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
晨光初现。
许克生和太医院的「老仙翁」王院使,一起走进了谨身殿。
今天是宫里种痘的第一天,他们要向朱元璋请示。
朱元璋刚用过午膳,已经穿了龙袍,准备去主持早朝。
许克生二人上前请安,朱元璋微微颔首:「说说吧。」
王院使回道:「陛下,现在疫苗已经准备妥当,辰正开始种痘苗。有专人负责贵人种痘。」
朱元璋问道:「现在的痘苗还是有一定的致死的可能?」
王院使心里一沉,硬着头皮道:「是的,陛下。
朱元璋捻着胡子,沉吟片刻道:「就没有不死人的痘苗吗?」
王院使看向许克生,这个问题需要痘苗的祖师爷来回答。
许克生乾脆直接地回答:「陛下,痘苗都有致死的风险,区别就是代际高的痘苗毒性小,致死率相对较低,但是也不是零。」
朱元璋皱眉道:「就不能有零致死的吗?」
许克生摇摇头,」陛下,臣无能,做不到。无毒的痘苗,就不再是痘苗,起不到防止痘疮的作用。」
?!
王院使再次看了他一眼,为他的大胆回复捏了一把汗,朱元璋站住了,目光落在许克生身上,本着脸不说话。
王院使急忙躬身道:「陛下,据臣了解,痘苗必然具有毒性,只有毒性相对较小的痘苗,接种的次数越多,痘苗的毒性就越小。」
王院使很清楚,陛下的意思是要他们保证,给贵人种痘不会出现死亡。
许克生也是因此才直接怼回去。
没人敢保证所有的贵人都安然无恙。
此时此刻,王院使支持许克生,就是支持自己。
朱元璋问道:「今天要用的,多少代领?」
王院使回道:「陛下,现在用的是太医院的痘苗,已经种了十二代了。据各方总结的病人情况,八代以上毒性就很小了。」
朱元璋捻着胡子,又提出来新的问题:「没有更好的了吗?许县令最早开始种痘,现在有多少代的痘苗?」
许克生回道:「陛下,太仆寺兽医博士卫士方储备了一批二十三代的,原本用於上元县种痘。」
许克生心中明白,宫中痘苗种的这麽晚,锦衣卫肯定将一切查的一清二楚了,老朱明明门清,却在这装糊涂。
「卫士方在何处?」朱元璋问道。
「陛下,卫博士今天也在宫内候命,他将负责一部分内官的种痘。」许克生回道。
朱元璋吩咐道:「云奇,派人随卫士方取痘苗入宫。」
周云奇急忙躬身道:「老奴领旨。」
周云奇去一旁安排人手,朱元璋继续道:「宫中的贵人用卫博士的痘苗。」
许克生吃了一惊,急忙提醒道:「陛下,这批痘苗未经太医院试用。」
朱元璋摆摆手:「无妨!」
王院使也有些急了,用外来的痘苗,万一宫中出了问题,是谁的责任,」陛下,老臣建议依然使用太医院的痘苗,其实过了八代,差别已经不大了。」
朱元璋去没有理会,转头招呼周云奇,准备去上朝了。
许克生、王院使只好躬身告退。
~
出了谨身殿,王院使叫住了许克生:「许县令,卫博士的痘苗————」
许克生一摊手,「既然圣意如此,那就用吧。卫博士一开始就跟着下官种痘苗,经验丰富,他的痘苗只会比太医院的好,不会差。」
王院使缓缓点点头,「那样老夫就放心了。」
许克生提议道:「院使,给宫人种痘的医生先开始吧?宫人数量庞大,早点开始,早点结束。」
王院使点头同意了:「可行!」
内官种痘的地方在西华门内。
许克生和王院使赶到後,太医院的几个御医已经在等候,宫内已经排好了种痘的名单,各宫的内官陆续被带来排队等候。
宫女的种痘则分为两个地方,一个在东宫,一个在後宫。
贺大娘、葛二嫂几个医婆也在一旁等候,她们负责给後宫妃子、公主种痘苗。
周三娘已经去後宫忙碌了,不过许克生安排她给宫女种痘苗。
~
不过盏茶时间,卫博士就随着锦衣卫的番子来了。
卫博士上前禀报:「院使,先生,这次带来了十六瓶二十三代的痘苗。」
许克生略算了一下,点头道:「数量足够了。」
王院使招呼一旁的三名跟随的御医:「麻烦三位去检查一下新来的痘苗。」
三名御医拱手领命,去一旁检查卫博士带来的痘苗。
卫博士自信满满地说道:「数量肯定没错,一共十六瓶。」
许克生又去检查了内官的种痘,旁观了御医的操作,叮嘱他们控制用量。
盏茶过後,郑御医将二十三代的痘苗送回来了。
许克生吩咐内官,「去通知贵人,可以接种痘苗了。」
皇子皇孙接种的地方在东华门内,由卫博士负责。
後宫女眷,则由贺大娘、葛二嫂负责。
他们领了痘苗之後,在内官、宫女的陪同下,纷纷告退去忙碌了。
看着卫博士他们出发了,许克生和王院使简单聊了几句当天的安排,然後拱手道:「院使,下官先去咸阳宫探望太子。」
王院使急忙拱手还礼,」许县令且去,这里有老夫在,不用担忧。」
~
许克生告辞王院使,快步去了咸阳宫。
太子昨天舞剑过後贪图凉快,出汗後没有及时回屋,见风後昨夜发了低烧。
戴院判昨夜值班,已经开了方剂。
许克生在路上明显感觉盘查的严格了。
越靠近东宫,防守越严。
这是洪武帝的旨意,新种痘苗的宫人、皇子皇孙,在痘痂掉落之前严禁靠近咸阳宫,甚至不许出现在咸阳公的上风口。
许克生到了咸阳宫,觉察到今日的宫殿异常的安静。
如果不是看到进进出出的宫人,他都以为这里没人住了。
许克生以为是严禁人员进出的缘故,直接去了公房,戴院判正在伏案写东西。
许克生笑着招呼道:「院判!」
戴院判擡起头,「哦,启明来了。」
许克生走进公房,拿起一旁的医案,「院判,太子殿下如何了?」
戴院判放下笔,解释道:「清晨已经退烧了。不过太子殿下刚用过早膳,还没过半个时辰,老夫没来得及切脉」
。
许克生仔细看了一遍医案。
太子只是出汗时招了风邪,深夜吃了一剂药,清晨已经退热了。
许克生放下医案,准备和戴院判一起去看太子。
「启明,稍等。」戴院判叫住了他。
许克生站住了,院判好像有话要说。
戴院判看看左右,低声道:「太子殿下心情不好,进去後言简意赅,多余的话不要说。」
「怎麽了?」许克生低声问道。
「还记得吴兴郡主吧?」
「记得。」许克生点点头,太子的三女儿,因为感染痘疮不幸夭折了。
「她的母亲李妃,昨夜投井自杀了。」
!!!
许克生愣住了。
记得李妃就吴兴这一个女儿,估计是受不了丧女之痛。
许克生终於明白,为何今天的咸阳宫格外地冷清。
「院判,晚生记住了。」
幸好有院判提醒,不然见了太子有说有笑,岂不是在太子的伤口撒盐。
~
张华带领两人去了书房。
太子已经在了。
两人齐齐上前躬身请安。
朱标阴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桌子上一个玉佩发呆,偶尔低声咳嗽一声。
玉佩上系了一根粉色的丝绦,似乎是女人的用品。
张华上前禀报:「太子殿下,许总领和戴院判来了。」
朱标纹丝不动,似乎没有听见。
「殿下?」
「太子殿下?」
戴院判叫了两声。
朱标终於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有气无力地招呼一声:「许生,院判,你们来啦。」
不等两人询问,朱标长叹一声道:「自从吴兴这孩子去了,李妃就茶饭不思,常常一个人痛哭。」
「昨夜,李妃昨夜投井自尽了,淩晨时分才被发现。」
朱标的眼圈红了,又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许克生仔细凝听,其中有痰音。
戴院判躬身安慰道:「殿下请节哀,臣唯有叩请殿下保重龙体,国本为重,勿再以哀毁伤身。」
许克生也急忙安慰道:「李妃娘娘仙去令人扼腕,然殿下身系国本,万不可沉溺哀痛,当以宗庙社稷为念,保重玉体。」
朱标微微颔首,沙哑着嗓子问道:「开始种痘苗了?」
「是的,殿下。」许克生回道,「清晨奉陛下的旨意,更换了宫中贵人的痘苗,由太医院的十二代,换为太仆寺卫博士的二十三代。」
朱标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问道:「本宫记得,代际越高,毒性越小?陛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许克生老老实实地解释道:「殿下,理论上代际越高,毒性越小。陛下也是出於这个考虑才更换的。但是八代以上,毒性的区别就不会太明显。」
「为了应对种痘苗之後的高热,太医院准备了大量清热的药材。」
朱标点点头,」那本宫就放心了。」
谈起朝政,朱标终於有了一点兴致。
~
许克生给太子检查了一番,又问道:「殿下四肢发酸吗?」
朱标摇摇头,「昨天夜里起热的时候,有些酸,现在已经不酸了。」
许克生起身到:「殿下舌苔薄白、脉象浮缓,臣赞同院判的诊断,是风邪束表,肺气失宣。现在低热已经退了,中午在吃一剂药即可。」
朱标微微颔首,「善!」
往常,许克生诊断结束,会陪太子聊天。
但是今天太子兴致缺缺,明显想一个人呆着,许克生和戴院判识趣地退了出去。
回公房记录了刚才的诊断,许克生开了一个方剂,」院判,我开了一副桂枝汤,加了止咳的紫菀、百部、桔梗和陈皮。」
他将方剂递了过去。
桂枝汤是群方之祖,添补陈皮之类的止咳药材,这个方剂既四平八稳,又十分对症。
戴院判接过方剂,看了君臣佐使、用药的量,频频点头,「启明这个方剂兼顾解肌祛风、宣肺化痰,太子是轻症,老夫赞同。」
两人签字画押,抄录一份送谨身殿给洪武帝御准。
「唉!」
戴院判看着内官拿着方子走了,忍不住重重地叹息一声。
虽然他没说什麽,但是许克生却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太子的身体明明经不起折腾,却偏偏又病了!
这难免让戴院判既担忧,又害怕。
「院判,您忙着,晚生去种痘的地方看一看。」许克生和戴院判招呼一声,出门了。
此刻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不如各自忙碌,忙起来就没时间去想七想八了。
~
虽然有王院使在种痘的现场,但是许克生总领宫中种痘事务,不能完全交给他。
陪同他的内官一直在宫门外等候,没有内官的陪同,许克生无法在宫内四处走动。
许克生带着内官先去了东华门。
後宫的种痘由医婆负责,他无法去现场监督,但是给内官种痘的在西华门,给皇子皇孙种痘的在东华门,都需要他去巡视。
在内官的陪同,许克生分别在西华门、东华门看了几次。
今天负责种痘的御医都是熟手,许克生看了几次都很满意。
卫博士更是操作过无数次了,根本不需要许克生指点。
日上三竿,当许克生再次去东华门的时候,卫博士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这里全部结束了?」
许克生有些惊讶。
卫博士一旁的内官躬身道:「回禀许总领,卫博士负责的贵人,已经全部种痘了。」
许克生很满意,「好!大家辛苦了!」
客套一番,卫博士请示道:「老师,学生是不是可以出宫了?」
许克生沉吟了一下,吩咐道:「你去西华门帮忙,内官人数众多,太医院有些忙不过来。」
卫博士拱手领命,在内官的带领下,去了西华门。
许克生不知道後宫忙碌的怎麽样了。
周三娘带领六个医婆负责宫女、嬷嬷的种痘,希望她能轻松一些。
~
坤宁宫前,宫女、嬷嬷排成了三条队伍。
四个医婆负责给她们把脉,身体虚弱的就淘汰,等身体康复了再补种。
周三娘带着两个医婆专门负责种痘。
种痘其实很简单,就是用棉签沾了湿润的痘苗,在来人的鼻子里沾染一圈,之後再拿起一旁颜料碗里的面前,在宫女的眉心点一个紫色的点,表示这个人今日种了痘苗。
但是即便是这样,周三娘也出了一额头的细汗。
一千多名宫女、嬷嬷,分摊到她的头上,就有五百多人。
一个时辰後,周三娘她们的活计做完了。
周三娘没有感觉多累,和在家里炮制药材相比,今天的活计很轻松。
她只是有些不明白,给贵人种痘苗岂不是更体面?
二郎为何让自己给宫女们种?
一旁陪同的王司药上前招呼她们,「各位随老身出宫吧。」
周三娘站起身,正准备跟着走,远处来了一个宫女,眉心一个紫色的点。
周三娘有点印象,自己刚才给这个宫女种过痘。
宫女上前给王司药屈膝施礼:「司药,十三公主召见周三娘。」
王司药有些意外,不过点头同意了,」三娘,跟着她去吧。」
周三娘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十三公主召见自己做什麽。
挎着医疗袋,周三娘跟着宫女门头前行。
~
到了一个小院子,宫女先进去禀报,」公主,三娘来了。」
「请她进来吧。」里面传来一声慵懒的声音。
周三娘在廊下放下医疗袋,跟着宫女进了屋子。
她竟然意外地看到贺大娘也在。
贺大娘和葛二嫂几个医婆,负责後宫妃子、公主的种痘,看来是轮到十三公主这里了。
周三娘眼睛的余光看到上位坐着一个靓丽的年轻女子,急忙上前跪下施礼:「民女周三娘拜见公主殿下!」
十三公主缓缓道:「起来吧。」
周三娘刚站起身,又听到公主说道:「本宫这儿有个宫女叫溪兰,病重的时候,是许县令修订了紫雪丹的炮制法子,才救了她的小命。」
「溪兰一直没有机会当面感谢,听到你来了,就来请你来转达谢意。」
周三娘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许克生回家很少说宫里的事情。
没等周三娘反应过来,一旁过来一个脸上有麻子的小宫女,上前屈膝福身,「奴婢溪兰,拜见三娘子!」
周三娘急忙屈膝还礼。
溪兰继续道:「三娘子,此番幸得许县尊的方剂,奴婢才捡回这条性命。大恩没齿难忘,今日特请您来当面拜谢。」
周三娘急忙回道:「溪兰姑娘客气啦,县尊本就通些岐黄之术,出手相助也是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郑嬷嬷在一旁笑道:「两位去廊下说话吧,公主要种痘了。」
周三娘、溪兰急忙告退。
周三娘以为可以走了,没想到溪兰拉着她在廊下坐下,开始和她聊天。
溪兰东拉西扯,主动挑起话题。
虽然只是闲聊,但是溪兰能说会道,将周三娘哄的渐渐没了初来的紧张。
周三娘坐在下首,透过珠帘看到了里面贺大娘的操作,只见十三公主斜靠在软榻上,头枕在软枕上。
贺大娘毕恭毕敬地跪在十三公主的脚下,右手持棉签,左手托着手腕。
既不能直视贵人的脸,又要看着棉签的去向。
棉签进了鼻子,既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需要匀速、轻柔地转一圈,然後取出来。
种痘苗结束了。
周三娘想到了自己刚才的动作,棉签伸进去,转一圈还是半圈,还是两圈,完全看自己的心情。
并且自己是坐着的,宫女们都是站着的。
等贺大娘出来,周三娘看到她鼻尖上已经渗出了细汗。
十三公主还是性格温和的主子,如果遇到一个刁蛮、刻薄的贵人,贺大娘就有的罪受了。
怪不得贵人明明很少,贺大娘现在还没有结束。
这份辛苦就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这一刻,周三娘终於明白,许克生为何只让她给宫女种痘苗,给贵人的活计全部给了贺大娘这些医婆。
贺大娘刚才进一步知道了周三娘背後男人的可怕,恭敬地向周三娘告辞,」三娘,奴先告退。」
周三娘起身还礼,」大娘且去忙吧。」
看着贺大娘小心谨慎地跟着领路的嬷嬷走了,周三娘想起了与她初次见面时,她的恶劣态度,周三娘心中揣测,「也许是在宫中被折磨的次数多了,贺大娘的心里早已经变态了。」
~
溪兰看贺大娘走远,又拉着周三娘坐下说话。
十三公主靠在软榻上,安静地听她们说话。
周三娘很快就感觉出来,溪兰是在套话,并且都和许克生有关。
「三娘子,许县尊喜欢吃什麽?」
「他————喜欢吃肉,无肉不欢。」
「三娘子,县尊喜欢穿什麽?」
「棉布的居多,不喜欢穿纱。」
「县尊是读书人,最爱什麽书?」
「首选是圣人典籍,经常听他吟诵;他还喜欢各类医书,各种游记,「三娘子,县尊怎麽会想起痘苗————」
"
」
事关二郎,周三娘打起了精神,有些可以直接回答,有些则模糊一些,有些问题乾脆就说不知道。
足足聊了近半个时辰,溪兰实在问不出问题了,才放过周三娘。
郑嬷嬷出来,点了一个小宫女,送周三娘出宫。
溪兰跟着送了很远,才站住脚:「三娘子,奴婢听王司药说过,想留你做医婆,以後咱们就能常见面了。」
周三娘笑着谦虚道:「民女这点粗浅的医术,哪有资格进宫做医婆呀!」
她的心里却乐开了花,以後常进宫,说不定能帮二郎听到一些宫中的消息。
虽然伺候贵人很辛苦,但是为了二郎都是值得的。
至於许克生的劝告,她只当是心疼她了。
~
许克生再次回到咸阳宫。
洪武帝还没有下朝,暂时不能煎药。
戴院判命人先捡药。
毕竟,陛下还从没有驳回过他们两个人联署的药方。
许克生和院判一起检查了药材,无误後正要封存,有内官过来禀报:「县尊老爷,西华门的种痘也结束了。」
许克生看着药材封存,再次去了西华门。
远远地他就看到卫博士正在和王院使聊天,卫博士兴致不错,满面红光。
许克生走到近前,和众人打了招呼。
种痘的御医将名册交给他检查,许克生只是粗略地翻了一遍,就给了王院使,「院使,今天因为身体原因没种的,麻烦改日给补种,不能拖延太久。
9
王院使答应一声,带着御医回太医院了。
~
日上正午,许克生带着卫博士直接出了西华门。
出去走了一段路,看前後没人,许克生站住了,「老卫,刚才王院使招揽你了?」
卫博士开心地说道:「是啊,师父。他说太医院要创建痘科,想让学生过去。」
许克生心中叹息,看他们刚才聊的火热,肯定就是这个问题。
「老卫,进太医院有什麽好?」许克生皱眉道。
卫博士还没觉察到他的情绪不佳,笑道:「师父,御医有品级,社会地位高,来钱快。你知道御医出诊一次多少钱?现在不少都是五百文起,起步价啊!」
许克生忍不住冷哼一声:「老卫,死了这个念头。」
这句话犹如兜头一盆冷水浇了下来,卫博士急忙问道:「师父,这是为何?」
许克生解释道:「就算你进了太医院,你是兽医出身,以後在太医院很难有发展。」
卫博士有些不服气,」师父,你不也是兽医吗?」
许克生气的恨不得给他一脚,「我一开始就是人、兽皆看。还有,别和我比!」
卫博士缩缩脖子,」不敢!学生不敢和师父相比。」
见老徒弟对御医很执着,许克生反问道:「院使确定是让你进去做御医?」
「呃,没有,」卫博士摇摇头,「不过,学生得了老师的真传,会人痘接种术,怎麽也得给一个御医吧?」
许克生无奈地看着他,老徒弟的眼里透着纯真,「太医院进人是需要陛下批准的。你认为陛下会让一个兽医进太医院当御医吗?」
卫博士愣住了:「呃,学生以为院使点头就可以了,原来————」
其实仔细想一下就明白了,太医院是给皇族、贵人看病的,洪武帝怎麽可能放任太医院自己招人。
卫博士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是学生想的简单了。」
许克生继续道:「估计你进了太医院,也只是一名医士,专治种痘。」
「甚至是最底层的医生,俸禄几乎等於没有,远不如你现在的兽医博士拿的多。」
卫博士一点就透,有些失落,惭愧地说道:「师父,学生刚才被御医」的头衔冲昏了。现在想想,王院使刚才说的很模糊,完全没说是御医,是医士,还是医生。」
许克生接着问道:「即便是御医又如何?当年给老曹国公看病的御医,都在哪里?」
卫博士打了个冷颤。
老曹国公李文忠病死,当时参与治疗的医生全部被杀,妻子和孩子也被处死。
这一刻,他彻底熄灭了当御医的想法。
虽然御医赚的多,但是那也要有命花才行。
许克生分析到:「痘疫很快就要结束了,以後有痘疮也是零零星星的。如果朝廷强硬地要求儿童种痘,以後痘疮甚至会消失。」
「太医院现在设痘科,其实完全没必要,我猜测维持时间不长就会撤的。」
卫博士一点就透,想到种痘的威力,不由地点头附和:「师父说的是,如果每一个儿童都种,以後真的要没有痘疮了。」
许克生叮嘱道:「什麽也别想,就在太仆寺等着。你这次参与了痘苗的研制、试用、宫里的种痘,是有大功劳的。」
「你在太仆寺,功劳你是独一份。」
「你去太医院,那麽多御医都种过痘苗,你的功劳就不值钱了。」
卫博士如梦方醒,扭捏道:「师父说的是,学生刚才被猪油蒙了心,只想到御医的好处,却忘了坏处。」
许克生担心他再被人忽悠,低声道:「新任的太仆寺卿,和黄先生有旧。」
卫博士眼睛亮了,自己就不用想七想八了。
「师父,学生以後踏踏实实在太仆寺做事,规规矩矩做一个兽医。」
许克生摆摆手,」兽医只是起点,希望以後能向吏、官的方向走。」
卫博士拱手道,「师父说的是!」
衙门的老大是自己人,一切皆有可能了!
看着卫博士走远,许克生摇摇头,转身回宫。
掐灭了卫博士的「野心」,不知道周三娘那边怎麽样了?
周三娘表面柔软,心里却很有主见。
许克生叹了口气,如何让她放弃进宫当医婆,还要费一些心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