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打包回家,孙立在期盼着医治瘤腿的希望。
许克生正在准备去赴宴。
自从发榜之後,宴请就一直没断。
大部分宴请都被许克生婉拒了,但是今天是彭国忠请客,许克生不好拂了好友的面子。
董桂花帮他理好衣服。
清扬拿出一块牌子递给了董桂花,「给他戴上。」
董桂花接过去,锦衣卫百户的腰牌:「二郎,戴上吧?」
许克生有些犹豫,戴上有些招眼。
周三娘提议道:「揣怀里好了,万一有麻烦,多少顶点用。」
清扬笑道:「岂止是有点用,不遇到勋贵中的二愣子,几乎可以畅通无阻了。」
董桂花听了,不由分说就将带子挂在许克生的脖子上,然後将腰牌塞进他怀里的内袋里。
邱少达恰好到了门外,许克生只好揣着腰牌跟着一起走了。
~
两人顶着寒风一路向北。
吃酒的地方有些远,在城北的上元街。
邱少达神秘地说道:「知道吗,今天老彭请客,但是没花钱。」
「又是酒店请客?」许克生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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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已经知道,有几个同学的酒席是酒店出钱,只需要提供一幅墨宝即可。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能飞黄腾达,但是酒店赌的是一个概率,万一其中一个位极人臣,那酒店就赚大发了。
「是啊。举人老爷」,前途无量呢!」
邱少达撇撇嘴,有些不屑地笑了笑。
举人可以选官,有一定的免税、免疫的数额,邱少达无意中看到他胸前露出的一根深红色带子,疑惑道:「老许,你带了一块玉?」
许克生摇摇头,将带子塞的更紧了。
邱少达却一把扯过,「难道是小娘子送的香囊?呃————这是————」
当他看清牌子上的文字,不可置信地看着许克生:「老许!你藏的好深!都————这个品级了?」
接着,他假模假式地拱手施礼:「学生拜见百户老爷!」
许克生急忙侧身躲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邱兄,别胡闹!好多人看过来了!」
邱少达既羡慕,又为好友高兴:「你这个起点,举人已经望尘莫及,不少同进士也是比不上的。」
许克生回道:「还好吧。大家跳一跳也够的上。」
这个时候就没必要谦虚了,过度的谦虚显得太假。
邱少达看看左右低声道:「咱们生的时候不对,据说空印案、郭恒案那会儿,举人可以直接出任知府!直接正四品啊!」
许克生笑道:「那个时候,让你去做官你敢去吗?」
那个时候缺官吏,一方面是杀的太多,补充不及时;
另一方面,读书人被老朱的杀戮吓破胆了,不敢出来做官。
幸好,那个血腥的时代过去了,以後也很难再现。
邱少达一拍胸脯,满身肥肉跟着晃荡:「敢!」
许克生笑着摇摇头,他能理解作为商人之子对权力的渴望。
邱少达兴奋地叫道:「老许,以後我在京城遇到麻烦,就知道找谁了!」
「下次再有小吏来我家铺子敲诈,就麻烦许兄过去,啥也不做,亮亮牌子就吓死他们。」
许克生却道:「别说出去啊,读书人对锦衣卫都有些看法。」
邱少达却摇摇头,得意地说道「放心,我不说!我也没看法!」
~
等两人到了酒楼,彭国忠已经在楼下等候。
「许兄、邱兄,两位终於来了。」
彭国忠穿着簇新的棉服,腰上的革带分外显眼。
脱离了农村,不再风水日晒,彭国忠的皮肤白皙了不少,也富态了很多,举手投足已经有了官气。
许克生两人拱手见礼。
邱少达笑道:「老彭,越发风流倜傥了啊!」
彭国忠老脸一红,有些自矜地拱拱手:「马马虎虎!」
「彭兄,还在等谁?」许克生招呼着一起上去。
彭国忠突然低声道:「楼上,有点请客。」
「怎麽了?」邱少达疑惑道,「你们请了粉头?」
彭国忠急忙摆摆手,脸当即红了,好像邱少达触及了他的贞洁,」怎麽会?我请客,断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楼上偶尔传来几声吵闹声,许克生不禁擡头看了一眼。
楼上雅间一般都会比较安静,今天是怎麽了?
他看向了彭国忠,可能和自己的同学有关。
彭国忠苦笑不已:「乡试期间,和咱们争文思豆腐汤的那群人,两位仁兄还有印象?」
「有啊!」邱少达点点头,「莫非又是他们?」
彭国忠叹了口气:「他们也有人中举了,还分派了官职。」
「去了哪里?」许克生问道。
「去了河北,布政使司衙门的都事。」彭国忠解释道。
「不就是从七品官吗?」邱少达不屑道。
看了许克生的正六品腰牌,他有些看不上从七品了。
彭国忠摇摇头:「他们说是正七品。」
许克生微微颔首:「这个起点很高了。」
开局给省级大佬当秘书,这样的起点太高了。
三年後就是主政一方的知府,或者进入六部的某一司积累经历。
邱少达疑惑道:「这和咱们有什麽关系?」
彭国忠一摊手:「咱们有一个同窗也分了,去了陕西担任正七品的知县。」
邱少达哑口无言。
一个去大西北当县令,一个去省城当都事,巨大的差距瞬间就体现出来了许克生招呼他们:「走吧,咱们上去。」
彭国忠连忙点头称是:「走吧,曹兄他们已经到了。」
~
许克生他们上了二楼。
刚上楼梯口就看到气氛有些尴尬。
牡丹阁和墨菊阁相对,两个雅间的门都大着。
两个屋子的年轻人都聚在各自的门口高谈阔论,言语中互相嘲讽。
一个堂倌尴尬地站在楼梯口,不敢插话,又不敢离开,唯恐双方恼羞成怒打了起来。
曹大铮他们看到许克生,不由地情绪高涨,「许兄,你终於来了!他们一个正七品的小官竟然看不起我等。」
「小二,给我们上一份文思豆腐汤!」
「许兄,他们在嘲讽我们,说我们两腿泥还没洗乾净。」
「对,还嘲讽你一身牛粪味。」
」
邱少达站在楼梯上,心里有些不忿,一群势利眼,只看到了许兄,当咱不存在是吧?
许克生有些无奈,只是冲他们点点头:「进去吃酒吧。」
墨菊阁的人看到他来了,瞬间安静了,不少人上次争汤就知道了许克生。
最近许克生当街射杀燕王的奴仆,更是有无数个版本在权贵的府邸流传。
没人觉得自家比燕王还高贵,看到许克生都自觉退让了。
里面走出一个皮肤白皙的小个子,拱手施礼:「恭喜许兄荣列孝廉!」
许克生对他有印象,上次争夺文思豆腐汤,这人是第一个离场的,好像姓「谢」。
许克生拱手还礼,「谢兄谬赞!都是运气罢了。」
一个「运气」戳中了谢品清的心事,他有些垂头丧气,拱拱手回了墨菊阁,然後关上了门。
许克生也将自己人推进屋,掩上房门。
二楼瞬间清静下来。
~
彭国忠急忙邀请许克生、邱少达上位就坐。
「许兄,邱兄,请到前面坐。」
邱少达知道,彭国忠其实请的是许克生。
自从乡试的一次聚餐,暴露了是许克生发明了文思豆腐,吓走了一群权贵家的子弟,众人知道了他的身份很神秘,都有些恭敬、有些巴结。
邱少达主动留在了後面,挑了一个末座的邻座,还自嘲道:「咱可是孙山上人,这个座位今天就是咱的了。」
彭国忠客套了一句,就随他去了。
许克生被请到上首,左边是经魁曹大铮,右边是今天请客的彭国忠。
酒桌恰好坐满了,彭国忠吩咐上酒菜。
今天来的都是中举的同窗,许克生注意到每个人的衣着打扮都变了,精神气也不一样了。
昔日的穿着粗布衣裳的,满脸菜色的,现在已经满脸红光,穿上了乾净崭新的棉服。
昔日谨小慎微的,今天也挺直了腰杆,充满了自信。
许克生没有惊讶,其实自己也是这麽过来的。
一开始,自己只是卫所最底层的小卒子,只能埋头苦读,当兽医攒钱。
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更不敢多赚钱,唯恐遭人凯觎。
即便是这样,依然被方主事看中了兽医术,想将之圈为方氏族人的血包。
幸好侥幸中了生员,治好了蓝玉的马。
之後又成了太子的医生,有了自保的光环。
回想起来,这每一件事都充满凶险,一步踏错,可能引来杀身之祸,自此万劫不复了。
也幸好是遇到了太子,後来才有了黄子澄、齐德两个才子的指导,自己的学习成绩进步飞速,不然这次乡试也是吊在尾巴上,甚至不一定能中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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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举杯畅饮,畅想着未来。
没人吟诗作赋,都在谈论着未来的打算。
要考进士的,准备过一段时间闭关苦读;
准备入仕的,在祈求一个好地方,方便自己大展拳脚。
邱少达和末座临边,末座就是去陕西当县令的同窗,两人都有些兴趣缺缺。
看着众人,邱少达不由地和末座低声叹息:「不信但看宴中酒!」
彭国忠他们频频端起酒杯和许克生喝酒,好像今天许克生才是主角。
邱少达却注意到,许克生有些心不在焉,心事重重。
邱少达不由地再次摇头叹息,「人呐!」
都正六品了,你还愁个毛线?
前途一片光明!
许克生正和一个同窗干了一杯,另一个同窗的酒杯已经在等候了。
邱少达看不下去了,叫道:「让老许吃点菜吧!缓缓再喝!」
敬酒的同窗有些不乐意,彭国忠急忙打圆场:「先吃几口菜,等凉了就没味了。」
许克生终於有机会摸起筷子。
看到同学们的变化,他的心情很复杂,想起了这一路的艰辛,唏嘘其中的凶险。
许克生注意到,靠门的末座是要去陕西任职县令的同窗锺骏生。
锺骏生矮小黑瘦,平时寡言少语,衣着打扮很朴素,据说家境贫寒。
许克生举起酒杯:「锺兄,有机会牧民一方,正好一展心中宏图!恭喜啊!」
这句话挠到锺骏生的痒处,自己生活困苦,就发誓当了官一定对老百姓好一些。
别人以为他去了苦寒之地,其实他却兴奋极了。
县令是自己说了算,终於可以一展抱负,比去当个佐贰官、文书强多了。
没想到交往甚少的许克生,竟然如此懂自己。
锺骏生双手端起酒杯,眼圈都红了。
「谢许兄吉言!」
说着,他一饮而尽。
有许克生带头,其他人也敬了他几杯。
但是也就仅此而已,很快众人又围拢许克生、曹大铮他们说话~
曹大铮正在吹嘘:「杏禾姑娘终於请我喝了一杯茶,还和我唱和了一首诗。」
众人齐声喝彩。
许克生没有理会,在安心吃菜。
这家酒楼菜做的很有特色,大厨师擅长用醋,几个荤菜都是酸中带着香,味道很独特。
曹大铮却没有放过他:「许兄,你说为何杏禾突然对在下青眼有加了?她喜欢我哪里?」
许克生笑道:「喜欢你这操性!」
曹大铮听岔了,笑道:「操行?许兄说的甚是!除了杏禾,我没有看上其他女校书。」
许克生不知道说什麽好了,你高兴就好吧!
曹大铮现在衣着光鲜,不是过去贫寒的样子,生活肯定好起来,有财力在苏杏禾那花点钱了。
~
太阳西斜,酒席终於散了。
有几个人喝的酪酊大醉,酒店雇了驴车送了回去。
许克生走路有些趔超,幸好头脑是清醒的。
彭国忠要雇一个驴车送他回家,被许克生直接拒绝了。
邱少达大包大揽:「老彭你尽管放心,我陪着老许回去。」
彭国忠知道他们两个关系好,跟着送了一段路就回去了。
邱少达跟着许克生朝镇淮桥的方向走,忍不住问道:「老许,你今天怎麽心事重重的?」
许克生叹了口气,解释道:「也没什麽,就是感叹忙碌了这麽久,还是小心谨慎的底层。」
现在虽然开了兽医店,但是脑子里的很多想法依然不敢付诸实施,唯恐替他人做了嫁衣裳。
虽然中了举人,选择多了,但是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依然前路漫漫。
邱少达忍不住翻翻白眼:「老许,给兄弟留点颜面。」
他点着许克生的胸口,怒道:「这是正六品,你不是庶民了。」
许克生哈哈大笑:「邱兄说的有道理!我该阳光一点!」
邱少达幽默诙谐,许克生的心情也好了起来,两人晃晃悠悠朝南走。
锺骏生和几个同学追了上来,大家正好顺路,一起向镇淮桥方向走。
几个人一边走一边闲聊,突然身後突然传来一阵惊叫:「驴惊了!」
「快让开!」
「上面怎麽还是个读书人?」
「小心!他们冲过来了!」
」
」
许克生他们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一头受惊的驴子正飞快地跑来,一路横冲直撞。
周围的惊叫和喧嚣让驴跑的更加疯狂。
邱少达惊叫:「那是老彭!」
许克生一把将他拉到路边,大声叫道:「大家都朝两边躲,最好进屋子躲避!」
驴子在大街上猛窜,彭国忠在驴背上起伏,几次差点掉了下来,尖叫着抱着驴颈,宛如暴风雨中一艘小船,随时都可能倾覆。
现在正是行人出城的时候,街上不少行人。
已经有人被惊驴带倒在地,也有的因为惊慌躲避,洒了包裹里的东西。
还有老人和孩子堪堪躲开,惊驴就擦肩而过了。
就在众人躲避的功夫,许克生已经拔下头上的簪子,死死地盯着冲来的大青驴。
在理论上,紮在驴的风门穴上,有望让驴子安静下来。
风门穴就在驴耳朵後的一个凹陷的地方。
许克生其实没有太多把握,但是街上太多人了,前方的老幼妇孺慌忙躲避,有的东西洒落,有的跌倒在地,撞人是迟早的事情。
一头四五百斤的驴,快速奔跑的途中撞在人的身上,即便不死也是重伤。
~
许克生的酒瞬间就醒了。
双脚错开,拿着簪子稳稳地站在路中间,死死地盯着跑来的青驴。
他已经能看到彭国忠的脸,苍白如纸,眼神绝望。
如果今天撞死了人,彭国忠的未来就要蹉跎了,甚至就此结束。
邱少达急的跳脚,「老许,太危险了!」
可是他也不能阻止许克生救人,四处寻找趁手的家夥,准备帮许克生一把。
锺骏生已经找来一根棍子,走到路边,准备给驴脑袋一记。
其他几个同窗不知道是吓着了,还是胆怯,早已经躲进了一旁的茶楼。
~
驴子越来越近了。
许克生没有注意到,一个健壮的乞丐正在快速走过来。
周围的人都惊讶地看着这三个读书人,声音似乎凝固了,街道上只有快速的蹄声,和彭国忠变腔的惊叫。
邱少达咽咽口水,握紧了草叉,他已经看到了青驴泛红的眼睛,里面只有发狂的眼神。
就在青驴冲到眼前的一刹那,许克生扬起了右手的木簪子,锺骏生抡起手中的木棒,邱少达不知道从哪里摸来一个草叉,准备叉过去。
三个人全凭一腔血勇,心里却都不知道自己的做法到底有效吗,更没有考虑给自己带来的伤害。
突然一个黑影从许克生身边闪过,许克生闻到了一股酸臭的气息。
只见一个乞丐已经稳稳地抓住了缰绳,被驴子带着双脚在地上滑动,但是身子却稳如泰山,死死地握住缰绳,将受惊的驴子拉住了。
彭国忠没有刹住,直接从驴头上滑过,来了一个平沙落雁。
「啊!」
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邱少达、锺骏生急忙上前将人搀扶起来。
惊驴一声长嘶,甩着脑袋,企图挣脱。
但是乞丐牢牢抓住,双脚犹如坠了千斤巨石,纹丝不动。
许克生急忙上前协助,来不及掏出银针了,直接用簪子在风门穴捻动。
青驴渐渐安稳下来。
许克生终於有时间打量乞丐,虽然乱发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但是许克生却看的清楚,这可是老熟人了。
虽然脸上脏兮兮的,虬髯乱蓬蓬的,但是一双虎目闪着寒光,异常清凉。
有一次在三山街,燕王府的侍卫追杀他,曾经提起他的名字。
是很少见的姓,许克生就记住了。
「百里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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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丐将驴牵到路边,拴在一根柱子上,转身就要走。
路上一步一个血淋淋的脚印,最开始的滑行挫伤了他的脚底板。
许克生叫住了他:「百里兄!」
乞丐站住了,惊讶地看着许克生,没想到他竟然一口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许克生劝道:「你的右臂刚才拉伤了,两只脚也需要抹药,跟我走吧。」
百里庆摇摇头,声音低沉地回道:「不用了,小人会连累你的。」
不远处有人喝:「百里庆!是百里庆!」
竟然是燕王府的两个侍卫,为首的矮壮、精悍,早早地拔出了刀子。
行人都吓得连忙躲避,唯恐被刀子误伤。
许克生当即将百里庆推进一个巷口,「快走!我把药放在兽药铺子,你记得去取!」
百里庆却不走了:「不行,小人走了会连累你们!为首的叫张铁柱,是小人的仇人。」
许克生冷哼一声:「就凭他们?」
百里庆还在犹豫,张铁柱和同伴已经冲过来了,还有两三步就冲到巷口了。
许克生猛推了他一把:「快走!」
看着百里庆终於跑开了,许克生才转过身,挡在了巷口。
张铁柱拔出刀,刀尖指着许克生:「滚开!」
许克生只是上下打量他一番,国字脸、浓眉大眼,长相不错,可惜一双阴势的眼神坏了面相。
许克生摸出锦衣卫的百户腰牌,冲张铁柱晃了一下,然後吐出一个字:「滚!」
!!!
张铁柱吃了一惊,竟然是百户的腰牌!
自己还没有品级,心里发虚,不由地後退了半步。
一个读书人怎麽会有锦衣卫的腰牌?
如此年轻,难道是哪个勋贵家的孩子?
张铁柱犹豫不决,心里发虚,只能虚张声势,在许克生面前乱舞着刀子。
锺骏生第一个跑了过来,和许克生并肩站立:「该滚开的是你们!」
邱少达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站在许克生的另一侧,冲侍卫大喝:「滚开!」
彭国忠摔的病情脸肿,一瘤一拐地走了过来,拱手道:「两位军爷,刚才的乞丐拉住了惊驴,是有功劳的,请各位放过他吧!」
百里庆跑到巷子的中途,还不忘回头,挑衅地看了张铁柱一眼。
张铁柱心里着急,刚才拉住惊驴,百里庆肯定受伤了。
正好趁他病,要他命。
机会难得,他不想错过。
虽然眼前的年轻人有锦衣卫的腰牌,但是一个挂名的百户,应该问题不大吧?
张铁柱用刀尖点着许克生几个人,器张地叫道:「有功?和爷们有关系吗?你们几个让开,不然爷认识你们,刀子可不认识!」
周围的百姓都围拢过来,安静地看热闹。
~
许克生不屑道:「你们是燕王府的?燕王府什麽时候在京城有执法权了?」
「王府两个没有品级的侍卫,竟然以下克上,敢对三个举人动刀子,你们王爷知道吗?」
张铁柱心里更虚了。
他的同伴乾脆收起了刀子。
王府最近不太平,王爷三令五申,在京城要夹着尾巴。
他们今天要是真的惹出祸端,王爷不会轻饶他们的。
眼看百里庆已经到了巷尾,张铁柱终干收起耐心,收起刀子,准备将堵住巷口的三个读书人拉到一边,自己挤过去。
张铁柱刚伸手和许克生他们推搡,他的同伴认出了许克生,脸色当即变了,立刻强拉着他就走:「兄弟,借一步说话!」
「你————」张铁柱有些不解,但是同伴犹如见了鬼一般,只好跟着走了几步。
两人走出人群,张铁柱忍不住问道:「怎麽了?百里庆那狗贼要跑远了!」
「你想和张峰一样?」同伴冷冷地问道。
「你————这————什麽意思?」张铁柱急忙问道。
张峰被打的现在还趴在床上,会不会废掉谁也不好说。
没人想和张峰一个下场。
同伴冷哼一声:「刚才有锦衣卫牌子的那位,就是兽药铺子的东家,许克生。」
同伴已经准备要走了,摆明不会跟着他去追杀百里庆。
「撤!」
张铁柱一句废话没有,拔脚就走,比同伴走的还快。
~
彭国忠见他们走了,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又立刻叫起疼来。
他现在满脸血污,鼻尖都蹭破了很大一块。
雪白的棉服沾满了污渍、垃圾。
许克生给彭国忠做了检查。
但是幸好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及筋骨。
彭国忠有些愤愤不平:「刚才就是那两个侍卫跑过去,挥舞着刀子大呼小叫,才惊动了我的驴子。」
邱少达怒道:「那你刚才为何不说?」
锺骏生大叫道:「彭兄,去应天府衙告他们一状!他们胡来,可是差点毁了你的前途。」
彭国忠支支吾吾,不愿意去闹。
邱少达见他这个样子,明白他不愿意招惹藩王,便不再说什麽。
只有锺骏生还在愤愤不平。
另外几个躲在茶楼的同窗终於让汕地过来了。
见彭国忠不愿意多事,锺骏生几个人安慰了他一番,就各自回家了。
彭国忠磨磨蹭蹭,跟着许克生走了两步。
许克生见他没有牵驴,就知道他有事要问,於是站住了试探道:「彭兄?」
彭国忠见只有邱少达跟在後面,就低声问道:「许兄,我这————不会毁容吧?」
许克生看着他脸上的擦伤,解释道:「除了下巴,其他地方都不会的,只会留很深的印子,要半年左右才会消退。」
彭国忠有些紧张:「下巴的很明显吗?」
「以後胡子长出来了,会遮挡住的。」许克生安慰道。
邱少达有些不解:「老彭,你一个男子汉,在乎这些干什麽?」
彭国忠有些尴尬,支支吾吾,「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许克生知道他有些隐瞒,笑着帮他开脱:「以後做官了,朝廷也要看外表的,没疤总比有疤强吧。」
彭国忠连连点头:「是,是,许兄说的有道理。」
彭国忠匆忙告辞,去牵他的驴。
邱少达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低声道:「老许,咱总觉得老彭这半年不太对劲。」
许克生笑着朝南走:「走吧,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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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回到家,敲了一阵子门,竟然没人应声,里面只有阿黄热情的迎接。
许克生绕到西边的角门,看到三个女人都在码头边。
董桂花和周三娘擡着一桶水朝家里走,清扬背着小手晃悠悠地跟在後面。
许克生嗔道:「不是和你们说了吗,打水这种体力活就花钱请坊里的帮闲去做。」
董桂花笑道:「闲着也没事,清扬帮我们拎上岸,我们两个擡进去。」
许克生看看「王大锤」,「清扬一个人就拎了。」
在我家吃,在我家喝,该做点事了。
清扬沙哑着嗓子,学着董桂花的语气道:「不行哒,人家也很累哒!」
周三娘当即笑的酥软无力,水桶重重地墩在地上,水洒了不少出来。
董桂花羞的脸红,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许克生看看码头的台阶,上面洒满了水,冬天结冰就太危险了。
清扬上前,一个人拎着水桶进了院子。
周三娘这才解释道:「你不在家,常去找帮闲会惹来闲话,奴家三人没什麽事,打水就当散心了。」
许克生点点头,」那你们回去吧,我去坊里找帮闲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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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去找了帮闲挑满了两个水缸,回到东院没有回书房,而是在廊下的藤椅上坐下。
西天一条长长的云霞在燃烧,在流淌。
夕阳依然带着暖意,晚风却冰冷刺骨。
许克生看着火烧云发呆。
想起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冒的危险,还有莫测的未来,许克生的心里有些压抑。
锺骏生因为考的名次不好,去了千里迢迢的地方当县令。
也许,终其一生,至多是州府里的佐贰官,甚至知府就是他的仕途终点。
结果在酒桌上他竟然只能坐末席。
锺骏生的状况刺激了许克生,如果自己不是有医术,又适逢其会遇到了几个大佬,自己的状况不比锺骏生强。
董桂花给他送了一壶茶,又拿来一些瓜子零食放在一旁。
然後她蹲在藤椅旁,柔声问道:「二郎,哪里不舒服?」
「没有。」许克生笑道,「就是想起了过去的经历,有些感慨。」
董桂花放心了,忍不住笑道:「原来是举人老爷在伤春悲秋呢。」
许克生问道:「这几天忙什麽呢?」
董桂花有些得意地说道:「三娘、清扬姑姑在教奴家读书识字。」
许克生赞许地点点头,怪不得董桂花说话文约绝的,原来开始读书了。
「是不一样了。好好学。」
董桂花靠在一旁,笑语盈盈。
许克生心里却有点不舍,自己如果去岭南,那里条件太险恶,不能带上她和周三娘。
如何安置她们两个,还需要费心思量。
反而是「王大锤」,江湖儿女,说一声「再见」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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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小声说着话,周三柱竟然来了。
许克生急忙迎上前:「三叔,怎麽这个时候进了?」
周三柱叹了口气:「族长病了,拖延了几天不见好,才来麻烦你。」
许克生急忙问道:「是什麽状况?」
「老喊着胸闷,偶尔还有些疼。」周三柱回道。
许克生当即站起身:「那我收拾一下,咱们立刻出发。」
周三柱急忙摆摆手:「明天一早走,也来得及。」
周三娘闻声过来劝道:「二郎,现在走,到周家庄也该黑天了。」
许克生不容分辨,回去拎了医疗袋子,就招呼周三柱出发。
老年人的病不能拖延,尤其是族长现在胸闷、胸疼,有可能是心梗的前兆。
拖延一夜,明天回去就能直接吃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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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
咸阳宫内灯火通明。
几个议事的臣子正准备告退,朱元璋来探望太子,朱标急忙带着众人将他迎接进大殿。
朱元璋坐在上首,看着朱标的气色,十分欣慰地说道:「都说冬天难过,太子的气色反而更好了。」
朱标笑道:「儿子是比秋天能吃了。」
朱元璋满意揪着胡子,「能吃好!在农村,能吃的都是能干活的壮劳力!」
他看到吏部的几个官员,还有东宫伴读黄子澄。
「这麽晚了,还谈什麽朝政呢」
朱元璋有些不悦,规定太子下午只能有一个时辰处理朝政,怎麽现在还忙呢?
吏部尚书詹徽急忙躬身道:「启禀陛下,臣在向太子请示,是否任命许克生为上元县的县丞。县丞出缺一年多了。」
???
朱元璋被说糊涂了,太子不是任命许克生为上元县的县令吗,怎麽出了岔子。
黄子澄却站出来说道:「陛下,微臣赞同太子的意见。许生治疗东郊马场的马瘟,提出的《马场牧养法式》已经在全国推广,各地评价都很好。」
「这已经说明许生有担任县令的管理才华。」
詹徽解释道:「陛下,臣并不是质疑许生的才华,只是许生年龄太小,资历太浅,故臣建议从县丞做起,两年後考核优异,可以晋升为县令。」
朱元璋缓缓起身:「天不早了,诸卿回去歇息吧!许生的安排,就按太子说的办。」
詹徽等人拱手领旨,躬身告退了。
出了咸阳宫,黄子澄看着詹徽冷哼一声,心中暗骂一句「老匹夫」转身就走。
竟然反驳太子的令旨,老匹夫殊实可恨。
最後呢?
还不是按照太子的意思来!
老匹夫白折腾一场!
詹徽看了眼怒气冲天的黄子澄,神情十分坦然,老夫不过是坚持原则罢了,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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