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横亘于秘窟穹顶的庞大棋盘，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苍茫气息。符文流转如星河，因果丝线纠缠似命运，每一寸光影都仿佛承载着一个世界的重量。戏诏官的邀约，如同惊雷，在这片刚刚经历死斗的废墟上回荡。
莫宁仰望着那非人力所能企及的棋局，冰冷的面容上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我不会下棋。”
“无妨。”戏诏官脸谱后的笑声带着几分早有预料的促狭，他指尖那枚白子轻轻一弹，一道微光射向尚未完全闭合的通道漩涡，“不是还有她么？”
通道彼端，寂灭魔宫内的夜凰怜似有所感，紫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了然与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她并未亲身降临，但一道由精纯魔气与灵魂意念凝聚而成的、略显虚幻的身影，已悄然出现在莫宁身侧。她看了一眼那恢弘棋盘，又瞥向戏诏官，唇角微勾：“真是……好大的排场。”
“开始吧。”戏诏官不再多言，执黑先行。他并未抬手，只是心念一动，一枚纯粹由幽暗法则凝聚而成的“黑子”，便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棋盘天元之位！
“落子，东南星位，七六路。”夜凰怜的虚影立刻在莫宁识海中传音，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莫宁依言，尝试以神念引动自身那新生的混沌气息，凝聚“白子”。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那棋盘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排斥着一切外来的、不够“资格”的力量。他额角青筋隐现，终于，一枚略显黯淡、却稳固无比的白色光点，颤巍巍地落在了夜凰怜指定的位置。
就在白子落定的刹那——
“轰！！！”
莫宁只觉得整个灵魂猛地一震！并非声音，而是一种源自世界本源的、法则层面的剧烈颤动！他仿佛看到四境的山川微微一晃，魔界的永夜泛起涟漪，佛国的梵唱出现了一丝杂音，道域的云海翻涌不休！这一子，似乎不仅仅落在棋盘上，更是落在了某种维系天地平衡的微妙节点上！
他心头骇然，猛地看向戏诏官：“这到底是什么棋局？！”
戏诏官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低笑着，第二枚黑子已然落下，这次落在了棋盘西北角，带着一股侵蚀、吞噬的意蕴。“别急，慢慢下，慢慢看。”他落子的动作悠闲，仿佛真的只是在享受对弈的乐趣，但口中却开始讲述一段尘封的、与眼前这毁天灭地的棋局格格不入的往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阴诏司还不存在，久到连‘戏诏官’这个名字都还没有的时候。”戏诏官的声音透过脸谱传来，带上了一种罕见的、追溯万古的沧桑与平淡，“我……是个收尸人。”
收尸人？
这个答案让莫宁一怔，连一旁全力维持结界的慈诏使苏忘机，眼中也掠过一丝复杂的追忆。
“我的工作，很简单，也很枯燥。”戏诏官一边说着，第三枚黑子落下，逼得夜凰怜指挥莫宁的白子不得不退守一角，“每天，就是背着草席，走遍城镇乡野，将那些无人认领、或是曝尸荒野的尸首，收敛起来，找个地方安葬。让他们入土为安，算是……尽了最后一点人事。”
他的话语平淡，却勾勒出一幅幅冰冷而真实的画面。战乱后的焦土，瘟疫横行的村落，饥荒倒毙路边的饿殍……世间所有的悲惨与死别，仿佛都浓缩在他那看似简单的“工作”之中。
“有时候，遇到的尸体不完整，缺胳膊少腿，或者被野兽啃噬得面目全非。”戏诏官的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用一些能找到的东西，或者自己琢磨出的一些粗浅秘术，尽量把他们拼凑得齐整一些，再埋下去。总觉得……那样会好一点。”
“如果有骨头，那就更简单些。”他顿了顿，第四枚黑子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斩断了白棋一条尚未成型的大龙雏形，引得整个秘窟的空间都微微一暗，“长年累月，见的骨头太多了。人的，兽的，老的，少的……看得多了，摸得多了，闭着眼睛，光凭手感，我也能慢慢把一堆散乱的骨头，分辨出来，一块一块，拼凑成一具完整的身体，然后……安葬。”
他讲述着这些，落子的速度却丝毫不慢。棋盘之上，黑白交错，看似随意，每一步却都引动着莫宁心神与世界本源的共振。莫宁在夜凰怜的指导下艰难应对，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感觉自己不是在下一盘棋，而是在以自身意志，与整个天地的脉络角力！
“在那期间，”戏诏官的声音渐渐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不再那么绝对的麻木，“我见惯了人世间形形色色之人和事。有哭得撕心裂肺的亲属，有为争抢遗产反目成仇的兄弟，有对死者漠不关心的路人，也有像我一样，默默做着这肮脏活计的同行……”
“最初，我还能以旁观者的身份，去感受那些喜怒哀乐，那些贪婪与悲恸。会觉得可怜，会觉得可悲，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丝微不足道的愤怒。”他的第五枚黑子，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却让夜凰怜的虚影骤然蹙紧了眉头，似乎看到了某种极其深远的陷阱。
“但是，太多了……看得太多了。”戏诏官的声音重新归于一种深沉的漠然，“一年，十年，百年……千年？记不清了。同样的生离死别，同样的蝇营狗苟，同样的……毫无意义。我的心，慢慢就冷了，硬了，空了。像一块被风雨打磨了千万年的石头，再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收敛，拼凑，安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世间于我，只剩下一具具需要处理的皮囊，和一段段终将归于尘土的故事。”他抬起手，第六枚黑子悬而未落，目光似乎穿透了脸谱，穿透了时空，落在了某个遥远的点上。
“一直到……”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带着温度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混杂着怀念、痛苦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救赎感的复杂心绪。
“我遇见了一个人。”
“她叫，月清漪。”
黑子，终于落下。
这一子，并非杀招，也非围堵，而是带着一种温柔的、却无比坚定的力量，点入了棋盘中央那片最为混乱、厮杀最激烈的区域。
一瞬间，整个躁动不安、仿佛随时要崩毁的棋盘，竟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戏诏官抬起脸谱，看向那悬浮在半空中的初代慈诏使画像，目光悠远，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尸山血海、绝望弥漫之地，依旧散发着澄澈光芒，向他伸出手的女子。
那时候，没有阴诏司。
只有一個收尸人，和一个……试图在绝对黑暗中，点燃一盏灯的女人。（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