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上的风渐渐大了。
龙二把威士忌放在栏杆上,双手撑着石栏,望着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
“大哥,”他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你说,党国那个‘反攻大陆’的口号,喊得响不响?”
吴敬中端着酒杯,靠在一张藤椅上。
“响。当然响。不响,怎么拢住那些从大陆撤过来的人心?”
龙二转过身,看着他。
“可你觉得,能成吗?”
吴敬中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也不是无奈,而是一种看透了却不想说透的疲惫。
“兄弟,你在津塘的时候,跟红票打过交道。你说,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龙二想了想。
“不怕死的人。不光是当兵的不怕死,那些老百姓也不怕死。我在津塘那些年,见过太多——日本人来的时候,他们不怕;国民党来的时候,他们也不怕。他们怕的只有一件事——没饭吃。”
吴敬中点点头。
“所以,反攻?拿什么反攻?美国人会帮党国打吗?他们打个北韩都费劲,美国人当然不会费力不讨好去跟大陆开展。党国自己那五十万战败之军,在岛上还能守一守,真要跨过海峡去打,鱼虾螃蟹吃顿饱饭。哎,反攻大陆,喝多了,躺那想想就算了。”
他顿了顿。
“蒋建丰知道。委员长也知道。可他们不能说。说了,人心就散了。”
龙二走回藤椅旁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所以,岛上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反攻,是活下去。”
“对。”吴敬中看着他,“活下去,就得有工业,有工厂,有工人。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这个岛才能稳得住。你的那个殖产兴业计划,帮的就是这个忙。”
龙二端起酒杯,没有喝。
“大哥,你刚才问我,信不信蒋建丰。我告诉你——我不信蒋建丰,但我信利益。他们需要我的船队,需要我的关系网,需要我在南洋的布局。我需要湾台的市场,需要湾台的劳动力,需要湾台这个支点钳制日本。
美国人要放开对东瀛工业的限制,岛上和东瀛如果发展进入竞争期,就能保持对立。我们居中受益,大家各取所需,比什么‘反攻大陆’实在得多。”
吴敬中沉默了一会儿。
“兄弟,你变了。”
“哪儿变了?”
“在津塘的时候,你想的是怎么赚钱。到了港岛,你想的是怎么掐住日本人的脖子。现在——”他顿了顿,“现在你想的是更大了,不光是为了赚钱。”
龙二笑了。
“大哥,不是我想的远,是这个世道逼的。东瀛要是再站起来,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们。湾台要是垮了,我们在南洋的生意也得跟着受影响。南洋要是乱了,整个东亚的航运就全完了。这盘棋,不是我一个人在下,是所有人都在下。我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一步。”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
“大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吴敬中看着他。
“什么事?”
龙二走到露台边缘,背对着他。
“大陆那边,有人在联系我。”
吴敬中手里的酒杯停住了。
龙二转过身。
“不是官方的人。是一些……做生意的。他们想从港岛运一些东西过去。药品、机械零件、还有一些民用物资。价格好商量,但有一条——要保密。”
吴敬中沉默了很久。
“兄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湾台那边要是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龙二打断他,“他们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功夫管我运什么?再说了——”他顿了顿,“我运的不是军火,不是违禁品。是药品,是机器零件,是老百姓需要的东西。这些东西,不管在哪儿,都是救命用的。”
吴敬中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龙二走回藤椅前坐下。
“大哥,你还记得余则成吗?”
吴敬中的表情变了一瞬。
“记得。”
“他在津塘的时候,帮我们运过多少货?那些货,最后去了哪儿?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可我没拦着。为什么?因为那些货,救的是人命。”
他给吴敬中续了半杯酒。
“大哥,你在军统二十一年,见过多少死人?日本人杀的,自己人杀的——哪个人不是爹生娘养的?现在,大陆那边在打仗,老百姓没饭吃,没药用,没衣服穿。我们能帮一把,为什么不帮?”
吴敬中端起酒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兄弟,你说得对。”他放下酒杯,“可有一条——你要小心。党国那边的人,眼睛盯着你。美国人那边,也不是吃素的。万一走漏了风声——”
龙二摆摆手。
“大哥,我在津塘跟日本人玩了七年,在港岛跟英国人美国人玩了四年。只要有钱赚,这点事,他们不会死咬着不放。”
他站起身,走到露台栏杆前。
“那些联系我的人,都是正经生意人。他们从港岛进货,运到澳门,再从澳门转去大陆。走的都是民用物资的渠道,手续齐全,票证完备。就算有人查,也查到我这。”
他转过身。
“再说了,我的船队现在挂着七家公司的旗,股东里有美国人、英国人、南洋的华人。谁想查我,得先问问花旗银行答不答应,问问怡和洋行答不答应。孔令坎想抢我的东西,结果怎么样?灰溜溜地滚回美国去了。”
吴敬中看着他,忽然笑了。
“兄弟,你现在做事,越来越看本心。”
龙二愣了一下。
“看本心?”
“是啊。你不再是为命奔波了,财色对你来说不再是最重要得了。看着像是平和了,其实想要的成就太大。兄弟,老哥哥劝你一句,不要着急,咱们做事只求一步一步来,别摔倒了。”
龙二沉默了片刻。
“大哥,我不会摔的。因为我不像其他人——我不贪。他什么都想要,最后什么都抓不住。我只贪一样东西——”
“什么?”
“活着。让我自己活着,让我的人活着,好好地活着。顺便做点力所能及的。”
吴敬中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佩服,不是感慨,而是一种更深的理解。
“兄弟,这么想就对了。”他轻声说。“好好活着....”
龙二摇摇头。
“大哥,这个世道变了。战争不会持续太久的,发展才是最重要的。”
他走回藤椅前,拿起那瓶威士忌,给两人都倒了一杯。
“大哥,来,喝酒。”
两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