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里安的户外用品店里。
罗莎莉一家已经被安置在后间的摺叠床和旧沙发上。
老妇人用热毛巾给他们擦过了脸,又餵了些葡萄糖水和口服补液盐。
一顿忙碌的操作后,罗莎莉和那两个孩子的情况好了不少。
安德鲁坐在沙发上,肿胀的左眼眯开一条缝,直愣愣看著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像是在確认自己这一家人还活著的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突然想到了埃里克,他往外面看去。
埃里克此时正坐在外面,深灰色软壳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手里还端著一杯热咖啡,眯著眼看著洒落下来的阳光,满脸懒洋洋的,偶尔端起杯子抿一口。
多里安舔了舔嘴唇,回想起之前见过的那一幕,一具又一具尸体被松木尖棍钉在松树树干上,保持著临死前最后的姿势。
那画面真是残酷又带著一种原始猎杀的美感,前护林员那老头坐在那边,一直盯著埃里克,浑然像个迷弟一样。
想到这,他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埃里克,不管怎么看,都想不出对方就在几个小时前,怎么將弗莱彻一伙人一个不剩地钉在了松树上的。
多里安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隨后又闭上,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把他这个问题问出口。
埃里克嘴角扯了扯,他又如何察觉不出投射在自己身上的这些视线,远近都有,何止是街边,连屋子里上下都有人在偷看他。
不过,没有像昨天那么刺眼了。
看来这小镇的杀人魔群体,算是被他宰光了。
埃里克喝了口咖啡,转头看了多里安一眼,这傢伙浑然就像是一头被某个难题困住了的老熊。
“你想对我说什么?”
突然听到这话,多里安看著埃里克,深吸了一口气:“森林里...
,埃里克挑了挑眉,眼睛清澈得像山里的溪水,没有一丝波澜。
“你想说什么?”埃里克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我只是一个攀岩的游客,想要进山玩两天,然后正好在峡谷里找到了迷路的罗莎莉一家,仅此而已。”
多里安愣住,隨即嘴角抽了抽,下一秒突然摇了摇头,带了一丝难得的轻快笑道:“也是,您只是一个过路人。
“9
埃里克也跟著笑,端起咖啡再抿一口,如他所料。
这个小镇会帮他解决所有的后患,毕竟他什么都没有留下,更重要的是,这里不是洛杉磯,是松树谷小镇。
至於所谓揭发了杀人魔事件,还有反杀了杀人魔群体这种名头,对他有害无利。
此行重要的事情是救人还有实验、以及完成任务。
“所以人救下了,还顺带拿到了属性点,舒服啊....”埃里克眯著眼,享受起冬日的阳光。
隨后想起什么,埃里克从口袋掏出手机,拨打了之前在护林站登记的时候,所看到的罗莎莉一家四口合影下面的联繫电话。
这个电话,应该是老托尼为这件事新开的號码。
多里安见到埃里克在打电话,默默走进店里,留下了空间。
“餵?”下一秒,电话直接被接,响起一道相当嘶哑的声音。
透过这道声音,埃里克完全能想到一个老头攥著手机坐在某个廉价旅馆的床边,鬍子拉碴,眼眶凹陷....
“老托尼。”埃里克温和道。
“是我,我是埃里克。”
瞬间安静,沉重的呼吸在迴荡,老托尼像是突然听到一个完全不该出现在这个语境里的名字时,大脑需要额外的时间来处理信息的空白。
“埃里克?”老托尼的声音瞬间拔高,嘶哑里透出一股完全无法掩饰的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会打这个电话?你回来了?不对,你不是出差去了吗?听说你至少..
“”
“我提前回来了。”埃里克打断了老托尼的语无伦次,语气儘量放得温和。
“我现在在松树谷小镇。”
“你在松树谷?”老托尼的声音又再次拔高,动静更大。
“你跑去松树谷干什么?等等,你怎么知道这个號码?不对,你知道罗莎莉的事了?”
老托尼每一个问题都叠在前一个问题的尾巴上,代表著他的情绪,困惑、焦急、期翼什么都有。
埃里克摇了摇头,与其在电话里扯半天,不如让结果来说话。
重要的是,这是他最后一天的假期了,明天又得上班,现在只想享受,不想去解释。
埃里克索性转过身,朝后间喊了一声。
“嘿,安德鲁,你来跟你的老丈人说。”
等到老托尼的雪佛兰皮卡衝到户外用品店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车门砰地推开,一个六十出头,短寸花白的老头,完全是跌著下车,一路跟蹌著直接往店里冲。
多里安站在门口,侧身给他让了路:“他们在后面。
老托尼冲了进去。
后间的门开著。
罗莎莉一家都在,安德鲁正给还没醒来的两个孩子拉了拉被子。
而罗莎莉则坐在旁边,腿上盖著毛毯。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向门口,看著头髮花白、双眼全是血丝、鬍子拉碴、连夹剋扣子都扣错了一颗的老头。
“dad?”罗莎莉怔了怔。
就这一个字,老托尼的眼泪直接滚下来了,整张脸皱成一团,鼻涕眼泪混在一起,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踉蹌著扑过去,一把把罗莎莉搂进怀里,搂得死紧,花白的后脑勺埋在女儿肩窝里,整个后背都在剧烈地抖。
“我以为....我以为...”
听到自己父亲这碎得不成句子的话,罗莎莉也哭了,回抱住自己的父亲,哭得像个小女孩。
安德鲁看著这一幕,嘴角慢慢弯起来,他眼里也泛著热泪。
老托尼抱著罗莎莉哭了好一会儿,才从女儿肩膀上抬起脸,他看向安德鲁又看向睡得香甜的两娃儿。
“他们没事。”安德鲁笑道。
“只是药劲还没散,等睡过去就好了。”
闻言,老托尼腾出一只手,也把安德鲁拽了过来。
三个人就这样抱在一起,一切尽在不言中,估计从这一刻起更加知道家人的可贵。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情绪好不容易平息下来,老托尼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泪,吸了吸红得发亮的鼻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往四周扫了一圈,结果没看到他想要看到的人。
“埃里克呢?”
安德鲁用袖子蹭了蹭眼角,笑道:“他好像去攀岩了。”
老托尼愣了愣,隨即摇了摇头失笑,无奈道:“真有他的风格。”
圣盖博峰北麓。
埃里克站在碎石坡上,仰著脖子往上看。
经过前面的调查,眼前这块岩壁在攀岩圈子里叫:“老鹰的屋檐。”
缘於崖顶那一块往外探出十几英尺的鹰喙状悬石,而且整面岩壁完全是一整块灰白色花岗岩,从谷底往上拔了將近两千三英尺。
而最陡的那一段仰角达到一百一十度,纯悬空,没有任何可用的裂缝,只能靠指力点和鞋尖摩擦力硬上。
在北美攀岩难度评级里,这条线算是实打实的五级十三级。
每年都有很多人来挑战,然后在仰角段被掛住,上不去也下不来,最后被救援队用直升机吊走。
埃里克眯起眼,估了一下高度,两千三英尺,换算过来差不多七百米。
重要的是,中间那个仰角段从底下看起来就很嚇人了,不过那里有长石风化之后残留的微小凸起,算是指力点的唯一选择。
埃里克缓了口气,来都来了,还带了全套攀岩设备,至少也得给蒂珐拍几张人生照片,顺便解释一下。
想到这,埃里克从口袋掏出手机,往后退了几步,找好角度,对著鹰嘴岩拍了张全景0
接著再翻转镜头,侧著脸,嘴角掛著一丝懒洋洋的笑,自拍了一张。
“嗯,帅!”埃里克咧咧嘴,收起手机,將登山包卸在碎石坡上,从里面翻出攀岩鞋,鞋底是五毫米的vibram橡胶,专门用来对付这种花岗岩。
埃里克坐下来换鞋,將鞋带繫紧,当脚趾顶到鞋尖时,能感觉到整个脚掌被包裹得紧紧的,同时也能感受到鞋底传来的岩面纹理。
接著又將镁粉袋掛在腰后,其实这玩意,他用不用都行。
眼前的攀岩看似危险,实则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放松。
而且他还绑了一把折刀,若是在岩壁上有什么意外,以他的身体强度,他可以瞬间抽出折刀全力捅进花岗岩....当然,这招大概率用不上。
因为他不觉得有多难,说白了,攀岩这玩意儿说到底拼的是指力、核心力量和柔韧性。
这些,他全都拉满了,所以真正保护他的,是这具已经超出人类范畴的身体。
准备好所有一切后,埃里克再將登山包背上,一路来到岩壁根部。
先活动了下手指,再仰头看了一眼自己规划的路线,起步段用快掛装个样子,过了仰角段之后再放开手脚。
这种公开的攀岩地点还是有人在,来的时候,就看到过几波人,他不想惹太多注目。
埃里克深吸一口气,手指扣进第一道裂缝,抬起左脚踩上一块微微凸出的岩棱。
起步是一段七十度左右的斜面,岩点间距大但抓握感扎实,没有什么难度。
埃里克掛了几把快掛上去,绳子穿过第一段保护点,扣好。
隨后放开,过了三十英尺之后裂缝系统突然变窄,岩面开始往內倾,只剩下一道只有半指宽的裂缝斜斜地往上延伸。
埃里克將身体重心压得更低,手指探进一条只有半指宽的裂缝里,指腹先贴上去感受花岗岩表面的摩擦係数。
指节弯曲,做了一个標准的指节锁锁定承重点,所谓指节锁,就是直接將手指塞进裂缝里,靠指节的膨胀力卡住岩壁两侧。
接著抹脚,用脚掌在岩棱上碾过去,重心转移,抬起另一只手扣进头顶的裂缝,发力往上拉,同时下面的脚蹬稳,身体贴著岩壁开始往上翻。
简简单单,埃里克开始提速,丝滑无比地展现了各种攀岩技术,指节锁、侧拉、高位蹬踩、膝盖锁、crimp、捏握等等各种技术在他手底下轮番切换。
可以说每一步之间的衔接流畅得像水往下淌,完全没有停顿找点的犹豫。
就在埃里克抵达仰角段,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往上推进的时候,谷底的碎石路上拐进来一辆改过悬掛的吉普牧马人。
车顶行李架上绑著攀岩绳和露营装备,表明了来人的身份。
车子停止,跳下来四个人,三男一女,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穿著户外品牌的衝锋衣和攀岩鞋,其中一个络腮鬍的壮汉肩上还扛著三脚架。
另一个瘦高个脖子上掛著一副高倍望远镜,下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习惯性地举起望远镜往岩壁上扫。
“有人在爬鹰嘴岩。”他发现了在攀爬的埃里克的身影,只是没看到脸。
络腮鬍耸耸肩,隨手放好三脚架,隨口问:“爬哪段呢?”鹰嘴岩一年四季都有人来挑战,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然而瘦高个没有马上回答,似乎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瞳孔突然缩了一下。
络腮鬍感觉到不对劲,抬头看向瘦高个:“怎么不说话呢?”
“他没掛绳。”瘦高个道。
“什么?”
“他没有掛绳。”瘦高个带著迟疑的语气说了一遍。
“我看不到保护点,也没看到快掛,不对,底下三十英尺掛了两把...
”
“徒手?”队伍里唯一的女生,从瘦高个手里抢过望远镜,对准岩壁。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黑色的人影贴在灰白色的岩面上,隨后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目光。
瘦高个说得没错,那人虽然繫著安全带,却什么保护措施都没做,可以说安全带白系了。
“他不要命了?”
“不对,你们看他怎么爬的。”瘦高个又把望远镜抢回来,不可置信道。
“刚才我看的时候,他还在爬仰角段,而现在他已经过悬石了,这说明他只用了不到两分钟,也许更少。”瘦高个喃喃道。
“这可是五级十三里最难的一段。”
听到这,络腮鬍没说话,转身衝到吉普车后备箱,掀开盖子翻出一个硬壳箱,拿出里面的索尼pxw—z280。
4k解析度,光学防抖,高速自动对焦,算是拍攀岩纪录片的专业级摄录一体机。
“你这是...”女生道。
“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在看什么?徒手自由攀登鹰嘴岩,全程无保护,速度还他妈这么快,要是这段影像拿出去,整个攀岩圈都得炸。”
络腮鬍一边激动道,一边將索尼pxw—z280拧上三脚架,快速调整焦距,將镜头对准了岩壁。
剩余的几人反应过来,全凑到三脚架前看著,镜头里的身影正以不可能的速度往上推进,每一步之间的衔接流畅得像是提前录好的视频在倍速播放。
“呼,他快到顶了。”
听著同伴因镜头里的人而变得紧张又沉重的呼吸声,络腮鬍死死盯著镜头,嘴角咧开o
他知道自己今天机缘巧合拍到的这段影像,可能是他这一生拍摄生涯里最珍贵的纪实资料,也是值得载入攀岩史册的几分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