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夜比南方来得更烈,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还没在长城锯齿般的轮廓上烧尽,鸟巢周围的万盏灯火已经像被点燃的星子,齐齐亮了。
新铺的青石板路缝里还渗着泥腥味,两旁的旧门楣上挂满了红绸....北疆人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挂红就是最高规格的庆贺了。
白婷和蔡红英从贵宾席突围出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一群热情的北疆老少爷们,硬是送了大半条街才肯散。
晚风一扑脸,两个女人同时长出了口气,白婷忽然毫无来由地说了一句:
“老谭要是还在,今晚非得喝到钻桌底。”
蔡红英闷着声笑:“老朱也一样。这俩凑一块,酒楼多少库存都不够造的。”
话音未落,两人偏过头去,各自用袖口狠狠揉了一把眼角。
风沙大嘛,北疆这鬼地方,风就是大。
鸟巢外头的流水席从东街一直铺到西巷,北疆的老一辈蹲在路边,端着碗嚼羊肉泡馍,唾沫星子溅得老高,唾沫里翻的全是几十年前硬扛异兽、独当邪教的旧账。
年轻后生们扎堆在酒桌旁,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敞着怀拍胸脯吼军歌。
这群二十出头的家伙,有一半卷起袖子露出的胳膊上,刀疤叠着刀疤,旧伤摞着新伤,晒得发白的皮肤上纵横交错,活像一本本贴肉揣着的功劳簿,那些疤痕在酒气里泛着暗哑的光,比任何勋章都来得硬气。
谭行他们的聚会,设在鸟巢旁边的重建指挥部大院里。
大院里架起了几十口滚沸的铁锅,羊肉汤翻着白浪,异兽肉排在炭火上“滋滋”地冒着油花,孜然和辣椒面一撒,香风能把三里外的野狗都勾来。
朱麟把军装外套往椅背上一搭,里头只一件黑色短袖,领口敞了两颗扣子。
他端起面前那只粗瓷碗,里面盛的是北疆老乡自家酿的高粱烧,酒液在碗沿晃荡一圈,溅了两滴在桌面上。
他站起来,筷子“叮”地一敲碗沿,目光扫过那帮横七竖八的小崽子,声音不重,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都耳膜上:
“今晚谁都不准用罡气,不准用真元散酒。谁偷偷运功,谁就是我孙子。”
谷厉轩正蹲在板凳上撕羊腿,闻言把骨头往桌上一拍,油光光的嘴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麟哥,这话你该冲那臭牛鼻子说。那孙子以前三碗下肚就偷偷运气,完事儿还腆着脸跟我们吹他能喝。”
“放屁!”
张玄真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筷跳了三跳:
“上次谁趴我鞋上的?谷厉轩你他妈吐我一靴子,那靴子战区新发的!”
“战区发的就是踩泥踩血的料,你当传家宝供着?”
谷厉轩二话不说抄起酒碗:
“来!今儿当着麟哥面,咱俩清了!三碗见底,谁先趴下谁管谁叫哥!”
“喝就喝!怂的是你孙子!”
张玄真一把扯开衣领,脖颈青筋暴起。
两人碗沿“咣”地一撞,高粱烧仰头就灌,喉结上下滚,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谁也不擦。
桌上拍桌子的、吹口哨的、起哄的乱成一锅粥。
马乙雄乐呵呵地给他俩续碗,嘴还闲不住:
“牛鼻子你悠着点,喝不下,你喊我一声哥,我替你喝也行,别硬撑。”
“无量他娘的天尊!马乙雄你闭嘴!上回镇狱关谁一个人扛左翼被赤焰魔族围了?是不是老子带队捞你出来的?”
“操!”
马乙雄把酒坛子一墩:
“你他妈捞我天经地义!你的巡狩防区离我最近不捞我捞谁?还有呢,上次去战区汇报,你当着老天师面三句话两句脏,后来被老天师的雷鞭吊着抽,要不是老子抱着老天师腿给你求情,你这张嘴早抽烂了!”
“老子那是口癖!口癖懂不?骂两句心里松快了,那不就是清静无为了嘛!老师爷那就是太双标了,他老人家杀邪祟的时候,骂的比我还要脏!”
“双标个屁!你在老天师跟前骂娘,你这口癖也是头一号!”
满桌哄笑炸开,连角落里闷头喝汤的狄飞都呛了一口,咳得肩膀直抖。
朱麟始终坐在主位,没怎么动那碗酒,他手肘撑着桌面,指间夹着根没点的烟,偶尔有人来敬酒,他就端起来抿一口,姿态松弛得像一头刚刚在阳光下打完滚的虎,皮毛底下压着看不见的力道。
旁边慕容玄喝高了,抱着酒坛站起来说要给大家唱《北疆魂》,刚张嘴就被荆夜一把拽坐下去:
“你省省吧,别人唱歌要钱,你唱歌要命,别祸害兄弟们耳朵。”
“放屁!我唱的是《北疆魂》!老子从小唱到大!”
“你那叫《北疆嚎》,嚎丧的嚎!”
桌上“噗”地喷了一片酒,方岳拍着大腿笑得碗都端不稳,酒洒了一桌子也顾不上擦。
蒋门神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摆着一大盘烤羊排,但他几乎没动。
他怀里抱着一只五斤重的酒坛,就那么抱着,偶尔仰头灌一口,喉结一滚就是一大截。
没人主动去招惹他....他今儿心情好,所有人都知道,但正因为如此才更没人敢碰,谁都知道这货酒品差得离谱,真惹急了喝酒改抡拳头,谁也拦不住。
他偶尔抬眼,隔着满院子炭火与人影,往另一桌扫一下。
乐妙筠不在这一桌,她跟崔翎、顾盼秋她们坐在旁边的另一桌。
蒋门神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灌酒,嘴角那道弯比平时深了那么一丝丝。
雷炎坤凑过来拿胳膊肘捅他:
“门神,今儿喝得有点闷哪。”
“闷?”
蒋门神嗡声嗡气,声音像从缸底捞上来的:
“闷什么。”
“你闷什么自己没数?小乐不在旁边坐,饭都吃不香了吧。”
蒋门神没搭腔,端起酒坛又灌一口,耳根却肉眼可见地红了一截。
裘霸在旁边笑得碗都端不稳:
“雷炎坤你找死呢?门神的脸你也敢逗?”
“我逗他怎么了?他敢抡我?小乐在那边看着呢,喝多了就喜欢打人,他不要脸了?”
蒋门神终于抬眼,拳头举起来,挥了一下。
雷炎坤看着蒋门神一脸通红,立刻大笑,嘴里碎碎念:
“行行行,喝酒喝酒。”
随即单臂勾上蒋门神脖子,酒碗碰了碰他的酒坛子,压低声音凑过去:
“门神,恭喜了。”
蒋门神顿了一下,朝他点了点头,嗡声回:“喝。”
一人举起酒碗一饮而尽,一人捧起酒坛猛灌了一大口。
另一边雷涛和袁钧正掰手腕,两双胳膊粗得像房梁,青筋暴起,桌腿嘎吱作响。
旁边围了一圈下注的,谷厉轩押雷涛,马乙雄押袁钧,张玄真坐庄。最后袁钧手腕猛地一翻,“啪”地把雷涛压在桌面上。
雷涛不服还要再来,袁钧只淡淡一句:“你左手的伤还没好利索吧?”
雷涛一愣,随即沉默片刻,笑了:“你眼睛真毒。”
“发力时滞了半拍,瞎子才看不出来。”
荆夜靠墙坐着,怀里抱着他那把匕首,今晚难得没揣怀里,搁在膝盖上用一块绒布慢慢擦,炭火映在刀刃上泛起冷光。
方岳凑过来瞅了瞅:
“这把还留着呢?战区配的制式离子刃不比这老古董强多了?”
荆夜头也没抬:“这把从小跟到现在,捅过夜魔族统领,第一次处女杀就是用的它,舍不得,有感情。”
方岳愣了愣,摇头叹气:
“行吧,你们这帮玩匕首的,都有病。”
卓婉清安安静静坐在姬旭旁边剥花生,剥一颗推给身边的狄飞一颗。
狄飞不说话,她剥他就吃,两人之间隔着一碗酒,默契得像练过千百回。
卓胜看在眼里,一脸不爽:
“狄飞,我妹的花生好吃不?”
狄飞嚼着花生,含含糊糊:“好吃。”
“那你啥时候喊我一声哥?”
狄飞嚼花生的动作停了一瞬,默默端起碗喝了口酒,假装没听见。
卓婉清低着头继续剥花生,嘴角却翘了起来。
整个大院热闹得要把房顶掀了。
朱麟一直坐在那里,面带笑意,有人敬就喝,没人敬就听。
听张玄真吹牛他笑,听谷厉轩揭短他笑着摇头,听到荆夜说那把匕首捅过统领时,他目光在荆夜脸上多停了一秒,然后端起碗朝那边微微一举。
荆夜看见了,也端起碗,匕首搁在膝盖上,笑着冲朱麟摇摇一举。
月上中天时,院里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片。
张玄真和谷厉轩那三碗对赌,谁都没赢。
俩人拼到第四碗,张玄真一头栽在桌上,谷厉轩撑着桌沿想站起来,腿一软出溜到了桌子底下。
马乙雄笑得前仰后合,乐极生悲,起身倒酒时被自己绊了一跤,一头扎进旁边那口羊肉汤锅里....幸亏汤早见了底,裤腿还是湿了半截。
“操!马乙雄你他妈往锅里跳?!”
雷炎坤笑到拍桌子。
“这叫……降温!你们懂个屁!”
马乙雄狼狈地爬出来,裤腿滴着油汤,脸上还是那副死犟模样。
方岳已经靠在椅子上睡死过去,手里还攥着半碗酒,碗斜着,酒液一滴一滴往下淌,浸湿了胸前一大片衣襟,呼噜打得震天响。
裘霸和雷涛背靠背坐在地上,各抱一个空坛子,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循环“再来一碗”“不来了不来了”。
邓威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不知是笑还是哭。
姬旭倒是还端坐着,腰杆笔直,可眼睛已经闭上了,手里那碗酒端得稳稳当当,一滴不洒。
卓婉清伸手轻轻拿下来,他也没醒。
狄飞靠在角落墙根,脑袋一点一点,卓婉清剥的花生还剩小半堆,终究没吃完。
卓胜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今晚没跟他抬杠的了,因为对手全趴了,他一个人坐着,看着正在照顾狄飞的妹妹,啥也没说,只是端起碗又闷了一口。
荆夜还醒着,匕首擦完了搁在膝盖上,端着碗慢慢喝,目光扫过一院子东倒西歪的兄弟,嘴角的弧度虽然浅,却确实在。
蒋门神那坛五斤的酒终于见了底。
他站起来,把坛子倒扣在桌上,一滴不剩。
然后他转过头,隔着炭火与人群望向乐妙筠那桌....乐妙筠也正好抬起眼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两道目光碰在一起。
蒋门神那张铁板似的脸忽然松了一瞬,像冰面上炸开一道缝,暖光从里面漏出来。
他低下头,把空坛子放稳,坐回去,端起旁边一碗凉透了的茶,一口闷了。
谭行是最后几个还端着碗站着的人之一。
林东拉了个板凳坐到他身边,俩人的碗碰了一下,都没喝。
林东偏过头:“你今晚怎么这么安静?这碗酒端了一晚上,一口没动?”
谭行笑了笑,端起来抿了一小口:“喝了,你没看见。”
“你那叫舔。”
“喝多了误事。”
“今晚还误什么事?”
林东指了指满院子横七竖八的兄弟:
“都这样了你还绷着?”
谭行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酒液,北疆夜风从墙外灌进来,把炭火的烟气吹散一半,露出头顶那片被灯火映得泛红的夜空。
沉默了两息,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混在远处的划拳声和鼾声里,只有林东听到了:
“东子,今天北疆重建了。”
林东没接话,只是把碗端起来,碰了碰谭行的碗沿。清脆的一声,在嘈杂的夜色里像石子落进深水。
谭行也端起来,这次仰头,一口干了。
酒液滚过喉咙,火烧似的烫,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胸口,然后被那股压了多年的滚烫接住,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酒,哪是别的什么。
他放下碗,呼出一口白气,冲林东笑了一下:“这一口,敬我爹。”
林东端起自己的碗,也一口见底:“这一口,敬谭叔。”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
夜风把院墙外流水席上飘来的歌声卷了进来,模糊又遥远,是北疆的老调子,唱的是长城和故乡。
朱麟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夜空中那弯冷月。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南部长城那个分身传回的感应,想起白天擂台上李说嘶哑的吼声,想起月狄斯。
那道感觉还在胸口,像月光淌进血管里,凉丝丝的,却又带着暖。
他闭上眼,嘴角微微弯着。身后满院子的人睡得东倒西歪,鼾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在梦里含糊骂了句脏话,又沉下去。
朱麟站起来,把自己那件军装外套脱了,轻轻盖在睡在旁边的方岳身上。
方岳翻了个身,把外套裹紧,梦呓似的嘟囔了一句“再来一碗”。
朱麟摇了摇头,走到院子门口,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
火星在夜风里明灭,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光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河。
他把烟掐灭在门框上,转身走回院子里。
夜还长,酒还有半坛。
他端起一碗酒,走到谭行、林东、叶开三人旁边坐下,碗往桌上一搁:“再给我倒一碗。”
谭行笑了笑,把空碗递过来。林东给他倒满。叶开举起酒杯。四人碰了一下,没说话,仰头干了。
满院炭火将熄未熄,红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北疆的夜很深,但这院子里很暖。
小院门外,于莎莎一左一右挽着白婷和蔡红英的手,缓缓走了进来。
“妈!莎莎!蔡姨!怎么这么晚才来?”
蔡红英看了谭行一眼,嘴角带着笑,嗓门拔高了三分:“还能是为啥,给你订婚去了!”
谭行一愣,目光猛地转向于莎莎。
此时的于莎莎,满脸羞红,指尖轻轻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可那一低头间的笑意,比满院子炭火都烫人。
满桌寂静半息,随即“轰”地一声,整个院子炸了锅。
起哄声、口哨声、拍桌子的、摔碗的、拿筷子敲碗沿的,混成一锅沸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刚才趴桌上不省人事的方岳像被掐了人中似的猛地弹起来,脸还压着印子,眼神呆了两秒,反应过来后一巴掌拍在谭行后背上,拍得谭行往前踉跄了半步。
“好你个谭狗!我说你今晚怎么光端碗不喝,合着留着肚子回去喝喜酒?!“
张玄真从桌子底下爬出来,酒气熏天,晃晃悠悠站稳,指着谭行龇牙咧嘴地笑:
“谭狗!请客!必须请客!满月酒也得算上!“
“牛鼻子你闭嘴吧,人还没结婚呢你连满月酒都惦记上了?“
马乙雄笑骂道。
“老子提前规划!“
谷厉轩已经抄起酒坛子往谭行面前一墩,酒坛砸在桌上“咚“一声闷响:
“话不多说,今晚你必须要喝完这坛!!“
满院起哄声掀翻了天。
谭行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那碗刚倒满的酒,酒液被震得直晃。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于莎莎脸上。
于莎莎被白婷和蔡红英夹在中间,满脸通红一路烧到耳根,低着头不敢抬起来,指尖绞着衣角绞得发白。
但就在那低头的一瞬,她偷偷抬眼,隔着满院喧嚣和人群,飞快地、轻飘飘地,瞟了谭行一眼。
那一眼被他精准地接住了。
谭行嘴角的弧度慢半拍地扯开,眼眶却比刚才红了一圈。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碗底朝下亮了一圈,然后抄起桌上那坛酒,仰头就灌。
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喉结上下一滚再滚,半坛下去他没歇气。
“行了行了....!“
林东一把抢过酒坛:
“再灌,莎莎就心疼了!“
满院笑得更凶了。
雷炎坤趴桌子上捶桌面,裘霸笑得直打嗝,邓威终于从胳膊里抬起头来,红着眼眶跟着别人一块鼓掌拍桌子。
姬旭醒了,端端正正坐着,双手捧碗冲谭行一举:
“恭喜。“
言简意赅,但诚意十足。
狄飞默默也是朝着谭行,举起酒碗,随后一饮而尽,看向卓婉青,眼中闪过一丝决心!
蒋门神坐在角落里,难得咧开嘴露出一排大白牙,端起那碗凉透的茶朝谭行举了举,闷声说了一句:“好好待人家。“
乐妙筠隔着几桌人冲于莎莎招手,于莎莎终于从蔡红英背后挪出来,被乐妙筠和卓婉清一人挽一条胳膊拉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谭行一眼,那眼神烫得谭行手里的碗又歪了歪。
整个院子闹得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就在这一片闹腾当中,朱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蔡红英面前。
满院的喧嚣像是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低了几分。
他的步子不重,军靴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他穿着黑色短袖,衣摆掖进腰带里,肩背挺拔得像一杆标枪。
他走到蔡红英跟前,隔了半步站定,微微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头发已经花白、眼角皱纹深得像沟壑的女人。
满院的目光慢慢聚过来。
起哄声小了,笑闹声轻了,连酒坛子碰撞的声音都安静下去。
朱麟站在那儿,沉默了一瞬,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开了口:
“妈。“
一个字。
蔡红英站在原地。
她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高大、一脸英武的儿子,嘴唇颤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她抬起手,颤颤巍巍地伸出去,落在朱麟肩膀上。
她没有拍,只是轻轻地、用力地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可她没让那泪掉下来....北疆的女人不兴在人前落泪,尤其是在自己儿子面前。
她只是用力地按着他的肩,点了点头,重重地点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不用说。
朱麟站在那里,被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按着肩膀,挺拔的背脊绷了一瞬,然后在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微微弯了下去....弯了那么一点点,刚好够让母亲的手按得更踏实。
白婷站在蔡红英身侧,看着这一幕,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拉着蔡红英往崔翎那桌走,边走边回头冲满院子的年轻人们摆手: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你们继续喝吧!!你们这些孩子,聚在一起也不容易!好好聚聚!”
说罢,她就拉着蔡红英走向另外一桌。
朱麟目送母亲坐下,崔翎和顾盼秋已经一左一右凑过去倒茶递碗,语气热络。
他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回来,目光从母亲身上移开,随手端起桌上半碗残酒正要润嗓子,院门口忽然响起一道脆生生的嗓门。
“呦!满院子都是大佬啊!看来我这是来晚了?”
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子北疆姑娘特有的利落劲儿,跟刮过院墙的夜风似的,一下子把众人的注意力勾了过去。
谭行手里那碗酒刚送到嘴边,听见这声音眼睛猛地一亮,碗都顾不上放,转过头去扬声笑道:
“青青!你怎么才来!”
话音未落,他目光落在陈青青身后那道高大的人影上,笑容瞬间僵了半拍....那人的手,正跟陈青青的手扣在一起,十指交握,大大方方地搁在身侧,半点没藏着掖着。
谭行盯着那两张脸看了两秒,随即眼睛瞪圆了,酒碗往桌上一墩,嗓门拔高了八度:
“关烈?!怎么是你这孙子?!”
满院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转过去了。
院门口站着的姑娘扎着利落的马尾,穿一件墨绿色夹克,领口翻着毛边,脸上的笑带着北疆姑娘特有的敞亮劲儿,正是陈北斗的孙女,陈青青。
而她身边那个比她高了快一个头的汉子,不是关烈又是谁?
一米九几的大个子,肩膀宽得像门板,板寸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作战服,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半截古铜色的肌肉线条。
此刻却是一脸僵硬的任由陈青青挽着他的手,嘴角那抹弧度虽然浅,但跟蒋门神刚才那副德性如出一辙....全是铁树开花的味道。
满院子寂静了一息。
然后“轰”一声,比刚才谭行订婚那会儿炸得更凶。
“卧槽!关烈?!”
雷炎坤第一个从凳子上蹦起来,指着关烈的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不是以前在清剿队还跟我说‘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吗?!你什么时候和青青在一起了?!”
关烈被当众揭了老底,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就是耳根红了一截。
他低头看了陈青青一眼,陈青青仰头冲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全是“有本事你反驳啊”的嚣张。
关烈沉默了两秒,闷声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那什么……真香。”
“哈哈哈哈哈哈哈....!”
马乙雄直接笑得从凳子上滑了下去,抱着桌腿直抽抽:
“真香!关烈!他妈的真香!这话我得记下来,回头刻你墓碑上!”
“关烈!当时一起在清剿队清剿十万大山异兽和邪教徒的时候,你当初怎么说来着?”
谷厉轩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女人麻烦’、‘谈情说爱耽误练刀’、‘我这辈子跟刀过’....来来来你再说一遍,当着青青的面!”
关烈那张铁脸终于撑不住了,嘴角抽了两下,偏过头去不看他们。
陈青青倒是一点不怯场,大大方方往关烈身边一杵,仰着下巴冲满院起哄的人笑道:
“怎么着?他以前说什么了?说来我听听,我今晚回去好好跟他‘交流交流’。”
这话一出,起哄声更大了。
“交流!好好交流!关烈你今晚完了!”
“青青你是不知道,以前谭狗上了长城,我们一起在清剿队的混时候,他可是没少教育我们!”
“不要儿女情长,一定要光宗耀祖!现在呢!不声不响的,竟然和你在一起了!”
陈青青听完,偏头上下打量了关烈一遍,眼神意味深长。
关烈被她看得后背发紧,喉结动了一下,终于绷不住开口了:“那时候……不懂事。”
“现在懂了?”
陈青青挑眉。
关烈看着她,沉默了一瞬,低声说了句:“现在懂了。”
就四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夜风卷走,可在场哪个不是武道在身的练家子,听得一清二楚。
院子里又是“呜嗷”一阵起哄,张玄真拿筷子敲着碗沿喊“亲一个”,被陈青青一个眼刀扫过去,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谭行这时候总算从震惊里回过味儿来了,他几步走上前去,一巴掌拍在关烈肩膀上,力道不小,拍得关烈微微晃了一下:
“行啊关烈,你狗日的狗厉害的!这么大年纪,竟然吧青青骗到手了?”
“以前你就不是什么好鸟,坑蒙拐骗,甚至和小孩子打游戏机,都要耍阴招!”
“说说吧,你怎么追到青青的!”
关烈面不改色:“什么叫骗,我那是真心对真心,我这辈子,没觉得自己配得上什么好东西。
小时候爹妈没了,虫灾来袭那回,我和裘刚哥,我俩爬回来的时候,武骨全废,全身上下就剩一口气,兄弟也没了....
躺在战地医院那会儿我想过,要不就这样死了算了。”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
院子里没人出声了,连刚才笑得最凶的雷炎坤都安静下来,手里那碗酒端着,没再往嘴边送。
关烈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后来重新修了炼气之道,把命捡回来了。可日子还是那么过,训练、出任务、回来、再训练....跟以前一样。我也不知道人活着除了清剿异兽、守长城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陈青青,嘴角那抹弧度浅浅的,却硬得像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草:
“后来碰见她了。”
陈青青没说话,但挽着他胳膊的手,紧了一下。
关烈被她这一紧,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了一下,终于把那句话给逼了出来。
他目光扫了一圈满院的兄弟,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北疆人特有的、又硬又直的劲儿:
“我关烈这辈子孤苦伶仃,爹娘被苏天豪逼死,兄弟死在虫灾里,我活到这把年纪,连‘家’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但碰到了青青....我就是喜欢她!随便你们怎么说!”
最后七个字砸在地上,砸得院子里又安静了半秒。
然后“嗷....!”一声,不知道谁先起的头,满院子的口哨声、拍桌声、碗筷撞击声混在一起炸开了锅,比刚才热闹了十倍不止。
马乙雄看向关烈,竖起大拇指:
“关烈!你他妈牛逼!真男人!!”
“我服了!”
裘霸把酒碗往桌上一墩:
“关烈你这辈子我就服你这一回!以前在清剿队你揍我的时候我都不服!”
“青青你听见没?”
雷炎坤扯着嗓子喊:
“他说‘我喜欢你’!当着我们全部人面说的!你可得对他好点!”
陈青青被满院人起哄,脸上终于浮起一层薄红,但她性子比她爷爷陈北斗还硬气,愣是没躲,反而把下巴一抬,冲满院子的人笑道:“听见了,我用不着你们提醒!”
她说完偏头看向关烈,眼睛弯着,声音低了几度,但北疆的夜风里人人都听得真切:
“你刚才那些话,回去再说一遍给我听。”
关烈那张铁脸终于绷不住了,嘴角扯开一道弧度,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闷声回了一句:“行。”
“行什么行!现在就说!”
谭行在旁边起哄,被关烈一脚踹在小腿上,龇牙咧嘴地跳开了。
谷厉轩拍着桌子笑:
“谭行你活该!人关烈好不容易把一辈子攒的情话全倒出来了,你让人家还怎么现编?”
“我哪儿知道他攒了一肚子这玩意儿!”
谭行揉着小腿,脸上却笑开了花。
张玄真这时候端着碗晃晃悠悠凑过来,酒气熏天地往关烈面前一杵:
“关烈,我跟你说....你以前在清剿队教我们的‘女人麻烦’那套,我现在原封不动还给你。你看,你教我的,最后你自己没守住,这叫什么?这叫……叫什么来着……”
“叫活该。”林东在旁边悠悠补了一句。
“对!活该!”张玄真一拍大腿。
关烈没搭理他,只是伸手把陈青青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那动作不大,却比任何话都硬气。
朱麟靠在门框上,拎着那坛酒,看着这一幕。
他什么话都没说,嘴角却弯着,眼底那点光在炭火映照下暖融融的。
他低头抿了一口酒,凉酒入喉,夜风裹着院里的笑闹声从耳边掠过。
院子里,关烈被雷炎坤和裘霸一左一右架着往酒桌那边拖,陈青青在后面笑骂着“你们别灌他”,被卓婉清和于莎莎一人挽一只手拉去了另一桌。
谭行端着碗追过去,嘴里还在念叨“关烈来喝酒!我们都没有好好喝过一次”,但随即被叶开从背后一把勾住脖子,硬灌了一碗酒。
热闹又掀了一轮。
炭火堆里炸开几颗火星,噗地亮了一下,然后缓缓暗下去。
头顶那弯月亮已经挪到了院墙正中央,清凌凌的光洒下来,照得满院子人影幢幢。
朱麟靠着门框,把最后一口酒喝了,坛子搁在脚边,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
火星在夜风里明灭。
而她不知道,那个赤着双脚的女孩,正一步一步朝着小院的方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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