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烈沏了几杯茶,摆在了吧上,神情里带着追忆,娓娓道来:「现如今,关於往生会的存在已经不再是什麽秘密了,你们或多或少也算是亲历者或者受害者。这一切都要追溯到九歌体系成立之初的那些老怪物们身上,他们已经活了太多年,普遍是六百多岁的高龄。六百年前是什麽时代呢,那是明朝的永乐年间。」他顿了顿:「说起来,当初的永乐大典,就是那帮老怪物们撺掇着要弄的。那是一部规模庞大的类书,但真正记载的实际上是长生种社会的事情,包括关於无相往生仪式的秘密。这群人的目的,是想要打破现有的秩序,让长生种统治世界。」
「呃,想法很疯狂。」
相原沉吟道:「这能实现麽?」
「理论上可以。」
姜柚清以手托腮,淡淡道:「只要长生种的数量足够多就没问题了。」
「没懂诶。」
相思一头雾水。
「简单说,如果全世界的人类都变成长生种,那麽人理公约也就失去意义了。大家都是长生种,自然就会遵循弱肉强食的法则,强者淘汰弱者,天经地义。」
相依解释道。
这个道理很简单,现如今普通人的权益,基本都是由人理公约保障的。
长生种不得以任何方式欺压普通人。
当然,你背地里偷偷搞事,只要能做到不被发现,那也是可以逍遥法外的,毕竟任何形式的法律都无法彻底杜绝犯罪。
但这种事在明面上是决不允许的。
这就是一种社会共识。
但如果全世界的人类都变成了长生种,那麽这条律法就直接作废了。
「那些老怪物们认为,既然有些事情是无法避免的,那不如让强迫全人类完成自我进化,以应对未来的浩劫。」
相烈淡淡说道:「长生种的数量增多,冠位也会越来越多。新的规则诞生,说不定能修补绝地天通的漏洞。」
「原来如此。」
相原颔首道:「乍一听倒是很合理,但那样做会颠覆现有的一切。怎麽说呢,大家想要守护的是现有的世界。如果为了应对浩劫,把全世界变成一个修罗场,那样的世界就算没被毁灭,又有何意义?」相烈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是这样的,因此老家伙们失败了,但在这六百多年的时间里,他们从未放弃过。你要知道,那些老家伙非常强大,曾经一度掌握着世界的权柄。直到九歌体系成立,这些老家伙们才被压下去,被迫退隐。」
相原若有所思道:「但是这群人始终没有放弃,一直在背地里搞事情。」
相烈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的二叔,你的父亲,也都是受害者。」
相原眯起眼睛:「怎麽说?」
相烈沉默一秒,叹息道:「关於你的父亲,我就不用多说什麽了。那群老怪物们里,也有相家的老祖宗,我都记不清你到底该叫他什麽了。相伯是我们家辈分最大的老祖,你父亲就是被他带大的。」相原恍然大悟:「耳濡目染之下,就变成了神经病,这个我能理解。」
包括他也是一样的。
因为伏忘乎的缘故,他也变得中二了,整天神经兮兮的,像个精神病。
「至於相朝南,也差不多。」
相烈幽幽说道:「因为相野的缘故,觉醒以後的相朝南,对於这个世界的终极秘密很感兴趣。後来他成为了一个很顶尖的学者,对一切未解之谜有着极强的探究欲。你要知道,好奇心是会害死人的。」相原挠了挠头。
「想像不出来。」
相思小声嘀咕道:「但要说起对洗脚城的了解,我爸绝对是世界第一。」
虽然已经知道了他父亲是一个很了不得的人,但她实在是很难代入啊。
那个形象邋遢猥琐的抠脚大汉,实在是没有一丁点所谓学者的气质。
相比起来,相原长得更像文化人。
「相朝南本身只是冠位,实力并不算特别出众,但他的学识的确很渊博,因此接触到了很多他本来不该接触的人。」
相烈沉默了一秒:「包括断罪者。」
「断罪者?」
相原狐疑道。
「信仰至尊的那群堕落超越者。」
相烈解释道:「断罪者从远古时代活跃至今,一万年的时间里死了很多人,但也吸收了不少新鲜的血液。所谓堕落的超越者,他们掌握的权柄要差很多。因为他们是不完美的超越者,是畸形又残缺的。对了,琴岛的极乐会,那个叫阮什麽来着,他的目的就是成为堕落超越者。」
「阮向天!」
相原提醒道。
「啊对,阮向天。」
相烈恍然道:「很有野心的家伙,就是天赋和实力差了一点。不然的话,说不定还真的能成为断罪者的王。」
「何意味?」
相原好奇问道。
「堕落超越者的繁衍,主要是依靠传承之楔,也就是灵媒。但後世里,若有人能凭藉自己的能力,成为堕落超越者,那就会成为组织的领袖,引领时代。」
相烈嗤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眼高手低的废物。」
相原也嗤笑了一声。
「当年的断罪者组织里,有一个非常强大的女人,名字叫做白薇。」
相烈感慨道:「那是上三家的大敌啊,那个女人的强大有点超乎想像。那个时候的她,并不能很好的掌控自己,时常暴走失控,生性冷血残暴,制造了无数杀孽。包括上三家的很多天才,也都死在了她的手里,双方算是有着血海深仇。」
他顿了顿:「是的,正如你们所想的那样,白薇就是小姑娘母亲。」
相思微微一怔,心里骤然一紧,下意识道:「我的母亲,是这样的人麽?」
相原微微皱眉,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没事,父母辈的事情跟你无关。」
「先别急,听我说完。」
相烈擡起手,淡淡说道:「直到有一天,相朝南遇到了白薇,他们相识相爱,领证结婚。说起来,相朝南在遇到白薇之前,也是一个多情的浪荡子。但此後却收敛了性情,变得专一又深情。相朝南很爱白薇,很想帮她压制传承之楔的意志,好让她真正意义上的,获得自由之身。」
「我二叔有这本事?」
相原一愣,脑子里灵光一闪:「不对,我二叔当年研究过灵媒!」
「是的,你猜得没错。」
相烈笑道:「当年的相朝南,掌握着能够让灵媒获得自由的特殊技术,但相对来说并不是非常成熟。倘若是用在刚刚融合了传承之楔的灵媒身上,大概是没问题的。因为那个时候,灵媒们相对虚弱。但问题是,当初相遇的时候,白薇已经是至高阶的长生种了,虽然还没有加冕二次冠位,但也已经发育成熟。
因此在理论上,哪怕是相朝南的技术,都无法让她摆脱传承之楔的约束。」
相原流露出困惑的表情。
相思也有点懵,茫然歪头。
「正因如此,相朝南的证词就有了一定的可信度。在相朝南口中,白薇并不是一个生性暴虐的疯子,相反她是极少数拥有极其强大的自制力的人,她能反抗传承之楔的意志,以自残的方式约束自身。」相烈唏嘘道:「按照相朝南的说法,白薇此前一直在躲避同伴的追击。那些惨绝人寰的杀孽也都不是她所为,相反真凶另有其人。那是来自断罪者的同伴在逼她走上绝路,以降服她那不屈的灵魂。」相原和相思都吃了一惊。
「这起来相当扯淡,因此当时没有人相信相朝南所说的那些话。」
相烈沉默了一秒:「当初的上三家里,有三位相当优秀的继承人,号称是千禧年的三杰,算是长生种社会的未来。只可惜他们三位在镇压原始灾难的战场上,全部败於白薇之手。其中两人当场死亡,还有一人至今昏迷不醒。那人是你父亲的堂哥,也是一位宗室,名叫相言。就因为这件事,白薇上了上三家的必杀名单。」
老人喝着茶,慢条斯理道:「那个时候,二代往生会已经成了气候,正在筹备着水银之祸的计划。当时的相朝南带着白薇四处逃亡,寻找着能够让她彻底获得自由的方法。不论面对怎样的指控,相朝南都坚定站在白薇那边,为她百般辩护。
尤其到了後来,相朝南还提出过,可以送白薇进监狱,接受人理的监管。只要给他一年的时间,他就可以证明他说的一切是真的,也能让他心爱的女人重获自由。如此一来,九歌体系能够获得一位强大的战力,也能更好地对付断罪者。」
相原沉默了一秒,轻声说道:「但就算是这样,也没有人相信他们,对吧?」
相思微微低着头,睫毛的阴影似乎遮住了眼瞳,不经意间用力抿着唇。
「是的,没有人相信他们,大家更倾向於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因为在他们东躲西藏的那段时间,惨烈的人理犯罪还在继续,每个月都会发生。」
相烈叹息道:「也是这个原因,这对年轻的小情侣别无选择,他们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除了二代往生会。再到後来,水银之祸就爆发了。当年的冈仁波齐被巨大的黑魔法和链金术所笼罩,那是传说中的地狱空龛,以一千零二十七具活体祭器为祭品,打通尘封千万年的异侧大门。
那段时间,白薇怀上了身孕,初为人母的她更加坚定了要获得自由的想法。因此白薇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在分娩结束以後立即手术,哪怕这麽做会有风险。
那场手术由相朝南亲自操刀,试图帮她抹去传承之楔里的意志。没人知道那场手术的过程有多凶险,但他的确是快要完成了,就是不知道最後是否能成功。」
沉默里,大家似乎都能猜到结局了。
「再後来相泽失败了,梅斯菲特也重伤失踪,他们的同伴纷纷溃败逃亡。」
相烈幽幽道:「九歌体系开始了对二代往生会的清剿,无数隐藏的据点被摧毁,他们的藏身之处也暴露了。那场手术被迫中断,白薇暴起出手大开杀戒,相朝南身受重伤,隐秘机要部队死伤无数。」他停顿了一下:「这就是最後的故事了,那一战可谓是相当的血腥,白薇在战後生死不明,而相朝南被当场逮捕,经由人理的审判以後,放逐到了他的故乡。」
「只差一步麽?」
相原听完这个故事,感慨万分。
相思默默擡起头望天,昏黄的暮光落在了她的眼瞳里,漆黑的瞳孔里一片空檬,仿佛泛起了水雾,倒映着云影天光。
她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麽。
她似乎比想像中要更坚强一些。
「最後的那场战斗是有确凿记录的,可以百分百确定是白薇制造了那场杀孽,相朝南也对此供认不讳,但他却坚持否定了此前对她妻子的一切罪名指控。」
相烈淡淡道:「只不过在人理执法局看来,白薇的一切罪证都是确凿无疑的,最後她的表现变相证明了这一切。」
「相烈前辈。」
姜柚清打破了沉默,眼神清冽得像是刀剑闪过,认真询问道:「根据您的说法,我有几个疑点要问。既然人理执法局认定白薇无法自控,那些惨绝人寰的杀孽都是她犯下的,那相朝南又是如何接近她的呢?如果那些惨案真的是白薇所为,那她又怎麽可能接受手术呢?」
「是的,倘若白薇是那种生性暴虐的人,那她就不可能有结婚生子的想法。」
相依也分析道:「如果白薇真的是无法反抗传承之楔里的意志,那她就不可能接受那场手术。哪怕万分之一的机率,手术真的成功了,那灵媒就会获得自由。」
这个故事还有一个关键疑点。
相朝南和白薇明明可以逃的。
但他们为什麽不逃呢?
相烈默默喝着茶,嗯了一声。
「我也是这麽想的,因此有些人也愿意相信相朝南说的话,但这点信任毫无价值,根本没办法改变什麽事情。」
老人望向对面的兄妹俩,轻声感慨道:「後来相朝南被判了流放之罪,没人知道他回到故乡之前做了什麽。但等到他回家的时候,他的身边却多出了两个孩子。如今想来,那是相朝南启动了那件能够遮蔽因果的孽器,偷偷接回了事先被他藏好的两个孩子,也就是你们两个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