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旧邸。
谢平义在耳房正在奋笔疾书。
这是给道衍去的信,禀报京城最近的动向。
邸报上有的他就刻意略过,只写邸报上没有或者语焉不详的情报。
首要的就是太子的病情。
风闻年後太子将参与早朝。
这恰是邸报所没有的既敏感又重要的情报。
谢平义写的很隐晦,按照道衍的要求,只写了耳房外一株病梅的治理情况。
其次就是朝中大臣的动向。
邸报上关於户部尚书赵勉,只写了一句话,就是「收受赃物,下狱」。
谢平义补充了不少细节,尤其是赵勉的妻子刘氏也参与了卖官鬻爵。
这就是牵扯到了陛下身边的亲信刘三吾。
之後又提及侍卫张铁柱的去向,现在依然下落不明。
谢平义认为,在京城的人手已经穷尽了所有的手段。
谢平义最後提议暂时搁置张铁柱失踪案,不再追查下去了,以节省本就紧张的人手。
何况百里庆已经不再纠缠昔日在北平府的旧案,今日又挂名锦衣卫北镇抚司小旗。
在没有新的线索之前,张铁柱失踪案已经没有必要再查了。
最後他提到了许克生。
他没有写由许克生肇始的太仆寺案,而是提起了魏国公府的奴仆孙立,因为被许克生治好了病腿,孙立对许感恩戴德,经常在魏国公府宣扬许的好。
现在魏国公府的仆人对许的风评很好。
谢平义放下笔,拿起信仔细读了一遍,修改了几处错误。
最後看到了「许克生」这三个字,他不禁摇摇头,心中五味杂陈:「一个小小的县令,竟然能出现在王府的信中!」
他拿起笔又添加了一段消息:
许府一直没有买仆人,暂时没机会渗透。
但是许克生总有一天会买仆人的,到时候他就会伺机而动。
誊抄一遍後,谢平义将信小心卷好,放在一个小巧的竹筒里。
叫来一个仆人,递过竹筒,「送出去吧。」
如果鸽群还在,自己不需要假他人之手,直接将信绑在鸽腿上。
信鸽会将信带到一个地方,那里会有人快马送去北平府。
又是因为许克生作祟,鸽群没了!
谢平义冷哼着摇摇头,他有一种直觉,许克生终有一天会成为王爷的心腹大患!
他能做的,就是提前布局,在许克生的身边安插眼线。
~
上元县衙。
庞主簿跟着将曾主薄送出仪门。。
许克生站在大堂的屋檐下,看着曾主薄他们匆忙离开的背影。
直到衙门都安静下来了,也没看到府尹的仪仗。
他也看到了站在仪门外的蒋三浪,不由地皱了皱眉。
要不是看周三柱的面子,现在就赶这厮滚蛋。
先让他过个年吧,年後找个机会开革了,此子断不可留在身边!
蒋三浪回头看到了许克生的身影,急忙收回目光,缩着脖子後退了两步,有些畏惧地躲开了许克生的视线。
庞主簿送走了客人,匆忙赶回来,「县尊,现在封印吗?」
许克生笑着摆摆手,「等本官去放个人。
「6
庞主薄恍然大悟,「百里————百里小旗!」
「主簿,」许克生叮嘱道,「召集各典吏、各房司吏、三班的班头在大堂集合,本官去去就来。」
之後他招手叫来皂班的班头,一起去了牢房。
牢房属於皂班分管,皂班和壮班、快班之上本该有一个典吏,但是现在典吏空缺。
两人一前一後进了大牢,在狱卒的指引下,许克生和班头到了一个有窗户的牢房的门前。
巴掌大的小窗,透过一柱弥足珍贵的阳光。
里面打扫的很乾净,竟然有床板,有被褥。
百里庆正迎着光柱盘腿打坐。
许克生很满意,拍拍班头的肩膀,「很好!」
班头陪着笑:「都是按照县尊的吩咐办的。」
听到动静,百里庆睁开眼,看到外面的许克生,他急忙起身。
许克生不等他开口就拿出手谕,大声道:「百里庆,太子手谕!」
百里庆还没明白什麽,就立刻跪下:「罪民百里庆恭迎太子殿下圣谕!」
许克生宣读了太子的手谕,百里庆几乎不敢置信,擡头看了一眼,「这————这————」
不是犯人了?
竟然混入锦衣卫了?
这————
这肯定是老爷去求太子殿下了!
百里庆心里很激动,老爷帮自己报仇雪恨,这次又将自己从泥潭里彻底拉了出来。
老爷的大恩大德,只能用余生去回报了!
皂班的班头咳嗽了一声,低声提醒道:「还不谢恩?」
百里庆如梦方醒,急忙跪谢道:「罪臣百里庆,恭领圣谕,殿下再生之德,罪臣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班头早已经打开了牢门,笑道:「百里小旗,请吧?」
百里庆整理一下衣服,又给许克生一个长揖,「感谢县尊搭救之恩!」
许克生哈哈大笑,百里庆的麻烦终於彻底了结了。
「百里,走吧,咱们出狱!」
他带着百里庆出了牢房,走进院子。
沐浴着明媚的阳光,百里庆一时无法适应,眯起了眼睛。
许克生摆手让班头他们退下了,带着百里庆去了公房,拿出一个布袋子给他,」这是你的官服、常服、令牌。」
百里庆有些疑惑,「以後小人去锦衣卫了?」
许克生摇摇头:「太子殿下说了,你在锦衣卫就是挂职,以後就跟着我。」
百里庆恍然大悟,欣喜道:「那就太好了!」
许克生的脸上也一直挂着笑容。
他看中的不仅是百里庆的武功,更是有了一个忠心耿耿的手下。
百里庆曾是战场骁将,以後必将是一大助力。
~
「百里,你先回家洗漱更衣,晚上去我家守岁」
许克生叮嘱道。
从後衙送走百里庆,已经日过正午了。
许克生饥肠辘辘,但是现在还不能回家,他又快步去了大堂。
庞主簿带着各房的书吏迎了上来,「县尊!」
许克生也不再废话,「咱们封印吧!」
按照朝廷的规定,在庞主簿、各房司吏的注视下,许克生亲自将县令的官印放在匣子里。
庞主簿过去上锁。
户房的司吏贴上封条。
再启用,就要等年後的正月初三了。
许克生带着庞主簿、各房司吏、三班的班头检查了县衙的各处,主要是防火防盗。
又和庞主簿一起核实了春节的值守名单。
值守最多的人就是他这个县令,每天晚上都要住在县衙。
许克生从庞主簿的名字一路向下看,最後问道:「值班衙役,怎麽没有蒋三浪的名字?」
皂班的班头急忙回道:「县尊,他的家不在京城,小人就没排他的班。」
许克生摇摇头,」衙门排班的原则,就是年轻人、家近的、家庭负累少的人优先。」
班头肯定是因为蒋三浪是自己的亲戚,才如此照顾。
可是县衙的衙役,有几个住在京城。很多都是住在京外的农村。
许克生拿起笔,将一个路远的衙役替换成了蒋三浪。
核对其他排班无误,许克生才挥退了众人:「时候不早了,除了值班的人留下,各位都回家吧。」
庞主簿带着众人拱手告退。
许克生考虑自己不可能天天留在冷清的县衙,但是县衙只靠几个司吏、衙役轮流守着,让他很不放心。
看到庞主簿、林司吏,他有了想法。
上午太子已经说了,提升这两位的手谕已经到了吏部,年後会宣布。
许克生特地留下了这两人,面带微笑地说道:「两位,放假这几天还要多费心,有空就来县衙走一走。」
庞主簿两人不明所以,但是也都拱手领命。
庞主簿道:「卑职就在京城过年,随时都可以过来。」
「卑职遵命!」林司吏也拱手道,「卑职初一、初二可以过来看看。」
林司吏虽然不明白许克生的用意,但是他和县尊认识较早,算是县尊的亲信,自然要大力支持。
许克生很满意,含糊地点了他们一句:「朝廷很看好两位,这个时候更应该恪尽职守。」
庞主簿、林司吏心里一动,若有所悟,齐齐拱手道:「幸赖县尊栽培!」
看到两个瞬间精神焕发,精神抖擞,许克生满脸堆笑。
~
许克生送走了庞主簿、林司吏,自己一个人又在县衙兜兜转转走了一圈。
确认没什麽问题,他最後走出辕门,径直朝家走去。
在他身後,各门紧闭,仅留了一个角门供衙门值班的人进出。
许克生将战马留在了後衙,自己步行回家。
百里庆的案子以他意料之外的方式解决了,他的脚步十分轻快。
四处都在张灯结彩,店铺的生意很都很红火,百姓蜂拥进城购买年货。
一路上许克生竟然连续三次遇到了送煤的车子,壮汉拉着满满一车蜂窝煤,在路上艰难前行。
刚到家门口,许克生就看到一辆牛车停在门口。
周三柱正在向院子里卸东西。
许克生急忙快步迎上前:「三叔!」
周三柱指着牛车,憨厚地笑道:「进城买年货,顺路给你捎点吃的。」
看着大半车年货,鸡鱼肉蛋都全了,一筐鱼,几条羊腿,大半篓子鸡蛋,还有十几只活鸡————
许克生心中感慨不已,自己吃的东西基本上都被周氏族人包了。
「三叔,太丰盛了,哪吃得了?!」
周三柱解释道:「族长说了,你在城里做官,需要送礼的师长多,全靠自己置办礼物就太费钱了。」
「二郎,你看这些鱼,都是自家人打的,鸡和羊是自己养的,省得你再花钱了。」
许克生连声道谢,族里想的太周到了。
看着一尺多长的肥硕鲤鱼,许克生急忙道:「三叔,您先别卸了,去叫个帮闲来,给戴院判、黄先生、齐先生的府上各送两条鱼、一条羊腿。」
搁在平时,还要给「座师」应天府尹送一份,但是今天许克生懊恼他胳膊肘朝外拐,就直接跳过了。
昨天已经象徵性地送了两筒茶叶,已经足够了。
许克生去书房写了三封问候的信,附在羊腿上。
周三柱去叫了帮闲,将礼物和信一起送了出去。
~
卸了货,周三柱似乎有话要说。
许克生正好也要和他说说蒋三浪的表现,於是客气道:「三叔,进书房暖和暖和?」
「中!」周三柱点点头,「俺先将牛车拴好。」
去了书房,许克生去厨房要了一壶开水,回来泡了茶。
「三叔,是不是有事?」
捧着茶杯,周三柱说道:「俺这次来,主要是族长想问问你,在城里说亲了吗?现在去村里提亲的,几乎每天都有。」
?!
许克生很意外,竟然是催婚的。
昨天,黄子澄在外面吃酒顺便路过这里。
趁着酒劲,他也催着许克生尽快订亲,并且说已经有了几家可以选的。
许克生有些挠头,深冬了,大家都闲下来了。
许克生摆摆手,低声道:「三叔,先不急,过两年再考虑这件事。」
周三柱却疑惑道:「二郎,不要大意了。朝廷提倡早婚,您是县令,更应该给百姓做表率。」
许克生连连点头:「三叔放心,我不是不找,而是想过两年就找。现在才十七,不急的。」
朝廷规定的最低结婚年龄,是男十六、女十四。
但是民间的结婚年龄普遍偏晚,男的多在十八岁以上,女的在十六岁左右。
周三柱见他打定了主意,便放下茶杯,笑着解释道:「也是族长催促,一定让俺来问问。不过婚姻是大事,你自己拿主意吧。」
许克生笑道:「您回去告诉组长,婚是一定要结的,只是这两年我有自己的打算。」
「那俺知道了,」周三柱起身告辞,「知道你忙,俺走了,还要去集市上买点年货回去。」
许克生笑道:「多买点,好好过个年。」
谈到过年,周三柱满面红光,笑道:「今年卖舔砖、打井、养牛,都赚了不少;有你在,各种税、劳役也少了很多,族里各家都能过个肥年。」
许克生笑着频频点头。
这些给周氏族人的好处,不算以权谋私,当官了回馈宗族,这是社会的普遍风气。
「三叔,这就很好啊!明年都再加把劲,将日子过的更好。」
~
送走周三柱,许克生才突然想到,刚才被催婚绕晕了,忘记说蒋三浪的问题。
他走到腰门下,冲西院叫道:「快来点吃的,我午饭还没吃。」
董桂花匆忙从屋里出来,」二郎,想吃点什麽?」
「随便。呃————有什麽吃的?」
「有蒸饼。」董桂花回道,「奴家给你擀一碗面条吧?」
许克生摆摆手,「就蒸饼好了。
「7
周三娘也从屋里出来,「桂花,将蒸饼切成片,用木炭烤的又黄又脆,夹着卤肉片就可以了。」
「好!」董桂花应了一声,「那我炖一碗汤,你来烤吧。」
许克生拍拍肚子,「再忍忍,马上有好吃的了。」
~
阿黄突然冲外面叫了几声,接着有人敲门,许克生急忙过去开门,来的是一个老仆,身侧是一些礼物。
「老奴给县尊请安!」
许克生欠身回礼:「老人家是哪个府上的?」
老仆笑道:「县尊,老奴的主人是户部萧郎中。」
许克生恍然大悟,被鸽子传染病的萧郎中,十三公主的舅舅。
「老人家,请进家用茶?」
老奴急忙摆手,连道不敢,接着拿出一个篮子,「县尊,这是我家主人送您的新年贺礼!祝县尊新年如意!」
许克生急忙接过,「老人家,代咱谢过萧郎中!」
老仆叉手告退了。
许克生拿着礼物,交给了董桂花,」我去写个地址,你去准备回礼,找个帮闲给萧郎中送去。」
~
许克生送了回礼,饭菜也做好了。
烤的焦黄酥脆的饼子,还有一碟白水羊肉,一小碟蒜泥。
许克生咽咽口水,拿起筷子准备开动,外面又有人敲门。
许克生只好放下筷子,去开门。
过年了,一天来的客人比过去半个月还多。
外面站着一个虬髯的中年汉子,矮壮的身子,红光满面,身後还跟着一个羞答答的妇人。
汉子看到是许克生开门,急忙跪下施礼:「小人孙立,给县尊老爷请安!」
他身後的妇人也跟着跪下施礼,但是声如蚊蚋,听不清楚。
魏国公府的孙立?!
许克生有些意外,没想到他能来。
百里庆的案子过了刑部大堂之後,自己治疗过孙立的病腿。
许克生笑着搀扶起他,「快请起!请起!两位都快请起!」
将孙立拉起来,许克生笑着上下打量一番,一身簇新的棉布衣裳,「你小子,胖了不少啊!现在走路利索了吧?」
孙立激动地眼圈都红了:「县尊,小的现在走路太利索了,比病腿之前还利索。」
许克生哈哈大笑,没有比病人痊癒更让医生高兴的了,「好!太好了!」
孙立急忙拿出两条鱼、一条羊腿奉上,」县尊老爷,区区薄礼是小人夫妇的一点心意,请老爷务必收下。」
许克生没有推辞,」好!我收下,谢谢你们的新年礼物!」
孙立见他很爽快地收下了,咧嘴笑了,拉过身後的妇人,」县尊老爷,小的成亲了,这是拙荆!」
妇人模样周正,二八年华,配上孙立绰绰有余。
许克生立刻冲西院叫了一声,「来一封贺礼!」
接着就欣慰地对孙立道:「有家了,以後好好过日子!你的日子终於有盼头了。」
孙立想起瘤腿的孤单、绝望的生活,也不禁唏嘘,」都是老爷治好了小人的病腿,小人才有今天。」
许克生笑着摆摆手,「首先是你够坚强、运气好,抗过来了;还有你们国公爷对你的仁慈。」
董桂花送了贺礼过来,是用红布包裹的铜钱。
许克生接过後塞在孙立的手上,孙立凭手感就知道,这份贺礼比他送的礼物要贵重多了,他正要推辞,「县尊老爷,这————」
许克生却拱手道喜:「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礼钱不好再退,孙立夫妇急忙躬身感谢。
许克生邀请他们进院子坐,他们却坚辞不进,匆匆告辞了。
~
许克生重回书房,周三娘端来一碗鸡蛋汤。
许克生拿起筷子,赌气道:「现在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吃了饭再去开门。」
周三娘掩嘴笑了,」那你快吃吧。
「9
幸好没有客人再来,许克生终於安稳地吃了一顿午饭。
饭後他回到书房,坐在窗前晒着温暖的阳光,开始翻看邸报。
这两天忙着养伤、送礼,接待来访的客人,邸报也没来得及细看。
从头翻到尾,发现没什麽大新闻。
昨天黄子澄来了,爆了不少料,不少内容比邸报要详细的多。
最值得关注的就三条事。
第一条就是朱元璋抓了户部尚书。
大学士刘三吾的女婿、户部尚书赵勉,因为贪腐被老朱抓了。
赵尚书和他的妻子卖官鬻爵,两口子能不能吃到新年的饺子,已经不好说了。
刘三吾是朱元璋的近臣,但是也无力拯救自己的女儿、女婿。
许克生想到今天在咸阳宫见到刘三吾,刘大学士虽然精神尚可,但是神情严肃了很多。
估计老朱看他的面子,能给赵勉夫妇一个痛快吧。
第二条是朱元璋敕谕各省的都司官军与王府护卫军,不得擅自往来。
这说明老朱对藩王一直是既利用又防备的。
不知道燕王朱棣接旨後是什麽心情,会不会感觉恶心?
第三条,就是方孝孺进京了。
这件事许克生昨天知道了。
因为他有箭伤,黄子澄不便带他去拜访方孝孺,为此黄子澄甚是遗憾。
老朱这次任命方孝孺为汉中的府学教授。
许克生知道,方孝孺在洪武朝却一直都是小角色。
方孝孺名气很大,但是朱元璋的理由是留给继任者。
~
董桂花推开房门,带着一身寒气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二郎,歇一歇,吃点东西吧。」
她一一将茶水和糕点拿出来:「这次泡的是菊花茶,明目去火。
「这是奴家和三娘做的玫瑰饼,这是文七娘的衣梅。」
许克生收起邸报,才察觉外面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沙尘拍打着房顶的茅草。
「什麽时辰了?」许克生问道。
「刚过申时。」
许克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自己竟然看了半个时辰的邸报。
就在他出神之际,董桂花有些担心地嘀咕道:「现在又降温了,缸里的水都冻透了。可是守静观没有暖炕,也不知道清扬受得了吗?」
许克生笑道:「你别担心她,别看她总叫着冷,其实很抗冻,不会在乎这种天气的。」
「谁不在乎?贫道都要冻死了!」有人推门进来,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口鼻和两只眼。
寒风趁机猛灌进书房,带着呛人的土味。
董桂花被吓了一跳,忍不住瞪了她一眼,「死小囡!从哪冒出来的,吓死个人!」
看着包裹严实的清扬,她又忍不住笑着摇摇头,伸出葱葱玉指在清扬的额头上点了点,」灌了一肚子冷风吧?快来喝杯菊花茶。」
董桂花帮她也冲了一杯茶,才拎着空的食盒走了:「你们喝茶吧,三娘还等着奴家绣花呢。」
清扬自己摘下毡帽,随口问道:「今天伤口如何了?」
「好多了,」许克生笑道,「应该是顺利度过了这道坎。」
清扬不由地笑道:「习武的人为了保命,对金创药从来都是不惜重金的,前几日听说一个指挥使花了上百贯买了一个方子。」
「他要是知道,那方子还不如臭大蒜,估计能当场气死过去。」
清扬沙哑的嗓子充满了轻快,许克生察觉到清扬似乎心情很好,以为是受过年气氛的影响。
清扬却拉一把椅子,自己坐下了,捧起了茶杯喝一口。
许克生随口道:「蜂窝煤好像卖的不错?我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不少送煤的。」
清扬双手捧着茶杯,很得意地说道:「那是自然,京城现在做蜂窝煤的作坊,大大小小不下三十家,但是最大的五家,全是咱们的。」
许克生有些疑惑,「什麽时候开了五家?除了典大宝,不是只在江宁开了两家吗?」
清扬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玫瑰饼,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下去,又喝口茶顺了顺,」还是家里的糕点好吃。」
又喝了一口茶,她才解释道:「江宁的两个蜂窝煤作坊,刚开业生意就很火爆。不少商家主动上门订购。奴家看生意这麽好,就赶紧又开了两家。」
「五家散落在京城,暂时够用了。
2
许克生想起了典大宝,可以说没有典大宝培育好了市场,这些跟风者休想一开始就顺风顺水。
幸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典大宝在无意中帮助了自己人。
许克生问道:「找麻烦的那群人呢?」
清扬有些惊讶地反问道:「这————你不知道?」
「我————我知道什麽?」许克生被她问懵了。
清扬笑道:「这次你发现的私贩战马案,买马的主要是缪、余、陈这三家,他们也是想和咱们抢夺蜂窝煤市场的。」
许克生恍然大悟,「记得你说过缪春生,没想到竟然一网打尽了?」
清扬连连点头,」是呀,他们一夜之间全完了!咱们的作坊没了对头。」
许克生:
,」
许克生干分惊讶,竟然还有这种副作用?!
完想到误打误撞,竟然解决了清扬的麻烦。
清扬喜笑颜开,」奴家正召集人手,准备给他们点厉害,没想到他们就完了。」
许克生告诫道:「这可是京城,小心锦衣卫的探子。」
清扬点点头,又遗憾地说道:「缪春生太狡猾,竟然提前逃走了。其余的被锦衣卫一网打尽,几乎没有漏网之鱼。」
许克生给她续了一杯茶水,「蜂窝煤作坊不能全部交给手下,自己暗中也要盯着,放置一些关键的人手混在里面,万一有事也用得上。」
「收集情报反而不急,等作坊站稳了,人手用的熟练了再考虑这件事。」
清扬点点头,「有道理!」
~
两人一边喝茶,吃着美味的糕点,一边聊着如何控制蜂窝煤这个行业。
当清扬拿起最後一颗衣梅,茶壶空了,糕点吃光了,两人也商定了蜂窝煤作坊以後的规范。
院子里阿黄冲大门叫了几声。
许克生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看到外面站着一个壮汉。
「是百里庆。」
清扬疑惑道:「他出来了?」
许克生笑道:「中午出来的。」
他将事情的原委大概说了一遍,清扬不由地笑道:「你的医术真管用,关键时刻还能这样救人!」
许克生忍不住也笑了,「也是哈!」
清扬站起身,简单收拾了餐具,捧着出去了。
走到门前,她忍不住嘟囔道:「二郎,京城有什麽意思?人这麽多,东西死贵,水都不好喝。」
许克生一摊手,」我想去岭南,可朝廷不放啊。」
清扬白了他一眼,」海外那麽大,你怎麽就不想去看看呢?」
许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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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又来了!
清扬凑过去,低声道:「你出去看看,不喜欢再回来。」
「不去,」许克生笑道,「我现在就不喜欢。」
「你都没见过海————」清扬叫道。
「我见过,还坐着很大的轮船,环游——————」
「轮船?」清扬又白了他一眼,「现在海船靠风帆,很少装轮子,你是魏晋时期出海的吗?」
许克生忍不住笑了。
小道姑虽然嗓子坏了,但是白眼还是很好看的。
清扬端着餐具走了。
许克生跟着出去,问道:「晚上在哪守夜?」
「道观。」清扬回道。
许克生叮嘱道:「你去厨房看看,有你师父喜欢吃的,你就挑一些带回去,就当是我送礼了。」
「好啊,」清扬笑道,「还是你想的周到。
~
大风没有停歇,天地间一片苍茫。
门外,百里庆扛着一只羊,左手还拎着一坛子酒,「老爷,小的买了一只羊和酒过来。」
许克生不由地笑了,」下午三叔还送了不少肉来。」
百里庆憨厚地笑了,「老爷,这麽冷的天,肉可以放很久。」
许克生指着厨房,吩咐道:「去厨房吧,你乾脆直接给分解了,厨房刀具齐全。」
百里庆答应一声去了厨房。
许克生看着他进了西院,接着就传来清扬沙哑的声音:「庆哥,将这只羊分为两半,贫道带一半走。」
~
许克生没有急着回屋,而是走出院子,在门外的秦淮河岸边站了片刻。
寒风拍打过来,许克生笔直地站在岸边,冬日冰冷,河面上结着厚实的冰,有小厮拖着装了货物的爬犁,从上面飞快地跑过。
这一幕看的许克生心惊肉跳。
万一冰层断裂,就会连人带货掉进去。
下面的河水是流动的,人一旦被冲远,在冰层下无法找到出口,就只能淹死了。
向前走了一段路,到了官道上。
行人稀少,大部分都带着年货在匆忙出城。
挑着的担子,扁担的两头压的很低;
赶的牛车上堆积了货物;
背着的包裹也塞满了东西。
他们在匆忙回家,家里肯定有人在翘首以盼,等候他们和年货。
大明初建,政治清明,百姓的日子还在蒸蒸日上。
忙碌的一年,都比去年多收了三五斗。
许克生看着被尘烟遮蔽的苍天,自己这一年收获也挺好了。
考中了举人,完成了阶层的跃迁。
虽然留在了京城,未能如愿去岭南,但是也没有空手过年。
蜂窝煤作坊会在明年开始积蓄力量,估计从後年开始能打探情报。
未来自己可以直接打探朝廷的动静,不需要假人之手。
这样的积累是在岭南无法得到的。
还有了百里庆这个优秀的属下。
京城风高浪急。
但是风浪越大,鱼越贵!
许克生伸了一个懒腰,冲着苍天一声大吼:「我爱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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