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
暖黄的阳光洒落在皇城,投下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影子。
风裹着花香在红墙黄瓦中席卷而过。
咸阳宫门前,朱标正在练习六字延寿诀。
根据戴思恭的提议,他活动的次数增加了,练习六字诀也从早晨一次,变成了早晚各一次。
朱标每一个动作都很用心,一丝不苟,动作圆融舒缓,额头满是汗水。
在他身後是詹事院的一些官员,还有蓝玉为首的几个勋贵。
朱允炆、朱允熥兄弟站在太子的身後。
今天黄子澄来了,就站在朱标的右侧,也跟着太子的动作比划。
咸阳宫前响起「嘘」、「呵」、「呼」的声音。
到了最後一个字诀「嘻」,只见太子缓缓蹲下,一旁的内官立刻上前搀扶,将他缓缓放平,仰卧在地上。
黄子澄有些疑惑,更是有些懵,太子过去是站着练习的,怎麽突然躺下了?
看看朱允炆兄弟都置若罔闻,在自顾自地做自己的动作。
他又瞪了内官一眼,怎麽不给殿下铺上垫子?
就这麽让太子殿下躺在地上?
幸好地面被晒了一天是温热的。
这个小内官不行!
小内官低着头,恭敬地站着,没有迎上他斥责的目光。
太子仰卧在地上,双手缓缓向上托举。
之後双掌转而推向脚踝,嘴里发出「嘻」声。
黄子澄回头看了一眼,有人站着练,还有人是坐着练,也有几位老臣子是躺着,没有宫人给他们铺垫子。
他有些纳闷,这是什麽时候兴起的练法?
才两日没有进宫,竟然发生了这麽大的变化,黄子澄心生警惕,以後要常来向太子请示朝政。
黄子澄也模仿着太子的做法,躺在地上来了一遍。
感觉姿势很别扭,没有了刚才舒缓有序的感觉。
朱标结束了练习,转脸看了一眼正躺着气入丹田的黄子澄,欲言又止。
在朱允炆的搀扶下,朱标缓缓起身,接过朱允通手中的汗巾擦了擦汗。
众臣簇拥朱标回了大殿,大家都擦了汗,又喝了杯水,稍微喘息了片刻。
~
戴思恭进来给太子把了脉。
蓝玉在一旁问道:「院判,脉象如何?」
戴思恭躬身道:「老公爷,太子殿下的脉象在一天一天变好。」
蓝玉捻着胡子连连点头,这是个好消息。
朱标感叹道:「每天练习了六字诀,本宫的精神就好一些。你们平日也多练练,有病治病,没病强身。」
众人纷纷表示,自从练习了六字延寿诀,身体舒坦了,食慾好了,睡眠都香了。
朱标不断点头,欣慰地说道:「那就要坚持。」
众臣纷纷拱手表示一定坚持。
戴思恭又上奏道:「太子殿下,给黄长玉诊疗的医士禀报,医治效果不佳,病人没有改善的迹象。」
「黄长玉?」朱标先是愣了一下。
转眼他就想到了:「哦,黄梁一梦的那位?还没治好呢?」
戴思恭躬身道:「是的,殿下。黄家的老太公请示还要坚持多久,毕竟每日耗费不低。」
朱标沉吟了一下,回道:「明天许克生就进宫了,到时候你们一起商讨吧。」
这是许克生提议的医案,也许他还有後续的解决办法。
戴思恭最後又进谏道,」太子殿下的身体还在恢复,宜休息,少操劳。」
朱标微微颔首:「本宫知道了。」
戴思恭心中叹息,太子完全没听进去。
从太子的起居来看,每日操持朝政的时间越来越长,这让戴思恭忧心忡忡,担心一旦过於劳累,所有的治疗就前功尽弃了。
戴思恭躬身告退,心中琢磨着找个机会联合王院使、许克生和几名御医郑重地进谏一次。
~
朱标又询问了众臣一些朝政,发布了几个谕令。
盏茶时间後,太子露出疲态,有些坐不住了,蓝玉急忙起身,带着众臣们告退。
朱标叫住了黄子澄:「黄卿留下。」
看着蓝玉他们走远了,朱标疲倦地说道:「回寝殿吧,躺一会儿。」
朱标扶着椅子慢慢起身,朱充炆兄弟急忙上前搀扶着站稳。
回到寝殿,朱标缓缓靠在软枕上。
他点了点一旁的奏疏,示意黄子澄道:「你抽出第五本。」
黄子澄不明所以,上前拿出第五本。
厚厚的一叠,竟然是西平侯沐英上奏的。
「看看吧。」朱标擦了擦汗,示意道。
黄子澄打开仔细阅读了一遍,是关於迁徙应天府百姓的奏疏。
朝廷为了填补云南的人口,从京城迁徙了三十万百姓前往西南。
百姓已经分批上路,沐英上奏疏是禀报沿途的粮食、医疗和治安等问题。
黄子澄之前已经看过类似的奏疏,这次是沐英的补充说明。
黄子澄合上奏疏,不禁感叹:「西平侯办事就是妥当,这沿途有多少补给点,哪些人负责,准备了多少药物、多少医生,都十分详实。」
朱标微微颔首,「你拿着笔,我说你写,给西平侯做一个批覆。」
宫女送来笔墨砚台,黄子澄刚拿起毛笔,却听到朱标咳嗽了几声。
黄子澄不由地有些紧张,「殿下,怎麽又咳了?」
他记得自从入夏,太子已经止咳了。
今天怎麽又复发了?
朱标摆摆手:「无妨!」
黄子澄的眼圈红了,躬身劝道:「太子殿子,您的玉体刚恢复了一些,可不能这麽操劳国事!」
自从朱标能下地走路,每天处理朝政的时间越来越长。
开始只是接见三品以上大臣,後来又增加了批阅奏疏。
现在接见的是五品以上大臣,甚至晚上都要抽出时间看几本奏疏。
朱标笑着摆摆手,」本宫这不是在好起来吗?不用担心,本宫会注意的。」
黄子澄心里很无奈,太子心系朝廷,谁劝也没用的。
戴思恭、许克生都劝要减少工作时间,但是朱标口头答应了,事实上依然我行我素。
黄子澄决定了,今天退出咸阳宫就去找戴院判谈一谈,不行就给陛下上了题本,请陛下出面劝劝太子。
~
等黄子澄将朱标的意见记录下来,读了一遍,又修改了几处,才誊抄在奏疏上。
朱标如释重负:「三十万百姓的迁徙,朝廷能做的就是这些了,剩下的就靠沿途的官府了。」
朱标又道:「拿第一本奏疏。」
黄子澄站着没动,苦着脸拱手道:「殿下,请注意保持玉体!」
朱标呵呵笑了,「好,好,本宫歇一会儿。」
他指着一旁的书架道:「丙字架有一份书稿,是许生写的,他已经修订过了,你拿去帮着润色一遍」
O
黄子澄皱眉道:「许克生?他才读几本书,都敢写书了?」
没有一生的积累,写书也是徒留笑柄。
许克生狂妄了!
朱标笑道:「是关於六字延寿诀的,你说他有没有资格?」
黄子澄尴尬了,急忙坦然认错:「殿下,是微臣孟浪了!」
六字延寿诀就是许克生一力推行的,再加上他的医术,如果他没资格,大明就没人有资格了。
朱标叮嘱道:「你拿去读一遍,本宫已经看过了,内容很详实,解决了本宫不少疑问。
黄子澄去书架找到了书稿,站着翻看了一部分,最後抱着书稿回来了。
「怎麽样?」朱标笑道。
黄子澄坦然道:「六字诀分析的十分详实,从如何练习,到医理都讲的很好。不同病症,竟然还有不同练习方法。这本书写的很及时,大家都正缺指导呢。」
朱标点了点书稿,说道:「你看最後一个字诀。」
黄子澄不明所以,第六个「嘻」字诀,功效是化痰去热。
朱允炆送来一杯水:「父王,喝一点水吧。」
「黄卿,好好看看。」朱标接过水杯笑道。
黄子澄翻到第六个字诀阅读了一遍,书稿上解释,练习这个字诀可以站着,可以坐着,也可以仰卧,取决於修炼者的体质。
身体虚弱的,需要仰卧来接触地气,辅助练习。
黄子澄恍然大悟,自己可以站着或坐下,但是太子殿下最好要仰卧,还不能铺垫子,以便接触地气,促进气机的生发。
自己竟然错怪了小内官。
朱标吩咐道:「黄卿,书稿你拿去看,有问题直接用朱笔标注,最後汇总问题让许生一并修改。句子不够优美的,你直接用朱笔修订。」
黄子澄笑道:「微臣也只能挑挑语病之类的,医术可是万万不敢置喙的。」
朱标摆摆手道:「医术部分戴院判已经看过了。你帮着润色即可。戴院判写了序,你再给写个跋。」
黄子澄躬身领了令旨,」这是微臣的荣幸。」
「给你三天时间。」朱标说道。
「殿下,三天有些紧张。」
「黄卿,你将其他事都放放,这本书要争取早点雕板印刷。」
「臣尊令!」
朱标看了一眼沙漏:「府学也该放学了,你要是想和许生聊聊书稿,还有後续的出版事宜,可以去找他。」
黄子澄犹豫了一下,回道:「殿下,微臣先看一眼书稿。如果需要,就去找许生。」
黄子澄抱着书稿走了。
朱标吩咐宫女道:「将炕桌支起来。」
两名宫女擡过来一个黄花梨木的炕桌,放在床上。
朱标又吩咐朱允兄弟:「炆儿,将笔墨纸砚拿来。」
「熥儿,将奏疏搬过来二十本。」
朱允熥皱眉道:「父王,院判说您要休息,不能过度操劳。」
朱标瞪了他一眼,「去搬。」
朱允熥心里一惊,不敢再劝,急忙去数了二十本奏疏搬了过去。
心中苦笑不已,只顾着关切父王的健康,忘记自己身份了。
朱允熥乖乖地搬来二土本奏疏。
朱标这才解释道:「熥儿,你小子不懂,看完这些,时间差不多就晚膳了。之後你皇爷爷要来,我不看奏疏,到时候怎麽和他讨论朝政?」
朱允熥这才明白父王的用意,乖乖地躬身道:「父王说的是。」
朱允炆在一旁研磨,朱标摊开了一个题本。
~
府学。
放学的钟声响了。
学生很快从教室蜂拥而出。
这是他们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在欢声笑语中生员们快步走出学校。
许克生和邱少达、彭国忠一起走出学校,现在他们三人组合经常在一起吃午饭、一起放学。
到了岔路口,许克生婉拒了邱少达吃酒的邀请,和他们挥手告别,「邱兄,明天见!」
「请叫我清梦居士」。」邱少达怪叫。
许克生又冲彭国忠挥挥手:「满船道长,谢谢你的笔记!」
彭国忠哈哈大笑:「不客气!天水真人!」
周围的同学纷纷大笑,只有曹大铮不屑地冷哼一声。
许克生告别两人,快步回家。
昨天卫士方提到了治牛遇到了麻烦,约定今天牵牛过来,请他帮忙会诊,估计卫士方也该来了。
他远远地看着家门口拴着一头牛,有个穿着短衣的农夫蹲在不远处。
卫士方就站在门前,看到许克生,急忙快步迎了上来:「许相公!」
许克生点点头,问道:「怎麽不进去坐?」
卫士方搓搓手,憨厚地笑道:「外面凉快。」
「陈同知的马夫找你了吗?」许克生边走边问道。
「找了,下午去了一趟。看了您留的方子,在下就照着方子给灌的。」
「好!给你诊金了吗?」许克生问道。
「付了,给了五十文呢!」卫士方问道,「灌粪?这个法子有那麽好使吗?
」
许克生笑着点点头,「好使!」
卫士方精神为之一振,一拍巴掌:「恰好有人的驴今天狂泻不止,在下回去试试这个法子。」
许克生急忙制止了他,「久泻才行。这是万不得已的选择。偶尔拉一两天,万万别用这个法子,小心给治死了。」
卫士方有些尴尬,原来还有这个限制,「好的,在下记住了。」
~
两人走到家门口,牛主人站起来,一幅诚惶诚恐的模样,嗫嚅着要跪下施礼。
许克生急忙一把拦住,「老丈,使不得!使不得!」
牛主人老脸苍白,眼神充满惶恐,双腿几乎站不稳了。
一身旧衣服补丁摞补丁,比卫士方还邋遢。
就是一位典型的乡下老汉,见到穿长衫就有些拘谨。
只是这位拘谨的有些过分了。
这哪里是卫士方说的那种难缠、无赖的主,这就是一个胆小如鼠的老汉。
憨厚的老卫也学会夸大其词了?
卫士方在一旁道:「王老汉,你就等着吧,别乱折腾了。」
王老汉连连点头,唯唯诺诺道:「是,是,小老儿候着。」
说着,他又去路旁蹲下了。
许克生招呼卫士方:「跟我进去,我要换一身衣服,拿医疗包,还有一些药材。」
卫士方摆摆手:「在下就在外候着吧。」
许克生也不客气,径直回了家。
推开摇头摆尾的阿黄,将书包扔在廊下,进屋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出来。
董桂花取了他的医疗包迎了过来,低声道:「他们来了一刻多钟了。一开始那个王老汉吵吵嚷嚷,蹦跳着叫喊,威胁卫医生,要他赔偿一头牛,很凶的!」
「结果他的声音太大了,把附近巡逻的兵马司的军爷招来了,将他一顿吓唬,威胁要抓去打板子,他这下才老实了。」
许克生忍不住笑了,怪不得老汉现在那麽怂。
他拿着医疗包正要出去,西边的码头突然传来一阵喧譁。
「码头是怎麽回事?」
董桂花嘟着小嘴抱怨道:「还不是後面邻居的船来了,卸货呢!那些粗汉嗓门就这麽大。」
「卸货的次数多吗?」许克生询问道。
「白天次数不固定,傍晚这个时间会有最後一船。」
「好吧。」许克生没有在乎,收了租赁费用了,这点小问题还是能容忍的。
「小秀才,你不拍被吵到吗?」
「随他们去吧,不上来捣乱就行。」许克生交代了一句就出去了。
~
许克生和卫士方招呼一声:「咱们先检查牛。」
这是一头水牛,看牙口正当壮年。
虽然没看到具体的病竈,但是已经能闻到淡淡的腥臭味,不知道哪里烂了。
王老汉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转悠。
卫士方在一旁介绍道:「这头公牛六岁。问题就在它的左肩胛骨後面一点。」
许克生绕过去看了一眼,有鸡蛋大小的溃烂,已经生蛆了。
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在伤口里拨弄着看了看,牛疼的哆嗦了几下。
许克生心中有数了,「老卫,里面有虫子。」
病症不复杂,就是体表寄生虫长期叮咬,引发的比较严重的感染。
卫士方奇怪道:「不瞒您说,在下也是这麽判断的,也用了杀虫子的药粉,但是效果却不好,伤口一直不癒合。」
许克生也觉得奇怪。
这麽简单的常见病,卫士方应该手到病除才对的。
肯定还有更深的情况。
许克生用手在四周推了推,里面明显有肿块,这次心里有数了。
许克生推测道:「它这个病的时间太长了,应该去年秋天就开始病了。」
卫士方一听就急了,转头厉声问道:「王老汉,什麽时候开始病的?」
「是,是去年秋天。」王老汉老老实实地回道。
卫士方被气笑了,指着他喝问,「那你之前为什麽说是今年入夏才得的病?早说清楚也不至於拖延到现在。」
王老汉蹲在那里抱着膝盖,身子已经缩成了一团,小声嘟囔了一句:「说是去年得的,那诊金就不一样了。」
看他畏畏缩缩的样子,许克生完全想不出他刚才跳着脚威胁的样子。
许克生摊开工具包,一边做准备,一边给卫士方解释:「我刚才试探了,里面有肿包,将肿包切除了应该就能痊癒。」
创面并不大,清理起来相当简单。
先下了几根银针,止血、麻醉。
王老汉蹲在一旁看着,一开始嫌弃他太年轻了。
後来看到他做事有条不紊,气定神闲,似乎很有把握。
并且卫士方对这个少年郎极其尊重,王老汉心里多少安定了一些,这次应该是碰到高手了。
~
见许克生去拿手术刀,卫士方急忙伸出手道:「许相公,由在下来吧。」
许克生有些犹豫。
卫士方一拍胸脯:「从年前接触肝胆湿热的医案,至今在下给不下二十头牲口开过刀了。」
许克生听他临床经验这麽丰富,也不再客套,挑出一把刀子递了过去:「先用这个清创。」
卫士方接过刀子,动作果然熟练,只是幅度有些大,有几次牵连到了健康的组织。
许克生在一旁忍不住了,开始指点他,」这儿,再清理一下,动作要轻柔地一带而过。」
「这儿不用再动了。」
「这里割下去。割!别犹豫了!」
」
卫士方倒是很听指挥,指哪打哪,心里还有些激动。
虽然治疗肝胆湿热的医案上写了如何动刀子,可是那要靠医生自己去领悟。
现在写医案的人就在一旁指点,卫士方感觉自己用刀子越来越熟练。
许克生突然问道:「老卫,你之前做了二十多台手术?活了多少?」
「活了大概四成吧。」卫士方回道。
许克生微微颔首,这个存活率不低了。
可是王老汉却吓的菊花一紧,自家的牛有六成的可能会死?
他立刻跳了起来,大声嚷嚷道:「卫医生,你————你不能再碰俺的牛!」
卫士方愣了:「你要干什麽?」
王老汉指着许克生道:「让这小秀才治。」
他看的出来了,这个小秀才是真正的高手。
卫士方冷冷地看着他,「兵马司的兵还在路口呢!」
王老汉急赤白脸地叫道:「将小老儿抓进去吧!牛快要被你治死了,还不让人说话?」
许克生上下打量他,王老汉从刚才的胆小鬼,突然变的胆大了,甚至开始自己选择医生。
这人刚才的胆小竟然是装的!
许克生还是安慰了一句:「老丈,这是小手术,死不了的。」
王老汉却不依不饶,虽然不再跳脚,但是嘴巴很毒辣,」水平不够,就不要害人。真正的高手不出手,是想多收俺的钱吗?」
卫士方也来了倔脾气,冷笑道:「你要治,就老子动刀;你要不治,之前的诊金也退你了,你牵着牛滚蛋!」
王老汉看看他,又看看许克生,梗着脖子,气的直喘粗气。
许克生也不理会,爱治不治,他才不上赶着劝。
王老汉最後退缩了。
刚才兵马司的士兵明显偏向卫士方,打官司只怕也是输的。
「你,你都治死了那麽多!」
王老汉嘟囔着,站在一旁不走,准备监督卫士方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制止任何可能伤害耕牛的动作。
但是他站在一旁盯着,卫士方有些紧张,手开始有了轻微的抖动。
王老汉不满意了,嗤笑道:「你刀子都拿不稳,还动刀子哩。」
卫士方心里有火,手就更加不稳了。
许克生看了王老汉一眼,催促道:「老丈,麻烦你回避一下!」
王老汉梗着脖子道:「这是俺的牛!」
许克生解释道:「接下来是秘术,概不外传的。」
王老汉还赖着不走:「俺得看着!俺不放心!你放心吧,俺不外传,反正俺也看不懂。」
卫士方也停下手,双方再次僵持住了。
卫士方冷哼道:「王老汉,你可看清楚了,这里不是你耍无赖的地方!」
王老汉最终还是退缩了,哼哼唧唧走到一旁远远地看着。
卫士方气的直摇头:「我现在真後悔,当时没听别人的劝,接手了这蠢人的牛。」
许克生只好安抚他的情绪,」老卫,先静下心,将牛治了,不然你和他还是纠缠不清。」
~
手术继续进行。
卫士方清理了腐肉,用烈酒清洗了伤口,里面果然有一个肿包。
许克生指点卫士方,一点一点将肿包剥离出来。
卫士方没想到动刀子还能这麽精细,想想自己过去都是大刀阔斧,杀猪宰羊一般,其中没有救活的,会不会和自己的刀术有关系?
今天又学到了!
他的心情好,手渐渐地稳了下来。
卫士方忍不住感叹道:「没想到还能这麽动刀子。搁在往常,我几刀子就割掉了。」
许克生解释道:「动刀子是迫不得已,过程中要尽可能减少伤害。」
清理了刀口的淤血,卫士方拿出自带的金创药就要撒上去。
许克生急忙制止了:「稍等片刻,先用药膏抹一层。」
他拿出一瓷罐药膏,「这是用於消炎止血的。」
卫士方接过去,在伤口上均匀地抹了一层,最後按照许克生的吩咐,洒上金创药。
王老汉嘟囔道:「多抹一点,多洒一点!别这麽抠!」
卫士方气的手哆嗦,强忍着没有理会。
和浑人吵架,只能将自己气疯,浑人还觉得委屈。
许克生见王老汉不可理喻,也没有说话。
洒了金创药,卫士方又拿出一个长布条将创口包紮了一遍。
许克生取下了所有的银针,鲜血渐渐染红了布条。
许克生摸摸牛脖子,赞叹道:「老丈家境贫寒,牛却养的油光水滑的。」
卫士方笑着摆摆手,解释道:「可别被他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样子给骗了,他家可不穷,上田就有七十多亩。」
许克生有些意外,再次打量王老汉。
看他穿的破破烂烂,还以为是穷苦人家,没想到是个小地主。
王老汉直接用手拨弄刚割掉的肿包,很好奇的样子。
许克生急忙提醒:「里面都是虫子,小心再传染你的牛。」
王老汉急忙在身上蹭蹭手,一脚将肿包踢入河里。
???
许克生有些无奈,本想将肿包拿回去用火烧了的。
包紮了伤口,卫士方这才对王老汉呵斥道:「治好了,牵走吧。」
王老汉上前解开缰绳,回头又看着卫士方道:「你不给俺一点金创药吗?」
许克生也被气笑了,这老贼不说「买」,而是说「给」,抠的本性无处不在卫士方掏出一袋金创药,嫌弃地丢给了他:「早晚换一次药。」
王老汉坦然地接住,丝毫不提给钱的事。
他又盯上了许克生手中的药膏,开口吩咐道:「这个也给俺一点。」
许克生笑道:「可以,十文钱一小勺子。」
王老汉拉着牛转头就走,没有一句谢谢,也没有一句道别。
许克生在他背後叫道:「老丈,请留步!」
王老汉站住了,回过头,「还有什麽事?」
「老丈,把诊金付了再走。」许克生吩咐道。
「俺给过了。」王老汉委屈地说道,却丝毫不提卫士方全部退款了。
「你给的是老卫的,我的还没给。」
「你没动手。」
「治牛的地盘是我的,老卫动手是我指点的,用的药膏是我的。」许克生给他算起了帐。
「这————这也能要钱。」王老汉有些委屈。
「十文钱。」许克生也不和他讲理,直接说了价。
王老汉不想掏钱,可怜巴巴地道:「俺没有钱,这是卫医生接的活,你该找他要诊金。」
卫士方气的直喘粗气。
许克生也不急,气定神闲地等着他决定。
王老汉的心里反而慌了,年轻人似乎有恃无恐。
他偷偷地瞥了一眼站在路口的兵马司的士兵,有两个士兵正看向他。
自从自己牵牛拉了,他们好像就一直在,没有去其他巡逻过。
王老汉急忙从怀里掏出钱袋子,一枚一枚数出十个铜钱。
能让士兵偏袒着说话,这家人肯定有背景,惹不起的!
但是他的嘴不吃亏:「一文,两文,一斤大米没了!」
「三文,一只小公鸡没了!」
「四文,一只下蛋小母鸡————」
他一边数钱一边唠叨,好像他数的不仅仅是钱,还是他的命根子。
卫士方气的脸红脖子粗,恨不得上前一脚踹翻他。
王老汉数了钱,卫士方上前接过。
王老汉心疼地连声叹息,牵着牛快步走了。
「老丈!」许克生又叫住了他。
王老汉吓得心里一突,难道十文钱还不够?
他皱巴着老脸,几乎要哭了:「还有什麽事?十文钱已经很贵了!三只小公鸡呢!」
许克生叮嘱道:「你走慢一点,牛刚开过刀,走快了刀口崩坏了会出血。」
~
王老汉这次很听话,拉着牛踟前行。
许克生招呼卫士方:「走吧,进去洗洗手,喝杯茶。」
两人洗乾净手,去了东院的廊下坐定。
董桂花送来一壶茶,卫士方急忙将十文铜钱奉上。
董桂花开心地接过钱,扭身回了西院。
卫士方有些惭愧,「许相公,在下改日送诊金来。」
许克生摆摆手,笑道:「这十文钱足够了。」
提及王老汉,卫士方就有些咬牙切齿:「他就是这麽抠抠搜搜,脾气还倔。当时他同村的都劝我不要搭理,但是看他可怜巴巴的,心一软就答应了,没想到惹了这麽多麻烦。」
许克生笑了,」他如此不通人性,我刚才就该多要一点。」
卫士方摇摇头,苦笑道:「十文钱都像割他的肉一般,别说再多要了。在下收的诊金全被他要回去了,白忙活,还搭了时间、药材。」
许克生大笑:「你既然是出来当兽医了,就要挑选一下牲口主人,王老汉这种在村里的名声都不好,遇到了直接拒绝。这样的牛主人,你赚不到钱还影响心情,弄不好还被讹诈。」
卫士方连连点头,「正是!这次长教训了!」
喝了几口茶,许克生岔开了话题,两人聊起了各自医兽的心得。
卫士方的心情也渐渐好了起来,今天虽然被王老汉气的不轻,但是学到了不少手术的知识、技巧,这个收获就太大了。
卫士方一杯茶尽,就起身告辞:「许相公,在下该回去了。」
许克生客气道:「用了晚饭再走吧。」
卫士方有些犹豫,他闻到了炖肉的香味,但是上次董桂花赶人让他有些心虚,偷偷地看了一眼西院。
当啷!
西院不知道什麽东西掉在了地上。
卫士方急忙摆摆手:「在下还要去铺子里看看,有几味药缺货,该进货了。」
许克生没再客套,上了一天学,刚才又治牛,已经有些疲倦了,晚上还要学习,不如省点精力。
他跟着送卫士方出去。
卫士方下了台阶,刚走到院子他站住了。
他注意到,自己送的束修不见了,肯定是许相公的家人收下了。
这就是意味着拜师有门路了?
卫士方就突然问道:「许相公,拜师的事情考虑的如何了?」
许克生吓了一跳,急忙摆摆手:「老卫,这事再议!再议!」
卫士方想再争取一下,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的出来,许克生十分疲倦了,便拱手告辞了,决定以後有机会再来磨。
~
送走了卫士方,许克生从秦淮河里拎了两桶水,将门前冲洗乾净。
拎着空桶回去,肚子叽里咕噜叫了几声,早已经饥肠辘辘了。
厨房炊烟袅袅,肉香随风飘荡,许克生咽了咽口水。
进了院子,他先喂了阿黄。
董桂花过来问道:「晚点吃饭行吗?你要是饿了,就先吃一些糕点垫吧一下。」
「怎麽了?」许克生有些疑惑,往常已经开饭了。
「三叔又送了一些驴肉过来,是村里杀的。肉很老,不太好炖,还得半个时辰吧。」
许克生回道:「弄点草木灰放水里搅合几下,澄清了之後,舀一碗清水在肉里,炖的会快一点。」
董桂花觉得这个法子很新奇,「村里都是加童子尿的,草木灰也行?」
「肯定行。」许克生笑道。
草木灰里有硷,炖肉会更容易烂。
董桂花去忙碌了。
许克生回到书房,准备练习书法,等候吃饭。
他先检查了一遍暗记。
自从董桂花来了之後,书房的东西就没被动过。
许克生推测,应该是松江府没查出什麽,自己在老朱那儿算是过关了。
拿出纸张、笔墨,他开始临帖。
~
许克生刚静下心写了一页纸,院里阿黄突然凶巴巴地叫了起来。
有陌生人在门外。
果然,院外有人大声道:「许相公在家吗?」
「谁呀?」董桂花应了一声。
许克生已经听懂了声音,是林司吏来了。
他急忙放下笔,快步出屋,「林司吏,在家呢!」
阿黄叫的很凶,林司吏在门外徘徊不敢进来。
许克生急忙将狗拴好,然後上前打开门,「司吏,里面喝茶。」
只见林司吏风尘仆仆,戴着斗笠,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
林司吏摆摆手,有些焦急地说道:「许相公,在下先不进去了,麻烦您帮在下看看驴,可能是生病了。」
一头灰色小毛驴已经拴在了河边的树上。
「好啊,我先去取了工具。」
许克生瞬间忘记了饥饿,返身回屋取了医疗包,快步走出院子。
~
林司吏解释道:「它突然不吃食了,也不喝水,脾气变得暴躁,还不让骑,这一路我都牵着回来的。这畜生还走不快,走几步就想停下歇着,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
谈起倔驴,林司吏既无奈又气愤,」麻烦你帮在下看看,要是病了,正好麻烦你给治了;要是它只是犯倔,呵呵————」
林司吏最後冷哼了几声,带着浓浓的杀意。
许克生上前给驴做了初步检查。
驴的温度很高,脉搏也挺快,呼吸急促,还有些萎靡不振。
许克生又检查了腹部,最後拿出了自制的听诊器听了片刻。
他在右腹部发现了问题,他点着一个地方说道:「司吏,你贴耳朵过来听着。」
林司吏将耳朵贴在驴的右腹部,许克生轻轻叩击了几下。
林司吏擡起头,惊骇道:「怎麽会有这种声音?像是敲————铁管的声音。」
许克生神情严肃地说道:「林司吏,这头驴得的病比较严重,是肠子套叠在了一起。」
林司吏吓了一跳,这头驴可是家里的贵重资产。
他急忙拱手道:「许相公,您就说怎麽治,在下全力配合。」
许克生却说道:「治疗方法很危险,需要开膛破肚,将肠子恢复原位。如果肠子已经坏死,还要切除坏死的部分。」
林司吏摆摆手,「您放心开刀,在下能接受。」
许克生再次提醒道:「死亡率很高,大概只有四成的可能性活下来。」
嘶!
林司吏吃了一惊,没想到死亡的可能性这麽大。
「许相公,如果不治的话呢?」
「三五天就死了。不如现在宰杀了,驴皮质量更好,还能多得一些肉。」
毛驴无神的大眼睛看着他们两个。
许克生的驴突然叫了起来,引起这头驴的注意,但是它只是看看,没有嘶喊回应。
林司吏一跺脚:「治!在下决定治!死了是它命短!」
许克生就喜欢这样爽快又通情达理的驴主人,「我会尽力的。」
和刚才的王老汉比,林司吏这样的客户太完美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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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开始准备工作。
工作当前,他彻底忘记了饥饿,在这一刻大脑似乎解除了和胃的接触。
他让林司吏将驴牵去西边的码头,那里地方更开阔,取水也更方便。
先拿出备用的麻沸散,调和成温水,和林司吏一起给驴灌了下去。
在等麻醉起效的功夫,他又回去拿了一个瓦盆,一袋子木炭。
让林司吏烧水煮了一锅水,他则拿来了消毒的烈酒,各种平常很少用到的刀具。
当林司吏看他拿出一把长刀,各种巨大的奇形怪状的机关,他的心里一哆嗦,後面的已经可以猜测是多麽血腥了。
终於,毛驴的眼睛开始变得迷离。
许克生问道:「司吏,你怕见血吗?」
林司吏摆摆手,豪爽地说道:「在下虽然一直都是文职,但是当年也是上过战场,杀过元兵的。」
许克生放心了,叮嘱道:「我做手术的时候,麻烦你帮忙递东西。」
将毛驴固定好,许克生开始在手术区域刮去了驴毛,之後用烈酒消毒,银针止血。
最後拿出一把锋利的刀子,在驴的右侧肷窝毫不犹豫地割了下去。
驴皮向两边分开,鲜血流了下来。
看着足足有他一个巴掌长的刀口,林司吏为之一滞,心跳的几乎冲出嗓子眼。
「纱布!」
「司吏,纱布!」
「一块就足够了!」
「把纱布的水拧乾!别用手,用竹夹。」
要一块纱布,许克生发出了四次命令,才终於得到了想要的。
他忍不住心中叹息,要是有护士就好了,哪怕只有一个呢。
幸好次数多了,林司吏渐渐熟练了。
许克生用扩张器打开刀口,招呼林司吏:「司吏,你看这里,这就是肠套叠,这里是套头,这是套鞘外层。
林司吏看了一眼,张着大口的腹腔,里面是各种内脏,有的似乎在动。
血淋淋的刀口,犹如要张嘴要择人而噬的怪物。
他的心里一阵恶心,不由地打了个寒颤,立刻将眼睛别开了不过他也看清楚了,许相公说的没错,肠子套在一起了。
许克生仔细检查了一遍,庆幸道:「幸好套叠的时间不长,肠子没有坏死。司吏,你看!这段肠子的颜色还是鲜艳的。你再仔细看,它是不是还有蠕动?」
许克生说不下去了,林司吏的眼睛很专注地看着河上的一艘船,船上站着几个糙汉子。
许克生感到很惋惜,卫士方如果在,肯定看的目不转睛,还有一堆问题。
这是多麽难得的一次现场教学。
卫士方上次被董桂花赶走,这次不好意思留饭了。
可惜,就早走了半炷香。
「老卫损失大了!」
许克生忍不住嘟囔一句。
林司吏有些不解,老卫是谁?
为何我的驴要死了,是老卫的损失?
~
一个年轻的小娘子沿着岸边款款走了过来。
素色的对襟交领短裙,马面裙;黑色的眼纱,黑色的头箍。
小娘子一眼看到了许克生,虽然是背影,但是她自信不会认错。
她似乎对这里的手术也很感兴趣,走到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林司吏无意中看到了,心中暗自咂舌,这是个狠人呐!
一般女人见了这鲜血淋漓的场景,还不得软瘫在地,失声尖叫?
能转身逃走的小娘子,就算胆子大的。
这位竟然看的津津有味。
晚风吹过,撩动她的裙角,她伫立一旁静静地看着许克生的背影,脸上满是笑意。
百户所一别,就没这麽好好地看着他了,他还是那麽瘦。
林司吏别过脸去,这女人比手术的刀口还可怕。
她竟然看乐了!
~
许克生沿着肠管的纵轴方向,双手缓慢牵拉、挤压。
不能太用力,不然会伤到肠子;
又不能一点也不用力,不然就是无用功。
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眼睛盯着肠管,双手控制力度。
额头的汗滚滚落下,为了避免滴入刀口,他只能努力後仰或者侧身。
一只素手伸了过来,拿着纱布轻柔地帮他蘸去了额头的汗。
林司吏已经後退了一步,让出地方,小娘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顺理成章地接管了护士的位置。
???
!!!
林司吏的心里遭受了一顿暴击。
谁家的小娘子这麽热心肠?!
看她熟练地给许克生擦汗,莫非这对男女还认识?
是世风日下?
还是你们有私情?
林司吏看了一眼,小娘子配合的很好,擦汗很轻,丝毫不影响许克生的操作他又急忙走远了几步,唯恐影响了他们。
许克生还在聚精会神地忙碌,彻底沉溺在手术中,下意识地以为是林司吏在擦汗。
终於,套叠的肠管完全舒展开了。
他又小心地将肠管放回腹腔,轻轻吁了一口气。
基本成功了一半了!
做手术是个体力活,但是虽然很累了,还必须坚持,还有缝合这个大活在等着呢。
「三号针。」
许克生伸出左手,头也不回地说道。
小娘子拿起针线放在他的手上。
许克生左手拿稳了镊子,右手用持针器夹起缝合针。
刚要下针,眼前却一阵晕眩。
他的身子晃了晃,动作停顿了,左手急忙扶住了毛驴的肩胛骨,两只手有些哆嗦。
糟糕!
有些低血糖!
没有吃晚饭,饿过头了!
现在有一块糖就好了!
手术前该吃一些糕点的,是自己大意了。
剩余的缝合很难坚持了,不知道董桂花行吗?
林司吏肯定不行,粗手粗脚的,缝合一旦失误,这场手术就失败了。
将身边的人过滤了一个遍,都没有经验。
他最後决定还是自己吃点东西,硬撑着完工。
记得家里还有一罐蜂蜜的。
许克生刚要站起身,一个女人在身侧柔声问道:「累了?」
「头晕,眼睛有些花。」许克生下意识地回道。
劳碌了一天,晚饭又没吃,低血糖了。
「没多喝点鸡汤?」女人轻笑道。
许克生愣了,」
记忆深处的某场回忆被触动了。
「奴家来吧。」
一阵香风扑面而来,女人已经贴了过去,左手拿过他手中的持针器,右手接过了镊子。
咳!咳!
林司吏急忙转过身,又走远了几步,背着手看着河上来往的白帆。
非礼勿视!
非礼勿听!
许克生回头看了一眼,果然是那张熟悉的脸庞。
夕阳的余辉照在她白瓷一般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温馨的暖光。
在他的注视下,女人羞涩地垂下眼脸,长长的眼睫毛在抖动。
「汪!」
阿黄在不远处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许克生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三娘,你的来正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