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堰舟裤腿上蹭着一块蓝颜料,怀里抱着小女儿,满脸都是宠溺。
陆晚缇看着他这副样子,方才那点紧绷的情绪也慢慢松了下来。
她蹲下身,指尖点了点地板上那一滩蓝汪汪的印子:“这可得收拾干净。”
“交给我。”他把知暖轻轻放到地上,转身去拿拖把。
半蹲在地上细细擦着颜料的时候,小姑娘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眼就跑回蜡笔盒边上,抽出一支红蜡笔。
在墙上又添了一道弯弯绕绕的弧线。付堰舟头也没抬,唇角却悄悄翘了一下。
付知晨四岁那年,闹出了一桩差点让陆晚缇血压飙升的事。
那天下午,付堰舟刚完成一幅梧桐巷秋景画,前后打磨了三天,连光影都调了近两个小时。
刚放下画笔把画靠墙晾着,转身去洗手,知晨也不知道从哪儿摸来一支毛笔,蘸了砚台里没来得及收的墨汁。
在画布右下角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大圈。墨汁顺着布纹往下淌,在暖金色的底色上拖出一道暗沉的弧线。
陆晚缇端着果盘推门进来,正好撞见儿子攥着毛笔站在画前面,墨珠从笔尖滴落,又在画布底端洇开一小团。
她手一抖果盘差点脱手,匆匆放下快步走过去,盯着被墨痕破坏的画面眉头越皱越紧。
“付知晨。”她声调陡然拔高,“你怎么能在爸爸的画上乱画?”
小男孩嘴一扁,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水光。付堰舟擦干手走过来,看到这一幕也愣了一下,随即弯腰凑近细看画布上那个墨圈。
他伸手把画取下来举到朝南的窗边,阳光穿透半干的颜料,也漫过那道墨痕。
原本粗糙的墨圈被光晕一裹,边缘晕开的细纹化作了细碎柔光,像一轮初升的太阳,底下那道流淌的墨痕反倒成了柔和的地平线。
他回头朝陆晚缇招了招手:“你过来看看。”
陆晚缇走上前,顺着光线望去,暖金色的底色衬着墨色的圆环,真真切切像一轮朝阳,连光晕都温柔得恰到好处。
“这是我儿子第一次给我的画署名。”他侧头看向她,语气笃定又珍视,“这幅画我要留着。”
“你糊涂了?这可是你熬了三天的心血。”
“毁了就毁了。”他打断她,又把画转了个角度让阳光更好地照在墨痕上,“你看,他画了一轮多好看的太阳。”
知晨还站在原地仰着脑袋看父亲,嘴唇沾了一圈墨渍。
付堰舟小心把画放回原处,弯腰把儿子抱起来,指尖去擦他唇上的墨印,没擦干净,便在裤侧蹭了两下:
“你画的太阳特别好看。”
小家伙用力点头,表情郑重:“给爸爸的。”
“收到了,爸爸特别喜欢。”
知晨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乳牙的豁口,抬手啪地拍在付堰舟脸颊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墨印。
付堰舟没躲,任由他拍。那幅画后来被他连夜熬了好几天重新补了一幅,差点赶不上画展。
十六岁的付知晨,迎来了人生第一场个人画展。画展在梁城美术馆副展厅,规模不大,来的人却不少。
付堰舟那幅带孩童涂鸦的作品和一系列家庭速写早就在美术圈传开了,所有人都好奇这位画家的儿子能拿出什么样的作品。
展厅里摆着知晨三年攒下来的二十多幅画,有风景、有静物、有技法习作。
但大多数参观者都聚在展厅中央那幅画前面——《暖》。
两尺见方,画的是秋日梧桐巷,金叶铺了满地,路中央一男一女并肩走着,男人穿深灰风衣,女人披米白针织开衫,长发松松挽着。
逆光勾勒出两人的金边轮廓,影子交叠在一起,肩头没有缝隙。
付堰舟和陆晚缇站在角落远远看着,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低声议论光影处理,有人久久站在画前没动。
陆晚缇看了很久,侧头看付堰舟——他目光落在画上,嘴角弯着,眼眶周围却泛了红。
“什么时候画的?”她压低声音问。
“去年秋天。”知晨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他走到父母身边,穿着干净的浅蓝衬衫。
“你们每天傍晚都在那条巷子里散步,我站在二楼窗户看了好多次,才定下来。”
陆晚缇打量着高出自己半个头的儿子,下颌的线条像付堰舟,眉眼像她自己,说话稳稳当当的。
“怎么也不告诉我们?”
“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付堰舟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开口点评:“逆光的光影很难拿捏。你处理得很准。”
知晨抬眼看他:“我拍了照片参考。”
“照片跟手绘是两回事。”付堰舟收回手,“你对氛围和层次的把握,比照片有温度。”
少年嘴角悄悄翘了一点,没再多说。安静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爸,你那幅《暮色》,也是同一条巷子吧?”
“嗯。”付堰舟应了一声。
“你那幅画的是一个人走。”知晨说,“我画的是两个人。”
付堰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