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你猜对了。”
小号叶诚沉默了半秒,立刻光速改口。
小女孩抬头看他。
周围裂开的梦境像是被这句话摁住了一下,崩坏速度稍微慢了一点。
小号叶诚表情极其自然,仿佛刚才那个差点把整个世界暂停给她看的神棍不是自己。
“我其实就是一个变魔术的,怎么样小朋友,我是不是很厉害?”
小女孩:“……”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用那种很安静、很警惕、很不容易被骗的眼神看着他。
小号叶诚嘴角又抽了一下。
这个眼神非常有伤害性。
如果眼神能配字幕,大概就是:我觉得你在骗我,但我没有证据,而且我现在不想惹怒一个疑似精神状态异常的同龄人,所以我先不说话。
沉默。
还是沉默。
沉默就是她现在最好的保护伞。
小号叶诚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牢大愿意给她那颗泡泡糖了。
这孩子太清醒了。
清醒到可怜。
明明年纪小得可怕,却已经学会了不轻易相信,不轻易伸手,不轻易把自己的愿望说给别人听,就连看见足以让普通小孩三观崩掉的东西,第一反应也不是惊喜,而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处在一个不正常的地方。
“小朋友,别紧张。”
小号叶诚蹲下来,伞往她那边又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已经被雨淋湿,但他像是完全没感觉到一样,只是抬手在空气里轻轻一抓。
原本停在半空的一滴雨水被他摘了下来。
那滴雨落在他掌心里,先是像水珠一样滚动,随后慢慢凝成一颗透明的小弹珠,弹珠里面有一只很小很小的纸鹤,纸鹤翅膀还会轻轻扇动,像被困在一颗水晶球里,努力飞给她看。
“看见没有,这叫近景魔术。”
小号叶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以前我在天桥下面练了很久,主打一个童年励志,穷苦出身,苦练多年,一朝出山,然后在雨天贫民窟给小朋友表演祖传绝活。”
小女孩看着那颗弹珠,眼里的警惕没有完全消失,但明显多了一点好奇。
她没有伸手拿,只是看了很久。
“天桥下面会教这个吗?”
小号叶诚:“……”
这个问题好刁钻。
他沉默了一下,脸不红心不跳:“一般人不教,天赋好的才教。”
小女孩看着他。
“你天赋很好?”
“还行吧,也就比正常人厉害一点。”
小号叶诚说完,忽然想起自己这句话要是被牢大听见,牢大肯定会在旁边接一句:你这个一点是不是用大海市市中心地皮面积来算的?
果然,跟牢大待久了,连脑子里面都开始自动生成牢大配音了。
小号叶诚把弹珠放在她书页旁边,又顺手把她怀里那本旧书重新修了一遍,封皮上的褶皱舒展开,被水泡过的边角恢复平整,模糊的字迹变得清晰,甚至连书页之间那种潮湿的霉味都淡了不少。
小女孩终于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书是干的。
真的干了。
她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很久,好像怕自己稍微用力一点,这本刚刚变好的书就会重新变回原来那副破破烂烂的样子。
小号叶诚没有催她。
他看得出来,这本旧书对她来说很重要。
不是因为这本书有多值钱,而是因为在这种烂泥一样的地方,能抓住的东西太少了,她只能把一点点未来,一点点希望,一点点“我还可以离开这里”的念头,都塞进这本破书里。
“魔术。”
小女孩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问:“也可以把坏掉的东西变好吗?”
小号叶诚看着她。
她问的是书。
又不完全是书。
小号叶诚顿了一下,没有继续往神棍方向胡扯,而是把刚才那种吊儿郎当压下去了一点。
“有些可以,有些不行。”
小女孩低头看书,眼神有点暗。
小号叶诚继续道:“但是你手里的这本可以,所以我就变好了。”
小女孩沉默了一下,小声道:“谢谢。”
她说得很轻。
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
小号叶诚点头,刚准备顺着这个气氛继续引导一下愿望问题,结果破旧出租屋那边忽然又传来一阵动静。
邦邦邦——
闷响隔着雨幕传出来,不算特别清晰,却很有节奏。
小女孩下意识抬起头,往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号叶诚也转头看过去。
好吧。
牢大那边看样子还没有结束。
何止没有结束。
出租屋里,叶诚的地狱补习班正在进入第二阶段。
破旧灯泡挂在头顶,光线昏黄,照着屋子里面一左一右跪在地上的父子俩。
夏强抱着《高考必背4000个单词》,中年男人抱着一本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初中英语基础词汇》,两个人身上狼狈得像刚被知识本身骑脸输出过,脸上带着痛苦面具,嘴里还在努力朗读。
“abandOn,放弃!”
“ability,能力!”
“abSenCe,缺席!”
“abSOlUte,绝对的!”
叶诚坐在那张旧凳子上,湿漉漉的衣服还在往下滴水,钢管横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越平静,父子俩越害怕。
尤其是夏强。
夏强现在已经快被打出条件反射了,只要叶诚眼皮稍微动一下,他就会立刻把声音提高八度,背单词背得像是在喊救命咒语,整个人都进入了一种非常荒诞的学习状态。
不想学。
真的不想学。
但是不学会被打。
比起英语的痛苦,钢管的痛苦明显更加立体,更加具体,更加能让人短时间内认识到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的真实性。
中年男人就更惨了。
夏强至少还混过几天学校,虽然脑子里面装的东西不多,好歹知道英语单词是由字母组成的。
中年男人不一样。
他看着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这辈子最熟练的技能是喝酒、打牌、骂人、回家翻钱,以及在外面输了以后把脾气撒在家里人身上,现在叶诚突然让他背单词,简直比让他戒酒还残忍。
“aCCOUnt,账户,解释……”
夏强背到这里,稍微顺了一点,声音里居然隐隐有了一点劫后余生的轻松。
中年男人慢了半拍,还在那里盯着书找对应的地方。
叶诚抬起钢管。
中年男人立马一个激灵,急忙跟上:“aCCOUnt,账户,解释!”
叶诚皱眉。
父子俩同时绷紧。
这个动作太恐怖了。
现在叶诚皱眉在他们眼里,已经不是普通皱眉,而是判官提笔,阎王翻页,下一秒就要决定谁去和钢管进行亲密交流。
叶诚看着中年男人:“你这个aCCOUnt背得没有账户感。”
中年男人:“???”
什么叫没有账户感?
账户感是什么东西?
账户还需要感情吗?
夏强跪在旁边,眼睛里一瞬间冒出一点幸灾乐祸。
打他爸。
对,打他爸。
只要打他爸,就暂时不用打他。
这就是父爱如山,山崩地裂的时候能给儿子挡一挡知识的余波。
结果下一秒,叶诚的目光就落在了夏强脸上。
“你笑什么?”
夏强脸上的幸灾乐祸当场死掉。
“我没有笑。”
叶诚点头:“你不笑,说明你对知识不感兴趣。”
夏强:“???”
不是。
刚才他笑也不行,不笑也不行?
叶诚抬起钢管:“学习这件事,最重要的是态度。”
夏强急忙大喊:“我有态度,我特别有态度,我现在全身上下都是态度!”
叶诚:“那你解释一下,aCCOUnt为什么有解释的意思。”
夏强:“……”
完了。
这题超纲了。
他刚才只是机械记忆,完全没想到叶诚会突然问为什么。
一个英语单词为什么有两个意思,这种事情不应该问发明英语的人吗?
问他干什么?
夏强憋了半天,憋得脸都红了,最后试探性道:“因为……因为它比较贪心?”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中年男人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个答案虽然离谱,但好像和他们家目前的精神状态还挺匹配。
叶诚沉默两秒,竟然点了点头。
“有点抽象,勉强算你给出了自己的思考。”
夏强眼睛一亮。
他活了?
他居然活了?
知识的大门是不是已经向他打开了一条缝?
还没等他心里升起一点学习改变命运的错觉,叶诚又补了一句:“但是发音刚才还是不行,补一棍。”
邦!
夏强惨叫。
“啊啊啊,我都思考了为什么还打!”
叶诚一脸理所当然:“思考是思考,发音是发音,难道你去饭店点菜,菜名说对了,就可以不用付钱吗?”
夏强:“……”
这什么狗屁道理!
可他不敢反驳。
因为反驳也要挨打。
中年男人跪在旁边,眼看着夏强挨打,刚才那点害怕里面居然生出了一点诡异的平衡。
好。
打得好。
这个臭小子平时在家里就只知道打游戏,现在终于遇到狠人收拾了。
中年男人心里才刚冒出这么一点恶毒的念头,叶诚的钢管已经调转方向,轻轻敲了敲他的书页。
“你也别闲着,继续。”
中年男人眼皮一跳。
他低头看书,嘴唇抖了半天,终于念道:“aChieve,实现……”
叶诚点头:“不错。”
中年男人刚想松一口气。
叶诚:“那你实现过什么?”
中年男人:“……”
他这一辈子好像还真没实现过什么。
打牌没赢过大的。
工作干不长。
喝酒倒是能喝,但喝酒这种东西,显然不能算人生价值。
中年男人憋了半天,小声道:“实现了生孩子?”
叶诚看了一眼夏强。
夏强也看了一眼中年男人。
父子俩忽然都沉默了。
叶诚也沉默。
这个答案杀伤力有点大。
叶诚拿钢管点了点地面:“这个就不要拿出来炫耀了,容易给aChieve这个单词丢人。”
中年男人:“……”
夏强:“……”
父子俩同时破防,但又不敢破得太大声,只能继续在那里背。
屋子里的画风变得越来越荒诞。
一个小男孩拿着钢管,逼着一对烂泥一样的父子背英语单词。
父子俩一个比一个狼狈,一个比一个害怕,一个比一个开始在心里短暂反省自己过去是不是太畜生。
不是因为他们真悟了。
主要是钢管打下来的时候,人类的善良人格会被迫从犄角旮旯里面爬出来,擦擦嘴角的灰,举手表示:其实我觉得我们也不是不能做个好人。
叶诚看着他们一边哭一边背,十分满意。
“不错,看来学习还是有用的。”
夏强抖着声音:“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不学了?”
叶诚看着他。
夏强立刻低头:“我的意思是,我还想继续在知识的海洋里面遨游。”
叶诚点头:“很好。”
夏强还没来得及高兴。
叶诚:“那就再加十个单词。”
夏强:“???”
他终于明白了。
在叶诚这里,积极不一定有好下场,不积极一定没有好下场。
这个人根本不是在讲道理。
这个人是在用道理殴打他们。
就在父子俩被知识折磨得快要掉小珍珠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中年妇女回来了。
她本来是出去买菜,顺带在巷子口和人骂了半天街,回来的时候心情本来就不好,手里拎着一袋便宜菜,嘴里还在念叨家里没一个省心的东西。
刚走到门口,她就听见屋子里面传来非常奇怪的声音。
“abandOn,放弃!”
“ability,能力!”
“aChievement,成就!”
中年妇女皱了皱眉。
什么动静?
家里有人在学习?
这不可能啊。
她儿子什么德行她心里清楚,让夏强坐在那里打一天游戏没问题,让他看书背单词,不如直接把他脑袋摁进水缸里。
她推开门,刚想开口骂。
“一个个都死哪去了,饭不做,衣服不收,家里养你们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话还没说完,她整个人就僵在了门口。
屋子里,夏强和中年男人跪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红一块,身上狼狈得不像话,怀里各自抱着一本英语书,嘴巴还保持着刚才大声背单词的形状。
叶诚坐在凳子上,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一点,钢管横在膝盖上,抬头看她。
灯泡闪了一下。
屋子里面那种荒诞、压抑、诡异的气氛在这一刻直接怼到了中年妇女脸上。
她脑子空白了一瞬。
第一反应不是心疼儿子。
也不是心疼丈夫。
而是她是不是走错屋了?
不对。
桌子是她家的。
墙上的霉斑也是她家的。
地上那袋刚才没收拾完的脏衣服还是她家的。
可是跪在地上背英语的丈夫和儿子,这个就有点不是她家的画风了。
夏强看见她,眼睛里面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
“妈!”
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
像是在沙漠里面看见水,在火场里面看见消防员,在英语补习班里面看见唯一有可能帮他逃课的人。
中年男人也抬起头:“你还愣着干什么,快……”
叶诚拿钢管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咚。
声音不大。
父子俩瞬间闭嘴。
中年妇女也跟着一抖。
叶诚看着她,语气还挺礼貌:“你就是他们家长?”
中年妇女:“……”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奇怪?
明明这是她家,明明她才是大人,明明面前的只是一个小男孩。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竟然有一种自己才是被班主任叫来的倒霉家长,对方马上要给她展示孩子考试倒数第一成绩单的错觉。
叶诚把那本《高考必背4000个单词》翻到刚才那一页。
“来得正好,你儿子学习态度很差,你丈夫学习基础更差,父子俩凑不出一个完整的abandOn,我建议你们家庭内部深刻反省一下。”
中年妇女:“???”
夏强:“???”
中年男人:“???”
不是。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中年妇女张了张嘴,本来想骂人,可看见地上的血痕、父子俩惨白的脸、还有叶诚手里那根钢管,嘴里的脏话硬生生卡住了。
她这个人欺软怕硬。
面对小女孩的时候,她可以尖酸刻薄,可以一巴掌抽过去,可以把所有错误都推到小女孩身上,逼着她道歉,逼着她低头。
可面对一个拿着钢管,已经把家里两个男人打到跪地背单词的小疯子,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战斗。
是跑。
于是中年妇女手里的菜袋啪一下掉在地上。
里面几根蔫巴巴的青菜滚出来,沾了一地灰。
她瞪大眼睛,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一种非常扭曲的尖叫前摇。
“啊啊啊——”
尖叫声猛地炸开。
下一秒,中年妇女转身就跑,跑得比刚才进门时快了不知道多少,连地上的菜都不要了。
夏强:“???”
中年男人:“???”
叶诚看着门口,沉默了两秒。
“你妈还挺灵活。”
夏强:“……”
屋外,小巷。
漏雨的小棚子下面,小号叶诚还在努力维持自己“我只是个变魔术的”这个非常脆弱的人设。
他把那只纸折的小鸟放在掌心里,轻轻吹了一口气,纸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绕着小女孩手里的书飞了一圈,又落回她面前,变回一张干净的书签。
小女孩看着那张书签。
她眼里还是有疑惑。
但也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喜欢。
因为那张书签很干净。
上面没有霉味,没有污水,也没有别人恶意拍下来的手印。
小号叶诚见她情绪稳定下来,暗暗松了一口气,刚准备继续把“愿望延期服务”这个概念给她圆回来,破旧出租屋方向忽然传来中年妇女惊恐到有些扭曲的惨叫。
“啊啊啊——”
小女孩的手指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家的方向。
那是她妈妈的声音。
很尖。
很慌。
和平时骂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小女孩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
小号叶诚也看向那边。
远处静止的雨幕里,中年妇女正跌跌撞撞地从破屋方向冲出来,脸色发白,鞋都差点跑掉一只,像是看见了什么非常恐怖的东西。
小女孩看着那个方向,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小号叶诚看着中年妇女狼狈逃跑的样子,又看了看还站在小棚子下的小女孩,搓了搓自己光滑的下巴。
“这个怎么还跑出来了,没打死吗?”
“劳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良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