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一声低喝,肩头肌肉绷得发硬。
他能毁掉这座闸,可闸后连着受损灵脉。强行轰开,淤积的水煞冲入村中,死的人只会更多。
唐简初赶到时,鞋子陷进泥里,索性拔出来扔了。
她伏在阵台边听了数息,猛地抬头。
“谁把卸力支渠封了?”
顾承脸色微白。
一旁老渠工低声道:“三日前封的。说先把水引去石渠门的采石场,冲出矿道里压着的灵砂。”
唐简初掀开铜盖。
原本该通向泄洪渠的阵纹,被两片新嵌的青石堵死,灵力全挤进了另一条细窄回路。铜槽烫得发红,边沿已有细裂。
“先撤人,别碰那枚符!”
她抬手拦住欲上前拿人的军士,转向方岩。
“把左闸压住。我要先泄掉这一股,再撤他的承印。顺序错了,半条渠都得翻过来。”
方岩吐出口中泥水,双手握紧闸轮。
“做你的!”
柳烟然掠向下游,红莲真元托住一段将塌的堤岸。薛听雨带人挨屋搜查,绳索结成一线,将最后几个走不动的老人背上高处。
陈木抵达阵台时,唐简初正将最后一根铜针敲入槽底。
他望了一眼铜槽中的裂口,伸手托住阵台边沿,把倾斜的基石缓缓压回原位。
“还有多久?”
“二十息。让他把符贴回槽里,半分法力也别再添。”
顾承抬头,看见陈木,膝盖当即软了。
“陛下,属下也是为了保全灵田……”
“照她说的做。”
水声骤然低沉下去。
铜针一根根泛白,积水顺着重新接通的废矿沟奔涌而出,远处大片药架随浪翻倒。方岩闷哼一声,终于把闸轮推过了那道死点。
下游水位开始回落。
唐简初这才长出一口气,坐倒在泥里,指着顾承手中的官符。
“撤印。”
守阵修士打开母阵封槽,抹去这一处的承印纹。顾承掌中的青光瞬间暗了下去。
他握着那枚符,手指抖个不停。
雨停时,临时问事的棚子搭在了堤上。
顾承呈来的功册写着:疏渠七里,活田六百亩,修复灵脉一段。
林雨柔将实测图压到上面。
“渠工昨夜才挖到第五里。六百亩里,两百亩仍泡在水下。修复灵脉所领的镇脉石,也少了十九块。”
老渠工捧来一把缺口铁铲。
“我们做了十七天。他说替陛下办差,该当积德,不许领工钱。谁家要先排水,还得往他庙里交香油。”
顾承急道:“那是乡民感恩,自发供奉!”
一个湿透半身的少年挤上前,摊开掌心。
掌中是两枚铜钱。
“我娘就凑出这些。他门下的人说,供不起香油,就等后头。”
棚下无人再说话。
陈木捻起那枚暗淡官符。
木心内的几条晶线已经发黑。它承受不了这样的长久催逼,再晚半日,即便不决堤,也会烧毁阵眼。
“十二枚符,守城时毁了四枚。余下八枚,是拿来替地方分担灾患的。”
他将符放在桌上。
“朕给了你开渠的本事,你便以为这条河归你了?”
顾承伏地,额头抵在泥中。
“臣知罪。臣愿将功折罪,再领符修渠……”
“拿下。冒领的款物逐项追还,挪走的镇脉石追回。伤亡、田损另审,不许拿宗门保结抵罪。”
两名军士将人拖出棚外。
陈木看向守阵修士:“替他撤印的人,今后得有权在险情发生时先停符。不能每一回都等朕站在堤上。”
守阵修士低下头,从怀中取出授符时的文牒。
纸上只写着整治北渠、便宜行事,末尾列了一个名字。
“属下今日劝过。他说,印在他手上,出了事也由他担。属下……不敢擅夺。”
陈木看着那四个字,指腹缓缓压过纸面。
便宜行事。
当日急于恢复民生,诸事催逼,这份调令经水督府送来时,他亲自点过头。
“你的失职,照实记。”
他把文牒放在自己面前。
“这道授令也有缺漏。只让人去办,却没写到哪里该停,谁有权让他停。今日一并改,往后逐份重核。朕批过的,也不能留下来当护身符。”
李若薇摊开空白册页。
“人名、所管阵眼、准许调动的水道、承印期限,都落在册上。越地越事,不准调用。”
“救急呢?”方岩问。
“本辖有人命之险,可先开闸救人,当日补报。越过承载上限,也不许硬撑。”陈木道,“救急的权限,要写在授符之时。”
唐简初揉着烫红的手指,接过话。
“还得记母阵余力。筑基修士执符,依旧要靠本地地脉。这八枚符出了所属母阵,压不住半尺水浪。今日这块木心已经伤了,先收回,换人也不能立刻再用。”
薛听雨点了两名军士去守阵台。
“巡防可以封台、护人,撤印由守阵修士动手。若守阵的也与执符使串通呢?”
“工程账交承运司,工役名册由乡里留副本,道盟另派阵师轮查。”李若薇写下一行,“告状可以到港口军营,也可以到承运司,不必经过执符人的手。”
陈木看向林雨柔。
她已经将那本功册划开。
“谁挖的渠,谁垫的石,各记各的。宗门出料照数领款,民夫做工照日领钱。掌符使只记掌符之功。”
三日后,北渠重新通水。
追回的镇脉石压住支脉裂隙,阵师分段导回散乱灵气,唐简初守到铜槽温度降稳,才在验册上落了名字。
新任执符修士站在阵台旁,先向老渠工问了下游水情,才将法力渡入符中。
堤边拆下的小庙匾额被劈成木条,钉成了一面公示工钱的牌子。
陈木从旁经过时,那少年正踮着脚,找父亲的名字。
不远处,薛听雨拆开一封海上急报。
“岩盐岛扣了核籍官。岛主说,矿奴都是祖产,愿降道盟,奴契一张不交。”
……
岩盐岛的降书,比急报晚到了半日。
纸上盖着岛主杜崇的私印,措辞谦卑,愿献灵盐、纳岁贡,末尾却附了三条旧例:矿户不得离岛,子女承父役,逃亡者由水师协助追回。(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