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沙子开始造晶体管？
周山和王浩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这事有点太大了。
那需要的东西，可不是一个小小的电子厂能解决的。高纯度的硅，光刻机，超净车间……每一样，都是国家级的难题。
李卫国看出了他们的疑虑。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官方渠道，现在能给我们提供的，都是这种性能落后的锗管。想要高品质的硅管，得另想办法。”
他脱下身上的蓝色工装，换上了一件从招待所衣柜里翻出来的、洗得发旧的灰布褂子。
“走，跟我去个地方。”
周山愣了一下：“去哪？”
“鹏城最乱，也最有活力的地方。”
李卫国说着，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
半小时后，周山跟在李卫国身后，挤进了一个尘土飞扬、人声鼎沸的露天市场。
这里是鹏城自发形成的电子元件交易地，当地人管它叫“电子街”。
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汗味、焊锡的松香味和塑料外壳烧焦的刺鼻气味。
道路两旁，密密麻麻全是地摊。
一张破布，一块木板，就能支起一个摊位。
摊位上摆满了各种来路不明的电子元件，有从香江那边走私过来的，有从报废机器上拆下来的，更多的，是根本看不出路数的假冒伪劣货。
一个光着膀子的摊主，正拿着一块满是灰尘的电路板，“噗”地用嘴吹了吹，唾沫星子横飞地对一个顾客保证：
“兄弟！你放心！绝对原装进口的货！假一赔十！”
顾客将信将疑地走了。
摊主撇了撇嘴，把电路板往旁边一扔，嘴里嘟囔了一句：“傻冒，还真信。”
周山看得直皱眉头，他一个搞精密机械的，最看不得这种乱糟糟、毫无规矩的地方。
“卫国，这地方能有咱们要的东西？”
“有没有，逛逛才知道。”
李卫国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东看看，西摸摸，对什么都好奇。
他走到一个摊位前停下。
这个摊主看起来稍微“专业”一点，元件都用小格子分门别类地放好。
“老板，你这有高级晶体管没？收音机上用的。”李卫国操着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问道。
摊主抬了抬眼皮，打量了一下李卫国这身行头，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有啊，你要什么样的？”
“要好的，进口的！”李卫国装出一副急于求成的样子。
摊主从一个木盒子里，小心翼翼地捏出一颗用蜡纸包着的东西。
“瞧见没？西德军工级！一个顶你十个普通货！”摊主吹得天花乱坠。
李卫国接过来，打开蜡纸。
是一颗黑色的锗管。
他只看了一眼引脚根部的氧化痕迹和轻微的焊锡残留，就断定这是一颗二手拆机件，而且是从高热环境的设备里拆出来的，性能损耗起码超过百分之四十。
“这个……多少钱一个？”李卫国问。
“看你也是个实在人，二十块！不二价！”摊主伸出两个手指头。
二十块！
周山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厂里从正规渠道拿的雪熊国进口货，一个才两三块钱。
这简直是抢钱！
他刚要开口，却被李卫国一个动作制止了。
“行！给我来五个！”李卫国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递了过去。
摊主眼睛都亮了，手脚麻利地又包了四个，塞给李卫国，看他的神态，像在看一个财神爷。
“兄弟，以后要好货，还来找我！”
李卫国点点头，拉着一脸憋屈的周山就走。
“卫国！你疯了？花一百块买那堆洋垃圾？那老板都快笑出声了！”一走到没人的地方，周山就忍不住抱怨。
“不亏。”李卫国把那几颗锗管放进兜里，“花一百块，摸清了这里的行情，值。”
接下来，李卫国又用同样的方式，在不同的摊位上，分别“高价”买了几种摊主口中所谓的“樱花国高级货”、“鹰酱原装货”。
每一个摊主都把他当成了人傻钱多的凯子，热情得不行。
周山全程跟在后面，脸黑得像锅底。
他觉得，自己一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丢尽了。
……
回到招待所。
周山把门一关，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
“卫国，我算是服了你了！几百块钱，就换回来这么一堆破烂！”
李卫国没理他，直接喊来了王浩，拿出简易的测试仪器，开始对买回来的这些“高级货”进行检测。
结果，惨不忍睹。
“西德军工级，报废。”
“樱花国高级货，参数漂移严重，报废。”
“鹰酱原装货……这个还行，性能勉强达标，但稳定性很差，是个次品。”
王浩一个个测过去，最后得出结论。
“合格率不到百分之十。”
“砰！”
周山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这帮天杀的骗子！没一个好东西！卫国，这地方根本就不能买东西！”
他气得胸口起伏。
李卫国却笑了。
他把桌上唯一那颗勉强合格的“鹰酱次品”，拿在手里掂了掂。
“不，这里是天堂。”
周山一愣：“什么？”
“他们卖这些垃圾都能赚得盆满钵满，说明什么？”李卫国看着他。
“说明……想买好货的人多？”王浩试探着回答。
“对！”李卫国打了个响指，“说明市场需求极大，而且是极度渴望高品质元件的卖方市场。”
“在这种地方，只要你的货够硬，价格你说了算。”
他将那颗次品晶体管扔回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你想想，如果这个时候，市场上突然出现一种真正的‘神仙货’，性能稳定，品质超群，价格还公道，你猜会怎么样？”
周山和王浩瞬间明白了。
那些被骗过一次又一次的厂家和技术员，会像疯了一样扑上来！
……
与此同时。
在“电子街”最深处，一个用军绿色帆布搭起的大货棚里。
一个上身赤膊，脖子上挂着一条小指粗金链子的壮汉，正一脚踩在一个瘦小男人的胸口。
瘦小男人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全是血。
“龙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不敢了？”
被称作龙哥的壮汉，脚下又加了几分力气，踩得那男人发出一声惨叫。
“在我陈金龙的地盘上，卖假货坏了规矩，就得有被剁手的觉悟！”
旁边几个手下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这个叫陈金龙的男人，就是这条街的王——龙哥。
“龙哥，算了，给他个教训就行了。”旁边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劝道。
龙哥冷哼一声，才把脚挪开。
“滚！再让我看到你，腿给你打断！”
那瘦小男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妈的，晦气。”龙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一个手下赶紧凑上来汇报：“龙哥，最近街面上都挺平静的，就是多了几个从北边来的大陆仔，到处瞎逛，看着挺傻的，出手倒挺大方。”
龙哥轻蔑地笑了一声。
“几个想来淘金的蠢货罢了，不成气候。”
“盯着点，别让他们坏了我们这里的规矩就行。”
“是，龙哥！”
……
招待所里。
李卫国将那份惨不忍睹的测试报告，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非但没有沮丧，反而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既然金子藏在沙子里，而这里只有沙子……”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混乱而充满生机的土地。
“那我们就自己动手，把沙子变成金子！”
他转身，抓起了桌上的电话，直接要了管委会的专线。
电话很快接通了。
“吴主任吗？我是李卫国。”
电话那头，吴远山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尊敬。
“卫国同志！你找我？厂里的事都走上正轨了，订单多得……”
“吴主任，先不说这个。”李卫国打断了他，“我需要你帮个忙。”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吴远山拍着胸脯保证。
李卫国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让吴远山愣在了原地。
“我需要一间废弃的化工厂，越大越破越好。”
“另外，帮我搞一车最纯的石英砂来！”（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