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站在东宫观星台上,夜风拂过他的衣袍。
脚下是沉睡的长安城,但远处渭水码头的探照灯柱仍划破夜空——那是格物院光学组新研制的电弧灯,以蒸汽轮机驱动的发电机供电,光耀如白昼。
“殿下,韶州急电。”苏定方快步登台,呈上译电纸,“许监正报:二冲程内燃机原型机连续运转十二时辰无故障,热效率已达一成五。他们用石油分馏所得‘轻油’为燃料,单机出力相当于三十匹马力蒸汽机,而重量仅为其三成。”
李易接过电文,就着观星台上的煤气灯光细阅。纸上还附有简图:一台结构紧凑的金属机器,气缸、曲轴、化油器清晰可辨。
“告诉他们,下一步是四冲程,是增压,是多缸并联。”他目光投向南方,仿佛穿透千里夜幕,看到韶州钢厂实验车间里那台轰鸣的机器,“另外,让广州船厂开始设计‘燃油动力试验舰’。舰长三十丈,铁肋木壳,双螺旋桨推进,我要看到它明年开春下水。”
“是。”苏定方记下,又禀道,“波斯王子卑路斯已在偏殿候了三日,每日皆去格物院观摩,今日更主动请求参与‘石油分馏实验’。”
“带他过来。”
片刻后,卑路斯疾步登台。这位萨珊王朝的流亡王子已换下波斯锦袍,穿着一身大唐工匠常见的靛蓝棉服,手上还沾着油渍,眼中却燃烧着炽热的光。
“殿下!”他用生硬的汉语急切道,“那机器……那不用烧煤、不用锅炉的机器!若我能带回波斯,不,带回泰西封,大食人的骑兵再勇猛,又怎能抵挡钢铁机器驱动的战车?”
李易示意他坐下,内侍奉上茶盏。
“王子殿下,”李易缓缓道,“你看到的机器,只是开始。大唐的格物院里,还有更精妙之物——能瞬间传递千里讯号的电台,能照亮黑夜的电灯,能精确测量星辰的六分仪。但你知道,这些从何而来?”
卑路斯怔了怔:“自是……殿下圣明,格物院匠师聪慧……”
“是体系。”李易打断他,“是千万匠人按统一标准造出的零件,是学堂培养的算学人才,是矿山源源不断的钢铁,是工厂日夜不休的流水线。一台内燃机,需要高纯度的燃油、精密的轴承、耐高温的合金——这些,波斯有吗?”
卑路斯脸色渐白。
“我可以给你机器,甚至派匠师帮你建厂。”李易话锋一转,“但条件是:波斯故地所有已知油井,由大唐石油公司勘探开采,波斯王室享三成干股;大唐在泰西封设立‘波斯格物分院’,波斯贵族子弟须入内学习;未来波斯复国后,须采用《大唐律》为蓝本修订法典,度量衡、货币皆与大唐统一。”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这不是征服,是合作。大唐要的不是一片焦土,而是一个能产出石油、棉花、小麦,并能消费大唐丝绸、瓷器、机械的市场。王子,你意下如何?”
卑路斯双手微颤。他听懂了,这是将波斯的命脉交予大唐,但也是复国唯一的希望。许久,他深深一揖:“臣……愿为大唐波斯都督府首任都督,永镇西疆。”
“聪明。”李易微笑,“三日后,随南洋水师‘镇远’舰西归。舰上会载着二十台内燃机、三百支新式连发铳、以及一个完整的电台通讯组。你的第一个任务,是在巴士拉港建立炼油厂和无线电台。”
卑路斯退下后,李易走到观星台西侧。那里架设着一台巨大的青铜望远镜,镜筒长达丈余,是格物院光学组耗时三年磨制而成。
他俯身对准目镜。镜头中,木星的条纹清晰可见,四颗伽利略卫星如珍珠串列。
“殿下对星空亦有兴趣?”身后传来温婉的女声。
李易回头,见太子妃苏氏披着斗篷登上观星台。她手中捧着食盒,身后只跟着一名侍女。
“母妃。”李易躬身行礼,“夜寒露重,您怎么来了?”
“陛下在寝宫与李靖、房玄龄议西疆屯田之事,我听闻你彻夜未归,便来看看。”苏氏将食盒放在石桌上,取出还温热的莲子羹,“听说你今日又未用晚膳?”
李易接过羹碗,心头微暖。母亲如今虽因他的到来而延寿,但鬓角已见霜色。
“儿臣在等一份重要电报。”他解释道,“关于‘蓄电池’量产化的突破。”
苏氏在望远镜旁坐下,仰头望向星空:“易儿,你父皇昨日问我,说大唐如今疆域之广、器械之精,已远超秦汉。铁路通了西域,轮船下了南洋,火炮能轰塌山峦,电灯可照亮黑夜……他问,这还不够吗?为何你眼中,仍常含忧思?”
李易沉默片刻,放下羹碗。
“母妃,您看这星空。”他指向银河,“每颗星辰,都可能是一个世界。大唐如今所做的一切——铁路、轮船、电报、内燃机——不过是刚刚学会爬行的婴孩。而在这片星空下,或许已有其他文明在奔跑,甚至……在窥视。”
他转身,目光如炬:“儿臣所虑,非一国之盛衰,而是一族之存续。若千年后,有星辰来客驾铁船临于东海,我华夏子孙,是持锄镰以御,还是驾飞船以迎?”
苏氏怔然,良久轻叹:“你父皇说你常怀杞人之忧……但我懂。你看的,是百年千年后的事。”她起身,为李易理了理衣襟,“去做吧。你父皇那里,有我。”
正此时,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电报员几乎是冲上观星台,手中挥舞着刚译出的电文:
“殿下!杭州急电!‘远洋一号’探险船在琉球以东三千里的‘蓬莱外海’,发现巨大油气田!海面有自然溢油,绵延数十里!随船格物院地质组判定,储量……储量可能十倍于巴库!”
李易一把抓过电文,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电文下方还有附注:“另,在该海域无名岛屿上,发现土著部落,其肤色棕红,语言不通,但所用石斧竟镶嵌有天然铜片。已采集样本,并留赠玻璃珠、铁刀以结善缘。”
“好……好!”李易连说两个好字,眼中光芒大盛,“传令:一,命南洋水师立即抽调‘靖海’‘平波’两舰,携钻井设备前往蓬莱海域,建立海上钻井平台。二,令广州船厂加速‘燃油试验舰’建造,舰成后即刻赴该海域测试。三,着格物院组建‘海外勘探队’,招募通晓蕃语者,随船考察各岛物产、人文。”
他走到栏杆边,夜风猎猎。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殿下,还有一事。”苏定方低声道,“将作监段铁求见,说‘那东西’造出来了。”
“让他来!”
段铁登上观星台时,手中捧着一只蒙着黑绒的托盘。他须发皆被燎焦,脸上却满是亢奋。
“殿下请看!”他掀开绒布。
托盘上,是一台结构极其精巧的机器:黄铜齿轮密如蛛网,玻璃管中封装着细密的金属丝,中央一根磁针在微微颤动。最奇特的,是机器侧面有一排可拨动的小铜片,每片刻着不同的字母与数字。
“这是……”
“按殿下三年前所给草图,格物院与将作监合力研制的‘机械式计算器’!”段铁声音发颤,“采用齿轮进位,可进行加减乘除四则运算,精度达小数点后六位!臣已试过,计算《皇极历》日食周期,比国子监算学博士快百倍!”
李易轻轻拨动铜片。齿轮咔哒转动,玻璃管中的金属丝发出微光,最终磁针指向一个数字——正是他心中默算的结果。
“量产需要多久?成本多少?”
“若开专用生产线,月产百台不难。单台成本约三百贯,但若大量制造,可压至百贯以下。”段铁眼中闪着光,“殿下,有此神器,户部核账、工部测绘、格物院演算,皆可事半功倍!”
李易却摇头:“不,第一批一千台,优先配发各州府官学。另,命国子监编撰《机械算学新编》,从蒙童开始,就要学会用机器思考。”
他望向东方渐亮的天空,那里,第一缕晨光正刺破云层。
内燃机、蓄电池、机械计算器、海外油气田……这些散落的拼图,正在汇聚成一场真正的变革。
而这场变革的核心,不是机器,而是人——是学会用机器延伸大脑、用石油驱动身躯、用电波连接千里、用钢铁征服海洋的新大唐人。
“传旨。”李易声音清晰,“贞观十一年春闱,增设‘格物科’‘算学科’‘航海科’。凡此三科中举者,授官秩同进士,优先入格物院、远洋司、铁路局。另,命各州县学堂,凡十二岁以上学童,皆须修习《格物基础》《算学新法》两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要十年之后,大唐童子皆知蒸汽之力、电光之妙、算器之捷。我要他们仰望星空时,想的不是神仙鬼怪,而是星辰远近、宇宙浩瀚。我要这个民族,从今往后,永远保持对未知的好奇,对探索的渴望。”
晨钟响起,长安城在霞光中苏醒。
观星台下,朱雀大街上已传来早市的喧嚣。但仔细听,那喧嚣中夹杂着新式印刷机的隆隆声、电报局收发报的滴答声、以及远处火车站蒸汽机车的汽笛声。
这是一个古老文明在工业晨曦中的呼吸。
李易最后看了一眼托盘上的计算器,转身走向阶梯。
“去格物院。许监正应该已经拿到蓬莱油样了,我要知道,那里的石油,能不能烧出大唐第一艘万吨油轮。”
他的身影消失在阶梯转角,而东方,朝阳正喷薄而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