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宏的场面,在赤城仙府上空展开。
此刻就在赤城仙府的城上之城所在,其最为巅峰之处,一座红泥粉墙的道观正孤零零地矗立着。有个须发赤红,面如重枣的老道,正盘坐在石阶之前,静静的打坐。
在他的身後,则是立着一道又一道身着赤城真人道袍的人影。若是方束在此,他会一眼就认出,这些人等当中很有几张面孔,会让他感到眼熟。
因为其正是过去一段时间内,他们七个瀚海嫡传随着白尘真仙登门拜访时,所见的那些赤城仙府真仙。小庙前,这些真仙们全都是静立不动,眼观鼻、鼻观心,好似罚站的学生似的。
枭!
忽地,龙吟鸾啼声,已经是越过了重重禁制,传播到了这所小庙所在,终於是让那面如重枣的老道,睁开了双眼。
自他所在,俯瞰而去,赤城仙府上下的一应景象,全都可以尽收眼底,且万里之内,别无它物能遮挡其视线。
这位老道,正是赤城仙府现今的神仙仙家一一赤枣子,或称赤枣仙,功至炼神,是为西葫芦州,乃至整个方外世界中的第一流仙家。
赤枣仙垂眼打量着府内景象,口中轻叹:
“多少年了,本府都没有过这般热闹。只可惜,来的都是些外客,且并无一个神仙道友驾临。”老道身後的其他人等听见,终於是胆敢出声。
其中有人暗哼:“这些个外来仙家,虽然我等今日放开了真仙禁制,但是彼辈一个个,竞然弄出这大的动静,着实是不知礼数!”
“袁兄所言正是。那些个旁门神仙山头出身的也就罢了,但西洲上的这几个神仙道脉,竞然也争相攀比,不知彼辈道脉究竟是如何教诲子弟的。”
老道听见了身後的这些话,摆了摆手:
“远来是客,客人们这般展现声势,也是对我赤城仙府的恭贺。尔等一个个的岂能这般小家子气。”“是……师父所言有理。”道观前立刻响起一片认错声。
这时,赤枣仙又是摇头:
“老夫唯一所虑,只是今日这群道友们,这般喜庆前来,听闻甚至有道友人虽未至,但是整个山门弟子都已是前来恭贺,颇是给我赤城仙府面子。
可今日如此声势,反倒是要让我赤城丢人丢大发咯。”
这话一出,道观前的真仙们的面色纷纷异样。
其中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欲言又止,还有人面露冷笑。
一个身上带着剑气的真仙,忍不住便冷哼地踏出半步,出声:
“师尊!此事本可低调为之,裴易之此子却非要如此大张旗鼓。
师尊若是不愿出手当这个恶人,我青冈可以为之。反正现在庆典尚未开启,只需要将那厮捆住,让他安生办完庆典,走个过场便是!”
自称“青冈”之人的这话,顿时就惹得左右的其他真仙们纷纷侧目。
也有人出声帮衬:
“青冈师弟所言不差,先走个过场,想来玄教那边也能理解。至於……那等事情,我等私下敲定便可。”
三两言语间,他们似乎便要改易什麽东西。
而赤枣仙一直都背对着众人,并未言语。
有真仙见状,终於是忍不住地道出一句:
“我等既然已经应下,又岂能反悔?此乃裴师侄丹成後唯一之愿景,我等作为师长,竞然也要反悔不成!?”
“这等事,岂能叫做反悔?明明是他裴易之丝毫不顾忌仙府体面!”
“嗬嗬,好个仙府体面。若是真体面,缘何要办下这等谬事。若是祖宗晓得,只怕是气得都要活过来。”
“你!”
铮!嗡!
寥寥几句言语间,现场的气氛便颇为紧张,双方皆是冷眼怒目,还有一堆人则是眼观鼻、鼻观心,继续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够了。”
噔地,一道低低的喝声,在道观前响起,其带着回音,让在场所有的赤城真仙,双耳都是出现耳鸣,真气滞涩。
赤枣仙面无表情的道:“老夫还没死呢,尔等便要闹分家了麽?”
啪啪,争执的真仙们听见,当即便跪在了地上,伏身稽首:
“弟子不敢。”
那些个没参与争执的真仙们,也都是面面相觑间,识趣的选择了低身下跪。
“今日之事,说到底,还是我赤城仙府对不起易之。但此事乃是为了我赤城道脉所考虑,老夫倒也问心无愧。
此事既然是易之主动提出的,我等不可不允。且老夫想来,易之怕也是担心日後的荣辱处境,所以才会索要这等声势,大张旗鼓。”
赤枣仙朝着身後的人等摆了摆手:“尔等都下去吧。若是着实不愿去会场的,各回各府便是,自行商量好。
但切记,不要怠慢了诸多远道而来的道友,特别是玄教使者们。”
顿了顿,这老道补充着叹道:
“今日这点耻辱,算得了个什麽,老夫一人担之了。
若是道脉真能无恙,便是老夫的脸皮被千人践踏,又有何妨。”
“师父!”
观前真仙们,纷纷神色动容。
赤枣仙并未再言语,抬起的手掌只是又摆了摆,随即就闭上了眼帘。
真仙们见状,只得陆续起身,各自朝着赤枣仙一礼後,或腾云、或驾光的离开了道观,分别飞往不同方向。
如此流光,落在了眼下正腾龙起凤的赤城仙府上空,显得颇是不起眼。
但是就在会场上,正有一人似有所觉,扭头望来,正直直的看着这些遁光。
另外一边。
方束等人乘坐着百丈孔雀,盘旋间,随着一道直扑而来的剑光,缓缓的落在了一方巨大的观礼台上。此地位於整个赤城仙府的正中,层层累累,呈现塔型,中间镂空,有巨大的紫红铜柱,一根根的立在其间,高低错落,每根至少都有十丈粗细。
即便是白尘真仙的百丈孔雀,落在了这座观礼会场中,也丝毫不显得巨大。
在会场上,赤城仙府的仙家们早就已经备好了座次,且依据高低错落的顺序,大致划分为了数层。其中最底部,即便是外来的闲散仙家,也能步行进来,仰头观赏此番的丹成大典。
方束等人身为瀚海仙府的观礼使者,自然是和西葫芦州的其他神仙道脉,处在同一层次。
在其下的一层,则是西葫芦州中那些旁门神仙们的弟子使者所在。
他还注意到,白尘真仙驾驭着孔雀,左右扫了眼其他几方神仙道脉的位次,发现大家相隔适中,乃是均匀的呈现圆形,将会场包裹在了中央。
其人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令孔雀伏卧在瀚海仙府的席位之上。
呼呼!
百丈孔雀将脖颈低垂而下,白尘真仙踱步走上,坐在了为首的高位上,方束等人紧随其後,坐在了下方众人落座後,那孔雀迅速的就变小,缩成了麻雀大小,灵动的在白尘真仙手指上跳来跳去,惹得白尘真仙面上露出轻笑:“调皮。”
随即这孔雀便消失不见了。
似乎其并非是纯粹的死物,也不是由法术所幻化而成,别有玄妙。
除去瀚海仙府落座之外,其余的青阳、黄粱、白真、玄都、巫鬼五大道脉,也都是各自落座,并未出现什麽纠纷。
只是有的道脉,依旧是将坐骑等等横亘在会场上,并未收起。好在每方神仙道脉的席位,都是至少百丈宽长,即便摆放了坐骑、车架,依旧是不至於拥挤。
众人落座完毕,会场上立刻就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不绝於耳。
方束还瞅见,那青阳、黄粱、白真、玄都四大道脉的人等,相互间各作揖不断,有所攀谈。如此一来,自家的瀚海仙府落在其中,一时就显得被冷落了些。
再加上,其他四大道脉所来,皆是十数人,或数十人,都比他们瀚海仙府要多。如此景象,便显得方束等一行人有些人丁稀薄。
不过白尘真仙都不在意这点,且场上还另有一神仙道脉,对方来的人更少,寥寥三人而已,方束也就收回了目光。
他只是暗暗在心间道:
“看来传言不假,西葫芦州的八大神仙道脉中,赤城、青阳、黄粱、白真、玄都,五府间同气连枝,都和道德玄教有着不清不楚的干系。
而巫鬼道,瀚海仙府,一个是落魄人家,一个是後起人家,两个较为受到一些排挤,难以融入其中。”他的目光,忽地就往那来人仅仅三个的神仙道脉望过去。
对方正是巫鬼道中人,领头的是个身着藏青罩衣,将身子捂得严严实实的真仙,看不清男女,另外两个则恰好是一男一女,且模样皆是年轻。
方束望过去,其中身着银饰、披萝带荔的女子,也不知是感知敏锐,还是恰巧了,对方的目光也朝着方束所在瞥了一眼,但并未久看,只是一掠而过。
方束微眯眼睛,他也没有过多的打量,只是默默收回。
如此环顾了会场一圈,他心间一动:“咦,道德玄教的来人呢?”
他再次四下巡视,却依旧是没有发现疑似道德玄教弟子的身影,且他还仔细看了看,在瀚海仙府和其他五方道脉中间,也并未再留有一空位。
如此迹象,颇是像赤城仙府未曾给道德玄教安排席位。
不只是方束突地想到了这点,他顶上的白尘真仙也是露出了几丝诧异,眼睛四下探看了一番。“玄教没来?不该如此吧。”白尘真仙诧异的口中自语着。
思量着,白尘真仙忽地便举目,朝着会场的顶上望去。
只见其人举目不久,本是万里无云的天际,陡然间出现了一道道绯色的红霞,并有一声声高亢的剑鸣声,自四面八方涌来。
紧接着,便是阵阵玄音仙乐,出现在了天地之间。
如此动静,立刻就吸引了方束等所有人的注意。
突有清冽的女子吟咏声,出现在众人耳中:
“瑶池波涌,昆仑雪崩。霓旌蔽日,匹练横空。
青鸾衔诏,白鹤引踪。星河拜首,万剑朝宗。”
如此吟咏声间,会场的上空顿时又响起鸾鸣鹤唳,一方车架,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此车架通体大红,遍生奇花,悬在遮天蔽日般的仙光红霞里,熠熠生辉,夺人心神。
而其上正有一身着绯衣的女子,赤足而立,她眉间带着一点朱红,面色悲天悯人,俯瞰着众人,开口:“瑶池纪蓉,见过诸位。”
女子顿了顿,颔首间又吐声:
“多谢诸位道友,前来参加裴郎的丹成大典。此事,纪蓉记下了。”
如此声势,可比瀚海仙府等一众神仙道脉的出场,还要贵不可言,且明晃晃的压了众人一头。且听这女子的言语,似乎她才是今日的主人家似的,正在出面招待客人。
但无论是白尘真仙,还是其他真仙,全都没有在意这点,都在纷纷惊疑出声:
“瑶池来人?”
“瑶池圣宗怎的派人前来了,不该是玄教西方坛的使者,前来恭贺就可以了吗!?”
方束落在席位上,心间也是大为诧异。
他立刻就在记忆中翻找起和“瑶池”有关的道脉,并且瞬间就确定了那来人是哪一方势力。近十万年以来,整个方外世界内,唯有一地敢用“瑶池”作为仙宗名号,其余者,要麽是自行改易,要麽是被斩灭了。
这唯一能冠名“瑶池”之名的,正是远在北寒铃洲的瑶池圣宗,该道脉乃是纯粹的剑仙道脉,又被世人称作“瑶池剑宗”。
据传该宗门乃是羲皇道主所立,其人乃是先圣先师之女,因此该宗和道德玄教的关系十分密切。方外世界内一直有“男仙昆仑,女仙瑶池”的说法。
昆仑者,道德玄教祖坛也。其指的就是两家之贵,冠绝群仙,且两家联姻日久,几乎同为一体。而现在,道德玄教西方坛的使者未至,反倒是外洲瑶池剑派来人,足以让在场的西葫芦州仙家们惊异连连。
不过很快的,众人便发现,玄教西方坛的人并非没有来,而是正跟随在那瑶池纪蓉的銮驾之後,次第随行,鱼贯入场。
彼辈手中捧持之物,端的是琳琅繁盛,有金花银树、彩缎堆云、旌旗翻飞、宝盖垂珠,更有一众珍奇异兽,正在鸣锣开道、皮鼓催阵、玉磬清鸣、金钹震响。
林林总总的,这些队伍从人到兽,个个还未身着道衣,而是披锦挂彩,涂脂抹粉,周身绯红,俨然不像是前来观礼,而更像是一支娶亲的队伍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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