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先是有一面白旗从公路中间的一堆碎石后面举了起来。
那面白旗是用一件白衬衫绑在步枪上做成的,枪管从石头后面伸出来,白布在风中翻动着。
紧接着第二面、第三面白旗也从不同的位置举了起来,有的绑在树枝上,有的挂在枪口上。
那些国军士兵们从地上站起来,把武器扔在脚边,双手举过头顶。
有人还在颤抖,嘴唇发白,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泥水。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这段公路上的枪声才完全平息下来。
辽东野战军的战士们从两侧的山坡上压下来,沿着公路逐段清点缴获和收拢俘虏。
那些缴获的步枪在路面上堆成了好几座小山,机枪被单独归到一起,弹药箱码在旁边。
俘虏们被集中到公路南侧的一片空地上蹲着,有人低着头,有人望着远处桐庐的方向发呆。
而在桐庐城中,和尚王广志带领的迂回部队已经完成了对这座小城的控制。
那些战士们沿着城墙和街道逐段搜索,把残余的抵抗点逐个清除。
城中的国军守军在经过短暂的交火之后大部分选择了投降,只有少数人在城北的一处碉堡里坚持到了最后。
那处碉堡的墙壁上布满了弹痕,门口堆着好几层沙袋,里面的机枪手一直打到弹链全部打空才停下来。
等枪声彻底平息的时候,整座桐庐城已经落入了辽东野战军的控制之中。
王广志站在城中心的十字路口,手里拿着一份刚统计出来的战果报告。
他把那份报告折好塞进口袋,然后转身对身边的参谋说了一句话。
“给上面发报,桐庐已拿下。”
电报穿过富春江上空的晨雾,飞向林平安的指挥部。
看着那份电报的内容,林平安其实没有太多的意外。
他把电报纸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纸角轻轻按了一下。
一方面是因为桐庐地区的国军人数确实不多,那些守军加起来也不过两千出头。
还有一方面,则是因为王广志带领的这支部队,战斗力足够强悍。
那些战士们都是从各部队抽调的老兵,每个人都打过至少十几场硬仗。
若是连一个小小的桐庐都无法在短时间内拿下的话,那就真的有些说不过去了。
政委参谋长左明磕了磕自己的烟盒,将里面的最后一根香烟取出来。
他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桌角的废纸篓里,划了根火柴点燃之后说道。
“包围圈已经形成了,我觉得可以天黑之后发动对这支国军部队的总攻。”
“若是给他们更长时间去准备的话,说不定夜长梦多。”
林平安也不打算将这次作战拖延下去,沉吟一番之后说道。
他把桌上的地图重新展开看了一眼,手指在桐庐和富阳之间那段公路上划过。
“你说的没错,是时候请咱们的杜长官过来喝喝茶了。”
这么说完之后,他就给前线部队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通信参谋拿着命令电文稿快步朝通讯室走去,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连续的声响。
在后方追击国军的士兵们,再加上堵截在正面的战士们,早就做好了准备。
那些追击部队的战士们沿着公路两侧展开,机枪架在田埂上,弹药手把弹链箱码在脚边。
堵截在正面的部队则把炮位调整好了射击诸元,炮弹箱的盖子全部敞开,引信拧好放在炮位旁边。
只等着天黑下来,信号弹升空的那一刻。
杜聿明这边已经意识到自己被完全包围了。
他把手里的铅笔搁在地图上,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没有画完的箭头。
对面的敌人将桐庐方向的退路切断之后,事实上形成了对国军部队的全面包围。
不管现在的杜聿明是向北走还是向南走,都处于绝境之中。
北面是敌军的追击部队,那些战士们沿着公路两侧展开,机枪的射界覆盖了每一段路面。
南面则是敌人的阻击部队,他们在桐庐一带构筑了阵地,炮口对准了所有通向那座城的道路。
这两条路走哪条都是死。
至于西面则是崇山峻岭,那些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深灰色的轮廓,一层叠着一层。
说不定还有敌军伏击的部队,这同样不是一处好选择。
更何况还有一条江水横亘在他们的面前,富春江的水流在这个季节虽然不算湍急,但江面宽阔,渡河需要船只和时间。
东面似乎能够杀出去,可诸暨早就被敌人攻占了。
杜聿明毫不怀疑,林平安的部队会在这个方向提前做好部署。
如果贸然向这个方向突围,结果很有可能是一样的。
参谋长也明白现在杜聿明还有整支国军部队的困境,便压低声音说道。
他的声音很轻,目光朝帐篷外面扫了一眼,确认没有其他人在附近。
“实在不行的话,就分散突围吧。”
杜聿明摇了摇头说道,他把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处的皮肤绷得发白。
“如果是之前的话,分散突围之后,我们的部队还有相当一部分能够收容起来。”
“但是现在的情况,部队的士气已经跌落到了谷底。”
“一旦分散突围,再想要将他们聚拢回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参谋长也考虑到这方面的因素,点头表达认同道。
他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角,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您说的没错,确实有这个可能性。”
“一旦下达分散突围的命令,他们说不定就直接落草为寇,当了土匪。”
“或者是向对面的共军投降了。”
“那样一来的话,和被对面的共军全部歼灭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
杜聿明沉吟一番之后,最终说道,他把地图重新展开看了一眼。
“尝试向西面突围吧,那边是大片的山林地带。”
“虽说有江水阻隔,不过我们的部队可以先行渡江。”
“在完成渡江之后,再向山林地带突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觉得这是最后的希望了,反正不管是向南还是向北,都不可能撕开缺口。
杜聿明这般说完之后,便转过身去,看向不远处的富春江。
那条江从西面的群山中蜿蜒而来,在富阳城北折了一个弯,然后朝东北方向流去。
江水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沉沉的铁灰色,水面宽阔而平静,只有偶尔的几道波纹从上游漂下来。
江水滔滔向前,奔流不息,不知道这一次的渡江行动是否能够顺利。
说不定到时候这江水之上飘着的就都是他们的尸体了。
他在心里想着这句话,但嘴上没有说出来。
在部队向富春江西面突围之前,杜聿明知道还需要在南面做一些突围上的尝试。
这样主要是为了迷惑对面的敌军,让他们以为主力的突围方向是在南面。
还有一方面则是要看看拿下桐庐的这些敌军部队,到底有怎样的实力。
如果说这些敌人只是虚张声势,事实上并没有多少兵力的话。
那说不定还能够在南面取得一些突破,顺势向南突围。
王广志的指挥部里,他正在看着前线部队侦察得来的相关情报。
他把那几张电报纸按时间顺序在桌面上排开,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上面还有几个戒疤的痕迹。
那是他出家时留下的印记,这么多年过去了,戒疤的颜色已经变得很淡,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那几个圆形的凸起。
就在这个时候,参谋长走过来,对王广志说道。
他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连续的声响,停在桌前的时候微微喘着气。
“前线部队和敌人的突围部队交上火了,攻势非常猛烈。”
王广志的目光却并没有停留在桐庐以北的交战区。
他把手指从桐庐的位置上移开,指向了富春江的方向。
“现在还需要警惕对面的国军部队渡江往西面的山岭突围。”
参谋长点点头说道,他把手里的另一份侦察报告放在桌面上。
“这种可能性很大,确实不能够排除掉。”
“好在我们在这个方向原本就部署了部队,不过兵力加起来只有不到五千人。”
王广志摆摆手说道,他把那份侦察报告拿起来扫了一眼。
“这点兵力肯定是不够的,至少还需要再抽调两个团过去。”
“同时炮兵这边再额外调过去一个炮营。”
参谋长点点头说道:“明白了。”
他转身朝通讯室走去,准备起草调兵的命令。
夜色完全降临下来,天边的最后一线灰白色被山脊吞没了。
总攻正式开始,不管是北面追击的部队,还是部署在桐庐方向的部队,以及诸暨地区的解放军战士们,都同时对被围困在富阳一带的国军部队发动猛攻。
那些炮弹从多个方向同时飞向国军的阵地,炸开的火光把整片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北面的追击部队沿着公路快速推进,坦克的引擎声在夜色中持续轰鸣。
桐庐方向的阻击部队则用迫击炮和机枪封锁了所有通向那座城的道路。
诸暨方向的部队也从侧翼压了上来,把国军部队的防线一点一点朝内压缩。
之前还在南面尝试突围的国军部队,遭到如此突然的反击,根本没有太多的准备。
那些士兵们从进攻队形被迫转为防御,有人趴在路边的排水沟里朝两侧盲目射击。
不得不向后撤退,原本进攻的部队现在不得不转入守势。
到了这个时候,杜聿明最后的一点点幻想也被彻底击碎了。
他终于意识到对面的这些敌军部队兵力远远超过他们,而且形成的包围圈相当坚固。
哪怕是在桐庐方向的敌人,兵力和火力也不是自己这边能够相比的。
那些从桐庐方向打过来的炮弹口径不小,落点也很准,一看就是有充足的炮兵支援。
现在最后的方案必须要开始执行了,而且就在今晚。
过了今晚之后,他们就更没有机会了。
“命令部队向西突围,渡江。”
杜聿明颇为果断地说道,他把手枪从枪套里拔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
国军的各个部队在得到这个命令之后,便迅速行动了起来。
那些士兵们从阵地上撤下来,朝富春江的方向跑去,脚步声在夜色中汇成一片密集的沙沙声。
而他们要突围的方向,正是富春江西面的重叠山岭。
只不过在这片山林之中,辽东野战军的战士们也提前进行了部署。
那些战士们趴在预先挖好的掩体里,机枪的射界覆盖了所有可能登陆的滩头。
原本他们的兵力不算太多,不过等到临近黄昏的时候,援兵陆续抵达。
足足有两个团的兵力,再加上一个炮兵营,这让他们的火力和兵力都得到了极大补充。
那些炮兵们把炮位设在江岸后面的反斜面上,炮口对准了江面和滩头之间的那段开阔地带。
不止如此,原本防线上的一些漏洞也被完全填上。
就算是一些小道,这个时候国军部队想要行走,恐怕也会遭到沿途的伏击部队攻击。
总而言之,到了这个时候,杜聿明的部队再想要突围,已经没有那么简单了。
凌晨一点钟,杜聿明第一批突围部队开始陆续渡江。
那些士兵们把木船和临时拼凑成的木筏从江边的芦苇丛里拖出来,推入水中。
有人用铁锹当桨,有人用手划水,船身在水面上缓缓移动,桨叶入水时尽量压住水花。
这些渡江部队分布的区域很广,足足几十里的江面上,到处都有国军部队乘坐小船或是临时拼凑成的木筏,尝试着渡江。
那些船只和木筏在黑沉沉的江面上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影子。
而在西岸的阵地上,辽东野战军的战士们把枪口对准了那些正在移动的影子。
有人把机枪的标尺调整到了最大射程,有人把迫击炮的炮弹从箱子里取出来放在炮位旁边。
他们在黑暗中静静地等着,等着那些船只靠近到足够的距离。
然后指挥员举起信号枪,朝天空打出一发红色的信号弹。
信号弹的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把整段江面照得惨白。
紧接着两岸的机枪和迫击炮同时开火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