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远山的脸,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捏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正要上前理论,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是李卫国。
李卫国一句话没说,只是平静地看着不远处那个正在耀武扬威的港商。
霍振雄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李卫国身上。
当他看清李卫国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讥讽的笑意更浓了。
“吴主任,搞什么名堂?”
他夸张地掏了掏耳朵,高声喊道:“这就是你们从首都千辛万苦请来的专家?十八岁?还是十九岁?”
“你们鹏城特区没人了?找个奶娃娃来?这是在跟我开国际玩笑吗!”
他身旁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同样是港岛口音的技术主管也阴阳怪气地用粤语嘟囔了一句。
“毛都未生齐,识咩叫集成电路啊?唔好系过来呃饮呃食嘅啩?”(毛都没长齐,懂什么叫集成电路吗?别是来混吃混喝的吧?)
虽然说的是粤语,但那轻蔑的语气,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懂。
吴远山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刚想发作,李卫国却拦住了他。
李卫国迈开步子,径直朝霍振雄走去。
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大,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原本嘈杂的厂门口,随着他的走近,竟然慢慢安静了下来。
“霍先生是吧?”李卫国站定,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点火气。
“我能不能解决问题,不是靠嘴说的。带我去看生产线。”
他的平静和与年龄不符的气场,让霍振雄微微一愣。
这小子,好像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没有年轻人的冲动,也没有被嘲讽后的愤怒。
霍振雄冷哼一声,将那点诧异压了下去。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这黄毛小子能看出什么花样来!”
他转身,故意把背影留给李卫国,用一种炫耀的姿态,大手一挥。
“跟我来!让你开开眼界!别到时候,连机器是哪个国家的都认不全,那就丢大人了!”
吴远山和几名中方的技术员赶紧跟上,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屈辱。
一行人走进了尘土飞扬的车间。
一股混乱的气息扑面而来。
整个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锈蚀混合的古怪味道。
几十台颜色、新旧、大小各不相同的机器,被胡乱地摆放在水泥地上,用粗糙的支架强行固定。
无数电线、管道像黑色和灰色的蜘蛛网一样,从天花板上垂下,又在地面上杂乱无章地纠缠在一起。
这哪里是工厂。
这是一个工业垃圾堆。
李卫国扫视一圈,内心给出了评价。
霍振雄显然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他得意地指着一台锈迹斑斑,但外形还算完整的控制器。
“李专家,认识吗?”
他的语调拖得长长的,充满了炫耀。
“这可是正宗的西德货!西门子的!高级东西,你们大陆没见过吧?”
几名港方的技术员跟着附和地笑了起来,看着李卫国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乡巴佬。
李卫国压根没理他。
他径直走到生产线的另一头,那里是一台传送装置。
他弯下腰,用手摸了摸传动轴承的温度。
然后侧过头,将耳朵贴近齿轮箱,听了听内部的咬合声。
吴远山和中方技术员们都看懵了。
这是什么检查方法?摸一摸,听一听,就行了?
李卫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
“这台传送带,是东瀛‘日立’重工1965年的产品,履带张力不均,左右误差超过了5毫米,难怪传出来的产品底座全是歪的。”
说完,他看都没看众人,又走向另一台焊接机。
他只扫了一眼机器侧面的电源模块,便开口道。
“这台是米国林肯电气的点焊机,看铭牌是1963年的。它的电源主模块有电解电容漏液的迹象,功率不稳,焊接出来的电路板,虚焊率至少在百分之四十以上。”
他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来到了霍振雄刚才炫耀的那台西德控制器前。
“西门子S3型控制器,1962年的淘汰产品。”
李卫国伸出手指,在控制器的外壳上轻轻敲了敲。
“逻辑控制单元采用的是上一代晶体管技术,因为长期超负荷运转,已经产生了不可逆的物理磨损。偶尔能启动,纯粹是看运气。”
……
李卫国在车间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每到一台机器前,他都会停下片刻,然后准确无误地报出这台机器的国别、品牌、型号、生产年份,以及最核心的故障所在。
“这台封装机,瑞士产的,精度严重下降。”
“这个气压泵,雪熊联邦的,密封圈早就老化了。”
“还有这个……”
他如数家珍般,一口气点出了十几处致命的问题,连某个型号停产的年份都分毫不差。
整个车间,死一般地安静。
霍振雄脸上的嘲讽和得意,早就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
那个刚才用粤语嘲讽李卫国的港方技术主管,此刻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半天合不拢。
而吴远山和那几名中方技术人员,则是从最初的震惊,到目瞪口呆,最后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和崇拜。
神了!
这简直是神了!
他们这半个多月来,焦头烂额,查了无数资料都搞不清楚的问题,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就像是脱光了衣服一样,被看了个通透!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哪里是什么黄毛小子,这分明是天神下凡!
最后,李卫国停在了生产线的总控制台前。
看着上面密密麻麻,被接错了一大半的线路,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脸色已经彻底变成死灰色的霍振雄。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他们知道,最后的审判,要来了。
李卫国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问题,不是出在某一台机器上。”
他顿了顿,然后伸手指着霍振雄,一字一句地说道:
“霍先生,是你,把一堆来自七个不同国家、横跨十年、早就该进废品站的工业垃圾,强行拼在了一起。”
“它不瘫痪,才是对科学最大的侮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