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暗算,燕王,与诏狱(1/2更)

    秋高气爽。

    正午阳光和煦。

    许克生正在书房用功苦读。

    昨天下了一场秋雨,今天的风就有些刺骨。

    董桂花特地给他做了一件无袖的麻布马甲,一早就给他套上了。

    院外一个货郎路过,在大声吆喝:「吴老二鱼杂,三个大钱来一盘————」

    许克生放下书,看了一眼身侧的木板。

    上面的倒计时已经到了尾声:

    【乡试倒计时:】

    【仅剩「1」天】

    今天是八月八号。

    今天夜里进考场,明天八月九号第一场开考。

    自从在太医院挂了长假,许克生就在家里用功苦读,并没有去府学。

    偶尔去找黄子澄答疑解惑,或者批阅文章。

    许克生自信能榜上有名,自己的经义、策论都拿得出手了。

    自从卫士方被打,燕王府的人从未来求过医。

    许克生推测,朱棣的马已经死了。

    董桂花送来一壶茶,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唯恐打扰了许克生的学习。

    许克生却放下书,叫住了她:「小妹,这两天一直下雨,东院的药材怎麽样?」

    洪武帝赏赐了他一年的药。

    因为忙於复习考试,他没有时间全部炮制了,只造了一个月多月的量。

    但是近期秋雨绵绵,许克生担心药材受潮损坏了。

    「门窗都关的严实,生石灰每天都更换,现在还是乾燥的。」董桂花回道。

    许克生有些发愁,南方雨水多,冬天会起潮的。

    「药材得尽早炮制了,制成药丸封存起来。等我考完试吧。」

    「二郎,你一个人炮制吗?那要忙到猴年马月啊!找个人帮忙吧?」

    许克生摸索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是该找个人帮忙。」

    如果自己一个人做,需要加工到什麽时候?

    请药店加工,又担心以次换好,或者炮制的质量参差不齐。

    董桂花问道:「有知根知底的药师吗?药材都这麽名贵,不能随便雇个人。

    「我想请周三娘,她会炮制药材,有时间,也值得信赖。」

    「呃?三娘————」董桂花很意外。

    但是仔细想想,也在意料之中,周三娘就生在医学世家。

    「这几个月我请她帮着缝合几次,手艺越来越精湛,人也没问题,就她吧。」

    「那好吧,奴家去请她?」

    「不用了,等我考完试再雇人去送信吧。麻烦你在西院给她收拾个住的地方,炮制期间不用每天往返了。」

    董桂花的小嘴撅了起来,悻悻地出去了。

    虽然不喜欢三娘过来,但是她也没有阻止,谁让自己不懂炮制呢。

    身後又传来许克生朗朗的读书声。

    董桂花立刻抛下了周三娘,双掌合十,祈祷二郎这次一定高中。

    ~

    太阳西斜。

    晚风带着寒意。

    江夏侯府的周骥世子催马出了通济门,带着几个帮闲准备回府。

    周骥的脸色很臭,大声抱怨道:「谢家老五的那匹马,不是早就不行了吗?这次怎麽又跑起来了?」

    帮闲们跟着喝:「不是吃药了吧?」

    「说不得有猫腻的!」

    「世子爷别气坏了身子,下次一定能赢他!」

    ,周骥很不甘心:「这次本来十拿九稳的,没想到谢老五又能行了!这他娘的!爷亏大发了!」

    他看看身侧的帮闲,心中充满遗憾。

    过去的几个机灵鬼,要麽被父亲打死了,要麽被父亲发落了。

    现在围拢过来的这些人都是些吃喝玩乐的好手,打听消息却没一个行的。

    如果方香永还在,肯定提前就知道原委了。

    方香永————

    嘶!

    心疼!

    那失去的八千贯!

    不知道小寡妇便宜了谁?

    那本该是爷的钱!

    一个帮闲大声回道:「世子爷,小的去打听了,他好像请了兽医给调理过。」

    「兽医?哪里的?」周骥急忙问道。

    「谢十二公子的手下不说,挺神秘的。」

    「呸!他是谢老五」!狗屁的十二」!」周骥输的满腹邪火。

    「世子爷说的是,小人记住了!是谢五公子!」

    周骥看向镇淮桥的方向,不会又是许克生坏爷的好事吧?

    ~

    迎面一个青衣仆人催马过来,周骥一行人堵在路中间,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O

    仆人急忙勒住马,匆忙跳下来避让。

    周骥认识他,大声叫道:「老袁!」

    袁三管家急忙躬身施礼,脑袋几乎要垂到地上,陪着笑说道:「小人拜见世子爷!」

    现在他是不得宠的管家,遇到勋贵家的要格外小心。

    搁在燕王没有就藩的时候,周骥会客气地称呼他「袁三管家」,他只需要微微躬身、拱手施礼就行了。

    世子爷还是那个世子爷,自己却不再是往日得宠的三管家了。

    袁三管家心中一阵唏嘘。

    「哎呀,老袁可是瘦了太多!」

    「爷记得你可是个胖子的。」

    「老袁为了王府,可谓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啊!」

    周骥坐在高大的骏马上居高临下俯视他,口里啧啧叹息。

    昔日牛气冲天的袁三管家,现在惶恐的像一条丧家犬。

    周骥心里想笑,於是就笑了出来。

    袁三管家心里别提多膈应,还得陪着笑自贬一句:「小人就是贱命。」

    ~

    「忙着呢?」周骥好奇道,「看你火烧屁股似的。」

    「禀世子爷,小人听说羽林右卫有个兽医,手艺很不错,小人现在去请他。」

    「哦?」周骥好奇地问道,「请他干嘛去?」

    「王爷的马病了,请了几个兽医都不中用。」

    「吆喝,王爷的爱马病了?!」周骥的表情有些夸张。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这回事。

    他还知道,袁三管家鞭打了好几位兽医,因此惹了众怒,御史弹劾燕王纵仆行凶。

    袁三管家躬身道:「是的,世子爷。」

    周骥眼珠一转,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王府自己的兽医不用,要从外面请,马病的肯定不轻啊!

    得给许克生找点事做。

    听说他今夜进科场呢!

    不知道吴老二能拦住他吗?

    不如多加一层保障,说不定不等吴老二出手,燕王府就留住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好好损几句:「哦,爷想起来了,你最近名气很大啊!殴打太仆寺、卫所的几个兽医,都被御史点名弹劾了。」

    「老袁威武!」

    几个帮闲跟着起哄,大叫老袁威武。

    袁三管家陪着笑:「小人为了早日治好马儿,心急了一些。王爷已经狠狠地责骂了小人。」

    周骥呵呵笑了起来,看着他不说话。

    袁三管家被他笑的心里发毛。

    周骥笑了一气才问道:「老袁啊,有个兽医很出名的,姓「许」,言午许,你请过吗?」

    袁三管家疑惑地摇摇头:「小人没请过他,都没听过有这号人。」

    周骥叹了口气,看看左右的帮闲:「听!听听!袁三管家没听过许神医」!」

    帮闲们哄堂大笑,好像这是十分不可思议的事情。

    袁三管家羞臊的老脸通红。

    自己在京城进不了勋贵的管家圈子,也就儿子出去鬼混得来一些不着四六的谣言。

    周骥上下打量他,阴阳怪气地说道:「燕王府的三管家嘛,那是麻身份?一个兽医也配让三管家知道?」

    帮闲们凑趣地称是。

    袁三管家老脸红的要滴血,在嘲笑声中他看到了被王爷冷落的自己,是那麽渺小。

    ~

    周骥笑够了,才点拨道:「爷点你一次吧,凉国公的乌骓马曾经快病死了,就是他治好的;」

    「锦衣卫陈同知的爱马云螭,一度病重不治,也是他治好的。

    嘶!

    袁三管家的眼睛瞪圆了!

    他不知道陈同知的马病了,甚至不认识陈同知,但是他听儿子说过凉国公的乌骓马病的差点死了。

    凉国公和燕王不对付,袁三管家为此还高兴了很久。

    没想到那个注定要死的马,竟然被救活了!

    这是神医啊!

    袁三管家拱手道:「世子爷!请不吝赐教,这位神医在哪里坐堂?」

    周骥摇摇头:「坐什麽堂啊,他就在京城,你去镇淮桥附近打听,一问便知。」

    袁三管家激动地差点跪下了,腰弓的更低了,脑袋几乎垂到地上:「世子爷,小人谢谢您呐!」

    周骥摆摆手:「行了,忙你的去吧!」

    「哦,这人脾气古怪,不一定搭理你。」

    周骥甩下一句「忠告」,带着帮闲回府了。

    周骥享受了一把痛殴落水狗的爽快,又阴了一把许克生,沮丧的心情终於好了起来,他一边控马前行,一边和帮闲们说起了京城的荤段子。

    他们嘻嘻哈哈的声音随风飘来,袁三管家听了异常刺耳,他们好像是在嘲笑自己。

    袁三管家急忙招呼手下:「都去镇淮桥仔细打听,有姓「许」的兽医吗?手艺怎麽样?」

    燕王的马虽然还吊着命,但是已经奄奄一息,站不起来了。

    再不请神医,死亡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

    他不敢想像,马死了之後自己的下场会是如何。

    自己之前曾经有个三管家,因为办事不力被免了职,之後全家在一夜之间搬走了,彻底没有了消息。

    ~

    夕阳挂在林梢。

    炊烟袅袅,倦鸟归林,京城渐渐变得沉寂。

    许克生还在看书。

    董桂花进来催促道:「二郎,还不收拾呢?等一下你的老徒弟就来送考了。」

    许克生放下书:「好吧,是该收拾了。」

    卫博士说过要来送考。

    邱少达还约了一起吃晚饭、拜魁星。

    许克生站起身,开始收拾文房四宝,一一装进考试用的篮子。

    董桂花给他送来考场的吃食,督促道:「别人考前都去拜一拜魁星的,你也去一趟吧?」

    有一件事她没有说,自己去拜过魁星了。

    许克生笑道:「去的。和几个同窗好友吃了晚饭,之後就是去魁星阁。」

    董桂花这才放心,上前帮忙整理考篮。

    「奴家听人说过,有人使坏,朝考生的考篮里偷放违禁的东西,你小心哦。」

    「二郎,要不你将考篮放家里,入场前回家取?」

    「早知道让三叔来好了,让他帮你送去考场。」

    」

    」

    许克生安慰道:「放心吧,我会小心的。一起去的都是同窗,不怕的。」

    两人一起动手收拾,考篮很快被填满了。

    董桂花看着院门道:「今天真清静啊,前几天经常从这过的那个卖鱼杂的,今天难得没过来叫唤。」

    许克生笑道:「他已经来过一趟了。」

    「切!」董桂花嫌弃道,「这个讨人嫌的坯子!天天绕两圈,又没人买他的菜。」

    ~

    「许相公在家吗?」

    院外一个浑厚的声音在大声询问。

    许克生的手悬在半空,疑惑地看向大门,声音很陌生,似乎又在哪里听过。

    阿黄支起耳朵警惕地看着外面。

    董桂花有些担忧,低声道:「不会是燕王府的人来求你出诊的吧?」

    上次卫士方被打那麽惨,直接给她留下了阴影,听到燕王府的就紧张。

    许克生安慰道:「今天要进考场呢,燕王府的人应该不会这麽做事。」

    他的心里却很担忧,藩王都是什麽德行他很清楚。

    如果真的是燕王府的,今天就麻烦了。

    外面再次有人道:「谢府公子来访!许相公在家吗?」

    许克生放心了:「似乎是认识的。」

    他快步走出书房,打开了大门。

    竟然是永平侯家的谢十二,大半个月前汤瑾陪他来看过马。

    「十二公子!」许克生拱手打了声招呼。

    谢十二风尘仆仆,护卫都穿着对襟无袖的罩甲,他们似乎是从城外回来的。

    谢十二满面春风,冲许克生一挑大拇指:「许相公!许神医!上次你的诊断太神了!」

    他指着身後的骏马,得意地说道:「疏影经过这段时间的调理,耐力果然上去了,今天跑的很好!很出彩!」

    许克生笑道:「神医可不敢当!公子以後就这麽养马,疏影的耐力会一天一天见好的。」

    一个京城的公子哥,竟然追求骏马跑长途的耐力,目的肯定不是用於骑乘。

    虽然洪武帝对博戏、戏曲深恶痛绝,但是在朝廷的严刑峻法下依然屡禁不止。

    传闻京城有一个地下的赌马圈子。

    许克生怀疑,谢十二养疏影就是用来赌马的。

    谢十二一摆手,手下的随从立刻奉上了礼物:「许相公,这是剩余的诊金。」

    两匹棉布、两贯铜钱、两坛黄酒、四筒茶叶。

    礼物十分丰厚。

    许克生心中感叹,谢十二会说话,送礼都让人不好拒绝。

    自从买了铺子,手头紧张的很,他就毫不客气地收下了:「承惠了!十二公子,进院喝杯粗茶?」

    谢十二摆摆手:「知道你今晚要进考场,就不打扰了。」

    许克生也没再邀请,公子哥挑剔的很,他也不愿意招待。

    谢十二拱手道别:「预祝许相公今科蟾宫折桂,雁塔题名!」

    许克生拱手道谢,将他们送到了路口。

    谢十二他们一行来的快,走的也快。

    如果不是礼物佐证,他们好像没有出现过。

    ~

    看着谢十二他们远去,许克生才察觉路口太清静。

    往日值守的兵马司士兵,一个人影都没有。

    天气冷了,估计都懈怠了。

    许克生转身就要回家,却被一个红脸矮瘦的青衣仆人拦住了去路。

    青衣仆人拱手问道:「可是许相公?」

    「是,」许克生拱手还礼,「请问何事?」

    「在下是燕王府的三管家,鄙人姓袁」。」

    「袁三管家,有何见教?」

    许克生的心沉了下去。

    没想到二十多天过去了,麻烦还是找上门来了!

    「王爷的一匹爱马病了,请许相公出诊一趟。」

    许克生心生疑惑,二十多天了,燕王的马竟然还没有死?

    是马坚强,还是另外的马病了?

    「在下今晚就要进科场,请管家另请高明吧。」许克生当即拒绝了。

    「不会耽搁相公太久时间,不过一点小疾而已。

    「在下实在脱不开身,请管家另请他人。」许克生坚定拒绝道。

    一辆马车已经停在他的身边。

    袁三管家一招手,几个仆人蜂拥而上,将许克生架起来塞进马车。

    一个鸡蛋大小的瓷瓶从许克生的袖子里掉了出来,滚落在路边的水沟旁。

    袁三管家跟着上了马车,一行人就这麽走了。

    天气寒冷,路口空荡荡的。

    几个路过的行人对绑架视而不见,反而加快了脚步。

    ~

    袁三管家看到许克生临危不乱,和之前那些唯唯诺诺的兽医大相迳庭。

    心中不由地赞叹不已,这才是名医风范。

    王爷的马就靠这位书生了。

    感谢周世子,今天终於找对了人!

    至於乡试?

    两年後再考吧!

    给王爷的马开了方子,不是就结束的。

    还要灌药,还要护理。

    许克生就留下在马厩住几天,等马儿完全康复了再走吧。

    和王爷的爱马相比,功名什麽的都是浮云。

    袁三管家心中感叹不已,没想到,身边不远就有一个神医,自己却一无所知。

    从此以後,自己也要做出改变了。

    得走出王府,广交朋友,不能困在空荡荡的王府里。

    许克生皱眉道:「袁三管家,强人所难可不是燕王府的作派。」

    袁三管家呵呵笑了,靠在车厢上蛮不在乎地说道:「事急从权,请许相公谅解。」

    袁三管家相信,只要治好了王爷的马,自己就是大功一件。

    至於一个兽医错过了乡试,谁会在乎?

    自己不会!

    王爷不会!

    朝廷也不会的!

    许克生心中有些烦躁,自从绑架案後,自己一直平安无事,就主动申请将跟着的锦衣卫给撤了。

    他不想後面跟着一条尾巴,一点隐私都没有。

    现在隐私有了,但是也没人知道自己去了哪里。

    卫士方要来送考,现在只能希望他机警一点去找人。

    ~

    马车在燕王府的角门停下。

    袁三管家率先下了马车,撒谎道:「许相公,马儿只是一点小疾,开了方子就送你回去,不影响你考试的。」

    许克生下了马车,看着眼睛布满血丝的袁三管家。

    从他蜡黄的脸上看的出来,此人最近焦虑、失眠、食慾不佳,压力快要将袁三管家压崩溃了。

    肯定不是「小疾」那麽简单!

    可是左右空无一人,只有晚风刺骨。

    依然是卫博士当初的路线,从角门进去,直接去了马厩。

    袁三管家一边走一边说道:「许相公你知道吗?这大半个月了,不知道多少兽医从这里进来,但是完整出去的却没几个。」

    许克生没有理会,埋头跟着他走。

    袁三管家没等到他想要的询问、反抗,甚至是讥讽,只好无趣地继续道:「有些人啊,就这麽回不去喽!为什麽?不用心治病呗!」

    许克生依然没理会。

    袁三管家唱了独角戏,终於说不下去了,只能恼怒地冷哼一声。

    马厩前一个矮胖子匆忙迎了上来,冲袁三管家大咧咧地叫了一声:「爹!又请了一个?」

    袁三管家点点头:「这次的管用。」

    袁大郎看到了许克生,小眼睛瞬间瞪圆了,指着许克生大叫:「爹,就是他哄擡价格!那个铺子!就是他!」

    「爹!揍他!让他赔我铺子!」

    袁三管家无奈地揉揉额头。

    这个蠢儿子!

    都什麽时候了,还惦记铺子!

    他一把推开了儿子,低声喝道:「治马要紧!」

    袁大郎被推的一个趔趄,连连後退了几步,气的肚子鼓鼓的,像一只恼火的蛤蟆。

    ~

    袁三管家又向前走了几步,到了一个单独的马棚前站住了。

    这里四周放了杂物,和其他马棚隔离的很远。

    他指着里面的马儿说道:「许相公,请吧?」

    许克生只是在马棚外看了一眼,当即就下了诊断:

    这马没救了。

    马儿躺在地上,瘦骨嶙峋,腹胀如鼓,身上落满马蝇。

    如果不是眼睛还偶尔动一下,这就是一匹死马。

    就剩下一口气吊着,吃不下药汤了,也根本不具备手术的条件。

    「许相公,进去瞧瞧吧,在外能看出什麽?」

    到了自己的地盘,袁三管家的傲慢回来了。

    许克生摇摇头:「三管家,这马没救了,给它一个痛快吧!」

    !!!

    袁管家的火当即疯狂上涌!

    又来了一个不救的!

    「老奴想给你一个痛快!」

    袁三管家的脸当即涨红了,恶狠狠地瞪着许克生。

    你连凉国公的乌骓马都救了,这匹马你不救?

    许克生是他几乎最後的希望了!

    袁大郎在一旁拱火:「爹!揍他!」

    许克生转身就朝外走:「马都病成这个样子了,你找谁也救不活的。」

    袁大郎却带人挡住了去路,几个人摩拳擦掌,就等袁三管家一声令下了。

    袁三管家冷哼一声:「你给凉国公治过马,给陈同知治过马,周围的街坊都知道你是神医,为何到了燕王府就不治了?」

    许克生皱眉看了他一眼,这厮是疯了吗?

    袁三管家厉声道:「你是对燕王爷有意见!」

    许克生依然没有理会,和这种霸蛮的人没办法讲理。

    袁三管家继续威胁道:「要麽治病,要麽去诏狱,自己选。」

    许克生沉声道:「我选择去考试。」

    袁三管家没有再犹豫,当即吩咐手下道:「拿王爷的名帖,送他去诏狱,就说他懈怠王事。」

    许克生皱眉道:「你无故阻断考生入场考试,朝廷不会放过你的!」

    周围的人都哈哈大笑。

    袁大郎拍拍他的肩膀道:「许相公,这里是燕王府!打死你都不会有事!」

    袁三管家狞笑道:「你去诏狱里好好想想,如何治马。」

    「如果今晚想起来了,将马救活了,两年後还可以再进科场;

    「如果还是不治,或者救不活,你就只能烂在诏狱里了。」

    壮仆拿出绳子捆了许克生,推推搡搡带他出去了。

    马车还停在门外,许克生被丢进马车拉走了。

    ~

    袁大郎有些不解气,想到失手的铺子火就更大了:「爹,为何不打他一顿再送诏狱?」

    袁三管家冷哼一声:「你以为老子不想?老子想打折他两条腿!」

    「可他是秀才!御史才弹劾过你老子!」

    「王爷都叮嘱了,暂时要安分一点。」

    袁大郎看着奄奄一息的骏马,低声道:「爹,该怎麽办啊?」

    袁三管家心里也怕,这匹马眼看就不行了。

    但是表面上他蛮不在乎:「放心吧,这种读书人就是冲着功名去的。为了进科场,他必然回心转意,好好治马。」

    袁大郎连连点头:「说不定他已经在马车里哭喊,要回来治马了!」

    前院过来一个仆人:「三管家,王爷叫您过去。」

    袁三管家急忙理理衣服,叮嘱儿子道:「你在这里守着,许克生要是来了,你让他放手去治。我去去就来。」

    ~

    袁三管家到了书房外,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内官传他进去。

    他再次掸掸衣服,整理一下头发,才小心翼翼地进去。

    书房灯火通明。

    燕王坐在上首。

    左手边坐着一个三角眼的黄脸僧人,这是燕王最重要的幕僚道衍。

    右手边坐着一个瘦小乾巴的老头,是燕王的幕僚杜望之。

    袁三管家急忙跪下磕头:「老奴给王爷请安!」

    燕王吩咐道:「马病的太重,早点了结了吧,别让它受罪了。」

    袁三管家急忙道:「奴才刚刚请来了一个医术高超的兽医,很有希望救治成功。」

    燕王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杜望之捻着鼠须,呵呵笑道:「三管家,你「神医」可是请了不少了。」

    道衍没有动,甚至都没有看袁三管家一眼。

    一匹马而已,还不值得他去关注。

    袁三管家有些惶恐:「王爷,杜先生,这次的兽医是真的有水平,凉国公的乌骓马濒临死亡,就是这人救活的。」

    燕王很意外:「还有这事?」

    道衍的三角眼精光闪烁,看着袁三管家,等他继续说话。

    和凉国公有关,那就不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了。

    凉国公和王爷关系不和,凡是凉国公的消息都是大事。

    仔细记录下来,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大派场。

    袁三管家回道:「王爷,确有此事。老奴听江夏侯的周世子说的,也去求证过。」

    燕王大喜:「医术如此了得,马儿得救了?他开的方子呢?拿来本王看看。」

    袁三管家有些尴尬,急忙道:「此人十分倨傲,只看了一眼病马就转头要走,直言不愿意救治。

    「老奴寻思,凉国公的马他能救,为何咱王爷的马他不救呢?」

    燕王的脸黑了。

    是啊!

    救了蓝老贼的马,为何不治本王的?

    纯属给本王难堪呢?!

    莫非已经站了蓝老贼一边?

    袁三管家继续道:「老奴为了让他长长记性,就将他送去了诏狱,等他认错了就带回来治马。」

    燕王微微颔首:「退下吧。」

    袁三管家磕头告退。

    王爷这是默认了自己的行径。

    他的主意更加稳定了,许克生要麽这几天在马厩待着,老老实实治马、护理病马;

    要麽就在诏狱住下吧,烂在里面。

    道衍拿出几张单子:「王爷,这是北平来的信。即将入冬了,将士们的棉服已经开始发放了。」

    燕王没有接,而是示意杜望之:「都看看吧。」

    杜望之接了过去,扫了几眼数字:「王爷,棉衣还差三千多件。」

    他们开始讨论士兵过冬的钱粮衣物,没人在乎刚才有个兽医被投入了诏狱。

    在他们的意识里,那不过是一个兽医————而已!

    ~

    锦衣卫北镇抚司。

    许克生本以为是恐吓一番,没想到真的被送进了诏狱。

    没人询问案情,燕王的名帖就足够了。

    诏狱爽快地接收了他,燕王府的仆人登记了他的姓名、案情。

    许克生站的远,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罪。

    狱卒过来解开了绳索,给他换上脚镣,然後粗暴里拉扯他向里走。

    许克生有些无奈,自己可以打着太子医生的旗号出去。

    可惜皇室还在保密,对外公开的只有几个御医。

    知道自己太子医生身份的,只有少数勋贵和忠臣。

    如果自己泄露出去,狱卒首先不一定信,还会将自己当成疯子。

    只能等外面发现不对了。

    越向里走,空气腥臭带着腐烂的味道。

    天色渐晚,诏狱里却一点也不安静。

    唱歌的,作诗的,痛苦呻吟的,还有人在胡言乱语。

    这就是碾磨血肉、精神的地狱。

    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门前,狱卒将他一把推了进去,然後锁上了牢门。

    许克生一个趔超,差点扑倒。

    站稳了身子,四处打量了一番。

    地面、墙面都十分潮湿。

    牢房只有一个马桶,没有一根稻草,更没有床。

    找了一个相对乾净的地方,许克生缓缓蹲下。

    不远处似乎在行刑,犯人一开始还大声惨叫、求饶,不到盏茶时间已经叫不出来了。

    许克生叹了口气。

    半个时辰前,自己还自由自在的,现在已经在诏狱了。

    这里的世界也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

    许克生不担心自己的性命,自己的医术对太子还有大用,性命基本上无忧。

    他最担心的是,会不会耽误了乡试。

    自己谋划这麽久,就等这次中了举人就远走高飞。

    找个偏远的县城,猥琐发育。

    现在太子病情稳定,自己的重要性在降低。

    凭藉治太子的功劳,这点小小的要求太子一定会满足的。

    到那时,就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万一错过了这次乡试,下次在两年後,谁知道中间会出现什麽变故?

    一步错,可能是步步错。

    许克生讨厌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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