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怎么做?”
秦怀化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
没有颤抖,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哈哈哈......你终于问了。”
那道声音忽然变了腔调,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像是等了千年万年,终于等到了该来的那一句。
“你终于……肯问了。”
“很好。”
秦怀化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等着。
“无相荒漠深处,有一座无相王座。”
那声音一字一顿,像是在烙印天道誓言:
“找到它,坐上去。”
“到那时,你将获得足以碾碎谭行的力量。”
“不止如此......无相荒漠中所有的无相一族,剥皮者、蚀心魔、欺诈者、诡语者……皆为你执掌。”
秦怀化垂下眼帘,将那个名字在心底碾了一遍。
谭行。
然后他抬起头,眼中没有犹豫,只有一道冷冽的光。
“你是无相邪神?”
“哈哈哈哈......”
那声音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
“我说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笑声戛然而止。
“无相王神座,是你唯一能获得力量的途径。”
声音忽然沉下来,一字一句像钉子般凿进耳膜:
“你难道不想和那个叶开一样,继承欺诈本源,成为一族之王吗?成为节制一方的存在吗?”
“他能做得?你做不得?”
“只要你坐上那尊无相神座,你就是无相荒漠的王!到那时节制无相一族,你所渴求的军功,唾手可得!”
“无相荒漠不绝,你即不死!”
秦怀化没有作声。
“现在想拥有一切的你,还有什么办法?”
声音陡然拔高,又骤然压低,带上一丝阴冷的亲昵......
“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且……”
那声音忽然变得飘忽起来,像从极远的虚空传来,又像贴着灵魂低语:
“那尊神座,可以沟通一位……伟大存在。”
“你所渴求的力量,那位存在随便赐下一点,就足以轻易碾压谭行。”
秦怀化瞳孔微缩。
“那位存在是谁?”
声音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敬畏,又像是在权衡。
良久......
“你现在还没有资格知道。”
它不再嬉笑,不再蛊惑,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郑重:
“等你坐上无相神座之时,大门自开。这世间一切的秘密,都会在水晶迷宫中显现。”
“到那时......”
“那位伟大存在,将会注视于你。”
秦怀化没有追问。
他只是重新躺回床上,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道声音没有再响起。
但它留下的每一句话,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脑子里,烫的他的灵魂滋滋冒着青烟。
第二天清晨。
号角声在风沙中响起,低沉而悠长。
秦怀化睁开眼。
对面床上,陈锋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穿靴子。
“怀化哥!早啊!”
少年回头,脸上那道狰狞的疤被晨光照得发亮,却挡不住他咧嘴笑时那股子热乎劲儿。
“早。”
秦怀化应了一声,坐起身。
他动作很慢。叠被子,穿战甲,整理兵刃。
每一个动作都跟昨天一样,跟每一天一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食堂。
黑铁浇筑的长条形大厅,头顶几盏灵能灯嗡嗡作响,光线昏黄。
热气腾腾的粗粮馒头堆在铁盘里,旁边是一桶桶浓稠的肉粥。
秦怀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陈锋跟着坐过来,嘴里已经塞了半个馒头,含混不清地说:
“怀化哥,今天咱们轮休,下午没事儿干,要不要去训练场练练?”
秦怀化低头喝粥,没有抬头:
“不了。今天有事。”
“啥事?”
“私事。”
陈锋愣了一下,没再追问。
只是点点头,继续埋头对付第二个馒头。
秦怀化抬眼,看着对面这个少年。
狼吞虎咽,吃相难看。嘴角还沾着粥渍。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干净的,像北疆冬天的雪。
秦怀化忽然想起......
昨晚陈锋说梦话时,喊的是“老弟”。
透着股亲热劲儿,还有那种当哥的、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塞给弟弟的急切。
秦怀化垂下眼,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
.....
下午。
镇荒关,西侧偏门。
这里平时少有人走,门洞狭窄,只能容两人并行。
出了这道门,就是无相荒漠。
灰白色的沙子在风里翻滚,像一片死寂的坟场。
秦怀化站在门洞阴影里,背对着关内。
他已经换了一身便装,没有穿战甲。
只是腰间别了一把制式短刀......那是每个长城战士都配发的标准装备,刀刃上刻着统一编号,没有任何特色。
他就这样站着,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很轻。
但秦怀化听得出来......是刻意的,是怕惊扰了什么的轻。
“怀化哥。”
秦怀化没有回头。
“你……这是要去哪儿?”
陈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跟他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判若两人。
秦怀化沉默了片刻。
然后说:
“出去一趟。”
“去荒漠?”
“嗯。”
“什么时候回来?”
秦怀化没有回答。
风从门洞外灌进来,卷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陈锋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
他看见了秦怀化腰间那把短刀。
看见了秦怀化没有穿战甲。
看见了秦怀化站在阴影里、面朝荒漠的背影。
那个背影......
很直。
也很孤独。
陈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你去干什么”?问了,怀化哥会说吗?
说“你别去”?凭什么?
他只是跟怀化哥认识半个月的同袍。
没资格拦,也没有什么资格去询问。
毕竟休沐期,也有很多巡游小队成员独自探入无相荒漠探查地形。
这并不违反军规。
陈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秦怀化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陈锋。
少年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偏门阴影里显得更深了,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亲昵。
那丝亲昵藏得很深,深到陈锋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但秦怀化看见了。
秦怀化看着这双眼睛,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了第一天到镇荒关报到时,是陈锋主动过来帮他拎行李。
“嘿!哥们儿,你也是新来的?我也是!走走走,我带你去宿舍!”
他想起了第一次执行巡狩任务时,遭遇了一头剥皮者,他被偷袭,是陈锋从侧面冲过来,一刀劈开了那头怪物的脑袋。
血溅了陈锋一脸。
少年回头冲他笑,露出白牙:
“怀化哥,没事儿吧?”
他想起了前天夜里,陈锋把平板塞进他手里,兴奋得像个小孩子:
“怀化哥!你看!咱们北疆的爷们!”
他想起了昨晚,黑暗中,陈锋睡着后那含混的梦话:
“老弟……加油……变强……北疆……”
每一句话,都像北疆冬天的风,刮在脸上是冷的,可胸腔里却莫名其妙地热。
秦怀化忽然意识到......
他来到镇荒关半个月,陈锋是唯一一个跟他说过“废话”的人。
不是任务,不是战报,不是“左边”“右边”“上”“退”。
是废话。
是“怀化哥你吃了吗”,是“怀化哥你看这个视频笑死我了”,是“怀化哥我跟你说我老弟可厉害了”。
这些废话,在他刚到镇荒关、整个人像行尸走肉一样的那几天里......
像一根根细细的线,把他拴在这个世上。
让他不至于真的变成一具空荡荡的机器。
秦怀化看着陈锋,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别担心”。
想说“我很快回来”。
想说“等我回来,咱们去训练场,我陪你练”。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像吞了一把沙子,涩得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
他不一定能回来了。
无相荒漠深处。
无相神座。
那道声音说,那是他唯一的路。
可那条路有多凶险,他比谁都清楚。
他一个连天人合一境都没到的人,深入荒漠最深处,去找一尊不知道邪神神座。
他不敢保证,这一路会发生什么,以后会发生什么。
秦怀化深吸一口气。
然后......
他抬起手,在陈锋肩膀上拍了一下。
不重。
但很稳。
“小锋。”
“嗯?”
“你那个老弟……”
陈锋一愣。
秦怀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不是苦涩。
就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东西。
“你那个老弟,以后肯定比你强。”
陈锋又是一愣。
然后咧嘴笑了:
“那必须的!我老弟可是......”
“但你也不差。”
陈锋的笑再次顿住。
“加油。以后……混出个名堂来。”
秦怀化的声音不高,平平淡淡。
可每个字都像带着真心。
陈锋愣愣地看着秦怀化,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怀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收回手,转过身,踏出了偏门。
风沙迎面扑来,灰白色的沙粒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片。
秦怀化没有回头。
他只是朝前走。
一步一步。
背影在风沙里越来越模糊。
陈锋站在门洞阴影里,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说不清楚。
他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让他心绪不宁。
秦怀化走进风沙。
身后的镇荒关越来越远,城墙上的旌旗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只剩下模糊的色块。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脑海里,全是刚才陈锋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
和一双干净的、亮着的眼睛。
秦怀化忽然想起......
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叫“哥”,不是因为他姓秦,不是因为他出身统武世家。
而是因为陈锋喊他“怀化哥”。
没有前缀,没有姓。
就是“怀化哥”。
跟身份无关,跟家世无关。
跟他是不是统武天王的孙子,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秦怀化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轻到被风沙一吹就散了。
可那个笑,是真的。
“陈锋……”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加快脚步,朝荒漠深处走去。
那道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终于迈出这一步了!很好!非常好!”
“去无相王座!去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到那时,什么谭行,什么叶开,什么天王......统统都是......”
“闭嘴。”
秦怀化淡淡开口。
声音不高,也不冷。
就是很平静。
平静到那道声音都愣了一下。
秦怀化一边走,一边说:
“我只是想去看看。”
“不是为了碾压谁。”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更不是为了……成为你说的那个‘万众瞩目的主角’。”
那道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带着一丝疑惑问:
“那你是为了什么?”
秦怀化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灰白色的天空,看向那三道横亘在天穹上的巨大裂隙。
风沙打在脸上。
刀割一样。
可他的眼睛没有眯起来。
那双眼睛里......
有冷静,有决绝。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颗被埋进灰白沙子里、正在努力发芽的种子。
不知道能不能破土。
但它正在努力。
秦怀化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
他没有回答那道声音的问题。
但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他只是不想再像一个碌碌无为的废物一般活着。
仅此而已。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不能九鼎食,那就九鼎烹!
他的心中有一股火。
这股火日夜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烧得他寝食难安。
这股火迫使他去做些什么。
只是他也不知道,这股火会不会最终将他焚灭。
而现在的他......
不在乎了。
他只知道……他想去干些什么。
哪怕最终粉身碎骨。
哪怕最终无人铭记。
哪怕被万万人唾弃。
他也要让“秦怀化”这三个字,在这天地间,让所有人都听到!
风沙越来越大。
天地之间的界限被灰白色彻底吞没。
秦怀化的身影消失在荒漠深处,像是从未存在过。
镇荒关的城墙上,那面最大的旗帜还在猎猎作响。
“死战不退。”
四个大字,如铁如血。
而偏门处,陈锋还站在门洞阴影里。
他看着秦怀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很久。
“怀化哥……”
他低声说,声音被风沙撕扯得支离破碎。
“你他妈一定要回来。”
他缓缓抚摸着胸口。
那里有一道疤痕,是一头剥皮者留下的。
要不是秦怀化在他前面挡着,那道贯穿秦怀化肩膀的利爪,将会把陈锋的心脏破开。
他永远记得那一刻......秦怀化闷哼一声,肩头血如泉涌,脚下却没有退后半步。
“你可是……救了我一命的人,是我的大哥!”
陈锋的眼眶红了。
但他死死咬着牙,只是盯着那片灰白色的荒漠,像是要把那条路、那个人,一起刻进记忆里。
....
无相荒漠。深处。
一座神殿从虚无中缓缓显形。
它不属于任何固定的坐标......这是无相邪神以欺诈本源铸就的神迹。
只要祂不死,这座神殿便会永远游荡在荒漠之中,如海市蜃楼,如镜花水月,看似触手可及,实则虚伪难测。
只有那些被无相赐予了本源邪能的眷属,才能感知到它的位置。
而此刻......
自从秦怀化踏入无相荒漠的那一刻起,整座神殿都在震颤。
不是地震。是共鸣。
像是枯寂的心脏,突然重新跳动。
无数隐匿在荒漠各处的无相眷属,同时抬起了头。
它们眼中闪烁着灰白色的邪光,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隐蔽前行。
神殿之内。
无相邪神的雕像高踞于上,邪能如潮水般涌动,将整座大殿浸染成一片幽暗的灰白。
雕像下方,三尊诡语者王座呈品字形排列。
中间那一座,空悬。
左右两座,各有一道虚影盘坐。
再往下,十八尊稍小的欺诈者王座依次排开,如众星拱月。
......
无相眷属,等级森严。
三大诡语者......中位邪神境界。
十八欺诈者......下位邪神境界。
余下剥皮者、蚀心魔,皆为仆从。
而此刻,那两尊诡语者王座上的虚影,同时睁开了眼睛。
左边那道虚影,声音沙哑而颤抖:
“神……回归了。”
右边那道虚影猛地抬头,邪能在他周身疯狂翻涌:
“我感受到了!是神的气息!神回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了的狂喜,几乎要撕裂这寂静的神殿。
然而下一刻,那狂喜陡然转为暴怒。
“覃玄法那个废物......”
右边虚影的嗓音骤然阴冷,如毒蛇吐信,字字带毒:
“将神陷入死局!他也配为我无相父神座下三大诡语者之一?”
邪能在虚影掌中凝聚成一把灰白色的利刃,寒光凛冽,随即被他狠狠捏碎,化作漫天邪光碎屑。
“人类,永远不可信。”
左边那道虚影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暗藏威压:
“噤声。”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神既然回归……那便是幸事。”
他的目光穿透神殿的墙壁,穿透无相荒漠的风沙,望向某个遥远的方向。
“现在……聚集所有族人。”
“让它们暗中归来,不得惊动长城那些天王。”
“待吾神归位,便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两尊虚影同时低下了头颅。
神殿深处。
那尊无相神像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像是在等待。
像是在呼唤。
.....
秦怀化在荒漠的风沙中走了很久。
没有方向,没有路径。
灰白色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四周的景色一成不变......沙,风,灰蒙蒙的天。
像走在一张永远翻不完的白纸上,每一步都是重复,每一步都是徒劳。
但脑海中那道声音却在指引。
“左转。”
“往北。”
“避开前面那片沙窝......下面埋着一头受到赐福的蚀心魔,你现在还不是它的对手。”
秦怀化依言而行。
没有质疑,没有犹豫。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走下去。至于对错......等走到尽头再说。
“你倒是比我想的要果断。”
那道声音忽然开口,带着一丝玩味:
“我以为你会问‘你怎么知道路’,或者‘你是不是在骗我’。”
秦怀化没有回答。
“你就这么相信我?”
“不信。”
秦怀化淡淡道:
“但你比我更想让我坐上那座王座。”
那道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意思。真有意思。”
“不愧是人族天王之孙,果然看得透。”
秦怀化没有接话。
他只是继续走。
一步,又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
风沙忽然小了。
不是渐弱,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按了下去。
秦怀化停下脚步,抬起头。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风沙之外,是一座山。
不......不是山。
是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巨丘。
人骨、兽骨、还有那些他说不出名字的巨大骨骼,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白骨巨丘的顶端,隐约可见一座王座的轮廓。
“到了。”
那道声音不再嬉笑,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郑重:
“无相王座。”
“就在那里。”
秦怀化望着那座白骨巨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脚踩在白骨上,发出“咔嚓”的脆响。
像是踩碎了无数亡者的梦。
第二步。
第三步。
他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只是朝着那座王座,一步一步地走。
那道声音没有再说话。
但它能感觉到......
秦怀化的心跳,没有加速。
他的手,没有发抖。
他的呼吸,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不是不害怕。
而是......
他把害怕,踩在了脚下。
与此同时。
无相神殿。
那两尊诡语者王座上的虚影,同时抬起了头。
左边那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人类?为何人类能找到神座?”
右边那道,邪能疯狂翻涌,几乎要从虚影中挣脱出来:
“怎么可能?我去杀了他!神座乃是沟通万变之主的祭器,不能玷污!”
“停下!”
左边虚影忽然开口,虚影不停震颤,随即声音激荡:
“那人类身上有父神的气息!父神在那个人类的体内!”
两尊虚影对视一眼。
沉默。
然后,右边那道虚影缓缓站起身......虽然只是虚影,但那动作中带着一种狂热的激动:
“走。”
“去迎接。”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神!你真的回来了!”
神殿之外。
无数无相眷属从荒漠各处涌来。
剥皮者、蚀心魔、欺诈者......
它们匍匐在白骨巨丘的四周,密密麻麻,如潮水般涌动。
它们的眼中,全都闪烁着同一种光芒。
狂热。
那种信徒见到神明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狂热。
它们没有发出声音。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
只是静静地匍匐着,等待着。
.....
秦怀化走在白骨巨丘上。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脚下的白骨越来越密,头顶的天空越来越暗。
但他没有停。
终于......
他走到了顶端。
那尊王座,就在眼前。
通体灰白,不知由何种材质铸成。王座的靠背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的。
王座的座面上,没有任何灰尘。
干净得像有人每天都在擦拭。
但秦怀化知道......
这尊王座,已经空悬了不知多少岁月。
他站在王座前,没有立刻坐下。
他低头看着那尊王座,沉默了很久。
那道声音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在等什么?”
“坐下。”
“只要你坐下去,一切都会不一样。”
“你不再是那个被人踩在脚下的废物,不再是统武天王那个抬不起头的孙子,不再是那个连谭行都能随意欺辱的秦怀化......”
“你会成为王。”
“无相荒漠的王。”
“到那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能拦你。”
秦怀化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尊王座。
然后......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
“我问你一个问题。”
那道声音一愣:
“什么?”
“我坐上去之后……我还是我吗?”
沉默。
那道声音没有立刻回答。
秦怀化等了很久,那道声音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复杂:
“你……比我想的要聪明。”
“也比我想的要难骗。”
秦怀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算不上笑,继续问道:
“我坐上去,你就会复活。”
“而我......”
他顿了顿:
“还会是我吗?”
“我会死吗?”
那道声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怀化以为它不会再开口。
但最终,它还是说了,语气中带着被命运裹挟的无奈:
“你不会死!
“你还是你!”
“但也不是你。”
“我没有骗你。如今我和你本为一体,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你坐上去,你会保留你的意识、你的记忆、你的情感。”
“你只是……多了一些东西。”
“你会获得我的力量,我的权柄!你死,我就死!你活,我就活!”
“我们本为一体!”
秦怀化没有接话。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灰白色的天空,看向那三道横亘在天穹上的巨大裂隙。
风沙已经停了。
四周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如果我拒绝呢?”
秦怀化忽然问。
那道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不会拒绝。”
“因为你是秦怀化。”
“你骨子里流的血,不允许你拒绝。”
“你心里的骄傲,不允许你拒绝。”
“你刚才对陈锋说的那些话......‘混出个名堂来’......”
“你不光是和他说的,也是在对你自己说。”
秦怀化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不想再碌碌无为了。”
“你想让‘秦怀化’这三个字,被所有人记住。”
“哪怕粉身碎骨。”
“哪怕万劫不复。”
“哪怕......变成另一个存在。”
那道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是在叹息:
“所以你不会拒绝。”
“因为这就是你。”
“秦怀化。”
“这就是你的本性!”
秦怀化站在王座前,沉默了很久。
很久。
风从白骨巨丘下吹上来,带着腐朽的气息,吹动他的衣角。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爷爷统武天王那张永远板着的脸,和那双永远失望的眼睛。
想起了谭行踩在他胸口时,周围那些或嘲讽或冷漠的目光。
想起了那些叫他“废物”“耻辱”“给天王丢脸”的声音。
想起了来到镇荒关的第一天,没有人来接他,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一个人扛着行李走了三里地,像一个透明的影子。
然后......
他想起了陈锋。
那个脸上有疤、笑起来像个傻子的少年。
那个会在半夜说梦话喊“老弟”的少年。
那个喊他‘怀化哥’的少年。
那个站在偏门阴影里、红着眼眶说“你他妈一定要回来”的少年。
秦怀化嘴角一勾,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而是一种……释然的、坦荡的、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包袱的笑。
“你说得对。”
他低声说。
“我不会拒绝。”
“大丈夫立于天地间,不能九鼎食,那就九鼎烹!”
他转过身,面朝王座。
面朝那尊灰白色的、刻满了符文的、空悬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王座。
他抬起手,放在王座的扶手上。
触感冰凉。
像是摸到了死亡的骨头。
但他没有松手。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
坐了下去。
那一刻......
天地变色。
灰白色的荒漠上空,那三道巨大的裂隙同时震颤,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像是天穹被撕开了三道口子,有什么东西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无相荒漠中的所有生灵,同时抬起头。
那些匍匐在白骨巨丘四周的无相眷属,同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
不是恐惧。
是欢呼。
是压抑了许久的、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的、疯狂的欢呼!
那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荒漠中回荡,震得白骨都在颤抖。
神殿之内。
那尊无相神像,忽然睁开了眼睛。
灰白色的邪光从神像眼中射出,穿透神殿的穹顶,直冲云霄,将那三道裂隙照得通亮。
两尊诡语者王座上的虚影,同时跪伏在地。
头颅低到了尘埃里。
“恭迎吾神......”
“回归!”
秦怀化坐在王座上。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燃烧。
有什么东西,从王座中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像是岩浆。
像是洪水。
像是沉睡了万古的巨兽,终于找到了宿主,张开大口,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疼。
撕心裂肺的疼。
像是每一根骨头都在被重新锻造,每一寸肌肉都在被撕裂后又重组。
他的指甲嵌进了王座的扶手,指节发白。
但他没有喊出声。
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他只是咬着牙,死死地咬着,牙龈渗出了血。
那道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和颤抖:
“你做到了。”
“你终于做到了。”
“从今天起......”
“你就是无相荒漠的王。”
“你就是…本域…新的欺诈与真理之神!”
“掌管无相荒漠,统御无相一族的新神!”
疼痛在某一刻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圆满。
像是缺了很久的一块拼图,终于被补上了。
秦怀化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
无数无相眷属的意识,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剥皮者、蚀心魔、欺诈者、诡语者......
它们的恐惧、它们的狂热、它们的忠诚、它们的一切......
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让它们生。
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让它们死。
这就是......
异域邪神的力量。
强大。
冰冷。
让人沉醉。
但他没有沉醉。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王座上,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的、庞大的、几乎要将他撑爆的力量。
然后......
他想起了陈锋。
想起了那个脸上有疤、笑起来像个傻子的少年。
想起了他说的那句“怀化哥,没事儿吧?”
想起了他塞进自己手里的那个平板,和那句兴奋的“怀化哥!你看!咱们北疆的爷们!”
想起了他梦话里的“老弟……加油……变强……北疆……”
想起了他站在偏门阴影里,红着眼眶说“你他妈一定要回来”。
秦怀化的嘴角,微微上扬。
很轻。
轻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但那个笑,是真实的。
是从心底最深处,一点点浮上来的。
“陈锋……”
他在心底低声呢喃,像是在咀嚼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名字。
“后会无期。”
这一声呢喃,轻得像叹息,重得像誓言。
轻到风沙一吹就散,重到白骨巨丘在脚下微微震颤。
因为从这一刻起......
昔日的秦怀化,死了。
那个骄傲、漠视一切,却在黑暗中疯狂渴望一切、渴望到几乎将自己烧成灰烬的秦怀化......
已经随着这一声告别,彻底埋葬在白骨与风沙之下。
连同那颗还会为“怀化哥”三个字而微微发烫的心。
一同埋葬。
取而代之的......
是一尊神。
欺诈与真理之神。
无相荒漠真正的主人。
那尊神在王座上缓缓抬起眼帘。
灰白色的神光如潮水般漫过整座白骨巨丘,万千无相眷属匍匐俯首,连呼吸都不敢发出,身躯颤抖如筛糠。
祂的嘴角,还残留着那个笑。
很轻。
轻到像是从人间带走的最后一丝温度。
但那个笑,从此刻起......只属于神。
那双眼睛里——
有冷静。
有决绝。
有力量。
有野心。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颗埋进灰白沙子里、正在努力发芽的种子。
在黑暗中蛰伏了太久。
在风沙中被掩埋了太久。
被践踏过,被遗忘过,被无数人当作废物踩进泥里......
但它没有死。
现在......
它终于破土了。
白骨巨丘之下。
万千无相眷属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它们能感觉到......
王座上的那个气息,变了。
不再是空悬万古的死寂与冰冷。
而是鲜活的、炽烈的、带着某种它们从未在父神身上感受过的东西……人性。
那是它们从未在“父神”身上感受过的温度。
两尊诡语者的虚影跪在神殿中,彼此对视了一眼。
右边那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父神的气息……好像不一样了。”
左边那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
“不一样……也许是好事。”
他顿了顿,灰白色的眼瞳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
“上一次……正是因为父神太像‘神’了,才被人类背叛。”
“父神......祂高高在上,漠视一切,把所有人都当作棋子......”
“然后,祂输得一干二净。”
他的声音沉下去,沉到只有身边的同族才能听见。
“但这一次……”
他抬起头,望向神殿深处那尊缓缓睁眼的父神雕像,灰白色的邪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这一次的父神……有了人心。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
但右边的虚影已经听懂了。
他深深地低下头,眼中没有怀疑,只有纯粹的狂热。
风沙渐起。
白骨巨丘之上,那尊新生的神终于站起了身。
从这一刻起......
祂要做的,是让这天地间所有生灵,都听到“秦怀化”这三个字。
...
南部战区,镇妖关。
修炼室内,生机勃勃,灵能如潮水般涌动。
谭行盘膝而坐,双目微闭,周身气息节节攀升.....距离天人合一境中期,只差最后一线。
然而.....
就在那一瞬间。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深处炸开。
不是冷。
是警兆。
是刻在灵能深处的本能预警。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其遥远的地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正隔着万里风沙,穿过重重空间,冷冷地、漠然地注视着他。
谭行猛地睁开双眼。
灵能瞬间炸开,护体真元疯狂涌动,在体表凝成一层实质般的灵光。
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随即被强行压下。
“……错觉?”
他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但那丝不安没有散去。
它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扎在心脏最深处.....拔不出来,也忽略不掉。
每一次心跳,那针就往里钻一分。
谭行眉头微皱,心绪难平。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股莫名的悸动压下去。
但压不下去。
他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
就在他盘膝修炼的这个夜晚.....
万万里之外,无相荒漠最深处,那座由白骨堆砌的巨丘之上,一尊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王座,终于等来了它的新主人。
灰白色的邪光冲霄而起,三道亘古横亘在天穹上的巨大裂隙同时震颤,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万千无相眷属匍匐在地,嘶吼着、哭泣着、狂喜着.....
它们的新神,诞生了。
而这位新神,将与他纠缠一生。
风沙无言。
白骨无声。
灰白色的荒漠上空,那三道裂隙缓缓归于沉寂。
但它们震颤的余韵,已经顺着命运的脉络,传遍了这方天地的每一个角落。
传遍了每一粒沙,每一根骨,每一颗正在黑暗中跳动的心脏。
像是一双手,在命运的长线上,轻轻拨动了第一根弦。
弦音清越。
天地为证。
从今往后.....
他们必将刀兵相见,血火相争,不死不休。
直到其中一人的名字,被对方彻底从这天地间抹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