枯指在泛黄封皮上敲击了两下,姚广孝顺了口气。
“占了北意大利三成上等肥田的,正是这四十二处庄园院落,地窖里囤下的陈年黑麦足够十万人嚼上三年,至于搜刮来的金银法器还有那些放高利贷折算的人口契约,十几间偏房全给堆的满满当当。”
“他娘的个巴子,嘴里念着救苦救难,背地里净干吸血拔毛的下作营生!”
结实巴掌拍在硬木桌案上的范统,震出砚台里几滴黑浓墨汁。
“去传令张英,带上饕餮卫老卒跟新编工匠营,照着名单挨个给老子推平过去!”
从桌角抓起两颗硬皮生核桃在掌肉间挤压,吐出一口碎木皮的范统,大嗓门震的帐布乱晃。
“除了能救命的医书药草,金银铜钱全数给老子拉回清算总库,哪个王八犊子敢抄家伙炸刺,全当通敌叛逆论处,一个都不许轻饶!”
日头升到正当中的时候,乱成一锅粥的是圣克莱芒修道院门前,厚重青石围墙足有三丈多高,把大门死死护在后头,石阶前头横七竖八堆满滚木、碎石还有湿泥包,硬生生垒成半人多高的掩体,抄着十字长剑、精铁短棒和扎枪在台阶顶端扎住阵脚的,是几十名套着粗黑布袍的修士。
头顶高冠的修道院主教安瑟伦,手里抓着一柄包金木权杖,站在高台当中扯着嗓门大吼。
“东方来的狂徒要是敢迈进圣地半步,必遭天火焚身,死无葬身之地啊!”
高墙后头传来一阵阵杂乱的拖拽响动,满头大汗的十几个年轻修士,正拼命把沉重的铁皮木箱往后院地道口推搡,缝隙里露出一沓沓按着红火漆的厚账册,夹杂着白银的反光。
围在台阶下方的数百名附近平民与佃农,受了教会多年管束盘剥,双手在胸口前反复比划手势,脚后跟连连往后缩,没一个敢往前凑近的。
“天火?!老子今天倒要瞧瞧清楚,你那破烂火能不能烧穿大明的生铁甲!”
策马越过步兵阵列的张英,手里狼牙刺枪往前沉沉下压。
“给老子砸碎它!”
身披玄铁重甲的两队饕餮卫步卒大步朝前碾压,沉重战靴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整齐的咚咚震动,各提着八十斤重生铁大锤的四名魁梧老卒,直接冲着前头的石木掩体压了上去。
咬着后槽牙扑下台阶的黑袍修士挥动长剑,剑刃砍在玄铁肩甲上当啷崩出火花,连半道白痕都没能留下,宽大精钢塔盾迎面横推过去的饕餮卫老卒没有任何多余动静,冲在最前头的几个修士受不住巨力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砸进碎石堆,骨头断裂的声响全让甲片撞击声盖住,借着腰力抡圆的生铁大锤结实下砸,包着熟铁皮的厚重橡木大门当场四分五裂,两人合抱粗的铁木门闩断成数截,整扇大门向后栽倒带起大片白灰。
踩碎满地木屑踏进庭院的张英,提着长枪径直逼向后院地道口,沉重短飞斧脱手飞掷出去,锋利斧刃切断了绑扎箱子的麻绳,失去拉力的红木大箱从平板车上滚落,砸在硬石板地上崩开箱盖,滚落满院的物件不是经书圣物,全是大捆大捆压着血红火漆的人口卖身契,还有叠放整齐的高利贷借据。
拿枪尖挑起一张羊皮纸的张英手腕发力,纸页展开在门外看热闹的平民眼前。
“大伙全把眼珠子擦亮了看,瞧瞧平日里让你们磕头供奉的老爷,背地里都在倒腾什么黑心买卖!”
张英气力十足,嗓门在大坪上方震响。
“城东七岁的男娃,作价三十枚劣银就给卖去深山矿坑!”
“寡妇借两枚金币买麦种,三年利滚利翻成八十枚,还不上账就强夺祖传宅地!”
看清了羊皮纸上那一个个熟悉私印与手印画押的镇民们,人群里立刻骚动起来,瞧见早已死在矿坑里儿子名字的中年妇人扯掉破头巾,红着干枯眼眶冲上石阶,捡起地上的碎石块砸在主教的头脸上。
“还俺儿子的命来!你这个吃人的恶鬼!”
鲜血顺着额头破口淌下面颊,跌坐在泥水里的安瑟伦,身上金丝法袍沾满污泥脏灰,以往的高高在上荡然无存,回过神来的数千平民抄起木棍和草叉涌进修道院内,把藏在石缝地窖里的财物和假圣物一件件拽到了大日头底下。
午后的大太阳照在圣天使堡外头的大广场上,从城内各处修道院押解而来的八百多名普通修士垂头跪在石板地上,黑袍沾满尘土,踩着布鞋走上高台的姚广孝,手里展开盖着清算军帅印的明黄告示。
“上天有好生之德,大明更容得下本分人。”
平缓沉稳的声音传遍广场,老和尚目光扫过台下。
“尔等陷在空门里,多数是受了恶首主教的裹挟蒙蔽,大明免去尔等的盲从之罪,收回教会名下所有免税特权与私田,转入大明官府名册按律录用!”
抬起头来的修士们,满脸尽是错愕。
没有停顿的姚广孝,当场宣读改制条陈,剥离城内四十二座大修道院的药房和草药库,统一挂牌改建为大明惠民药局,通晓医理能辨药草的修士,经随军医官考核后转为坐堂医士,每月由清算库发给足色白银三两和白面两袋,专给城中平民与伤残老卒看病抓药,不收半文钱,拆除大讲堂与修道室的旧神龛,改建为大明官立义学和幼童收容所,识字通晓算术的修士转为蒙学先生,教授本地孩童文字算术,入馆求学的孩童每日全由官府供应两顿干饭。
排起望不到头长队的,是布告贴出第二天罗马城几处惠民药局大门前,换上一件干净粗布长衫的老修士托马斯,坐在新置办的榆木桌后拿铜药匙仔细分药,替患有关节肿痛的老石匠包好药料。
“这药不收你半个子儿,是大明国公爷定下的铁规矩,回去拿陶罐慢火熬浓,趁热喝下去。”
把细麻绳扎好的药包递到老石匠手里,托马斯的语调很是温和。
捧着草药的老石匠手掌颤抖,浑浊眼眶里涌出热泪,对着案桌连连弯腰作揖。
坐得端端正正的,是隔壁改建完成的大明第一公立义学里五十多个原本在街头捡烂菜叶的流浪娃儿,手里捧着军营大蒸屉里刚出锅的热腾腾白面大馒头,大口嚼着麦面甜香,眼珠子定定看着讲台上的年轻教士念诵新编识字课本,有了安身立命的去处跟体面差事,原本悬着心思的普通修士彻底安稳下来。
夜色深沉下来的时候,以托马斯为首的十二名老修士联名来到圣天使堡公厅,跪在大案前呈递亲笔画押的效忠文书,托马斯从贴身布袋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两手托过头顶。
“姚大人,旧主教手底下那些顽固党羽,如今全藏在城南废弃砖窑的六处地窖里头,他们从修道院偷走三罐精制砒霜,打算在城中大水井里投毒作乱,这是他们私下联络的暗号跟名册!”
抓起身侧开山大斧的朱高煦,让斧刃在石砖上拉出一道火花。
“投毒作乱?!这帮阴沟里的下作杂碎真是活腻歪了!”
披挂好玄铁重甲的朱高煦,提着重斧大步跨向公厅大门。
“张英,点齐五百恶魔新军,带足连发短弩,跟老子去城南踩烂那帮畜生的狗窝!”
踏碎南郊沉寂的,是夜幕下战马奔腾的重重马蹄声,不过半个时辰工夫,城南废砖窑火光冲天,三十多名打算死抗到底的顽固死士被连根拔除,当场砍死大半,剩下的全套上生铁重索押入死牢,晨雾在天色微明时从海峡与罗马平原上慢慢散开,笼罩在这片土地上数百年的深厚壁垒被硬生生砸开一道大口子,在大明的规矩与律法之下,化作了安定一方的基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