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谭行他们还在腐壤荒原上清扫最后几处残烬的时候,东部战区参谋部总参林东亲手签发的红色绝密电文,已经从战区指挥中枢脱缰而出。
加密通讯链路像一条灼目的火龙,沿着等离子火花塔的灵能节点一路狂飙,烧穿长城全线,直抵联邦中枢广播塔台。
下一刻,那道电文被拆解成洪流般的信号,灌入每一座城市、每一个乡镇、每一片有人族旗帜飘扬的土地。
广播里,播音员的声音压着颤抖,一字一顿地念:
“腐壤异族,已灭。“
“溃壤邪神被玄坛天王,当场击杀!“
“腐壤异族三大祭祀,全数伏诛!“
“荒原,收复。“
“东部长城之外,再无腐壤异族。“
五行字。
八百三十一年的枷锁,碎了。
第一声欢呼,从离战场最近的长城戍卫哨塔炸开。
一名守了十九年边关的老兵,攥着那张通讯纸页,拇指把纸边都掐出了印子。
嘴唇哆嗦了半晌,他突然一把甩掉头盔,满头花白的头发被晨风吹乱,仰头朝天,扯着嗓子吼出一声.....
那一声粗粝、沙哑、带着十九年积压的腥风血雨,像一把刀劈开了天幕。
整条防线炸了。
烽燧、暗堡、火力据点,所有能喘气的活人全在吼。
哨声、枪响、金属敲击声混成一片,把清晨的天穹搅得滚烫,连天际上残留的邪能都被声浪震得碎成粉末。
东部战区作战指挥部。
那些盯着沙盘熬了三天三夜的参谋们面面相觑。
有人愣怔了好几秒,眼珠子都没转一下,直到林东把那纸电文重重拍在桌面上,声音不大,却比任何命令都沉:
“结束了。“
整个指挥部像被掀开了盖子的高压锅,欢呼声从每一道门缝里挤出来,从参谋部一层层向外涌,滚过作战大厅、通讯枢纽、调度中心。
那些平日沉默如铁的将领们拍着彼此的肩膀,有人摘下眼镜擦了一把,有人背过身去深吸了口气,再转回来的时候,眼眶通红,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消息继续冲。
从长城脚下的补给城点开始,顺着一级级通讯节点向腹地蔓延,像雪崩之前的第一粒雪籽,沿着山脉的每一道沟壑狂奔。
五大战区,尽数收到。
而后,军宣部总闸放开,联邦五道,同步播报。
工厂里的流水线停了下来,操作台上的工人攥着扳手仰头听广播;
学校里,铃声被紧急切断,广播从每一间教室的喇叭里炸出来;
街市上,行人集体顿住脚步,不约而同地仰头望向广场中央那块巨型全息屏幕。
通令在屏幕上缓缓滚动,黑底金字,方正庄严。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站在广场边,抬头望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浑浊的眼眶里猛地滚出泪来。他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给什么人听。
身边的年轻人还在愣怔之中,世界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不知是哪条街先炸的嗓子.....
“赢了!“
一声吼,像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赢了!“
“赢了!“
“真的赢了.....!“
欢呼声从一条街涌向下一条街,从一座城涌向下一个城,像燎原的火,烧过平原、山岭、大河、边疆,把整个联邦裹进一场彻彻底底的沸腾里。
工厂汽笛拉响,运输飞梭在城市上空盘旋鸣笛,广场上的人群越聚越密,有人翻出压箱底的旧军旗用力挥舞,有人把帽子直直抛上半空,有人抱紧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放声大笑,也有人跪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
整个联邦像一口被烧到极限的巨锅,锅盖再也压不住,热浪冲天,声震九霄。
八百三十一年。
一代又一代人守着那道终年弥漫腐臭与绿雾的长城,守到白骨堆成山,守到名字刻满碑林,守到很多人在弥留之际还睁着眼问:
“邪祟未绝,下一代该怎么办?“
今晨,他们终于能回答。
赢了。
不止是赢了一场仗。
这是人族被压制、被蚕食、被异族围困千年之后,第一次正面挥拳,第一次将一尊全盛时期的邪神斩杀于阵前,三大祭祀尽数伏诛,异族一脉,连根拔起。
从此以后,诸神破封的恐慌彻底烟消云散。
从此以后,整个异域,都该认清一件事.....
人族,已经不是千年前那个被随意践踏的弱小之族了。
现在的人族,每一拳抡出去,都是灭族的分量。
联邦五道,日出正东。
长城内外,哭声笑声枪声汽笛声,汇成一道横贯天地的长音,久久激荡。
然而,同一时刻.....
东部战区,天穹倾覆。
夜祟亲率夜魔异族,举族叩关。
黑潮如泼墨般自东向西铺卷而来,吞没了最后一缕日光,吞没了中部长城界域之上所有能辨认的地平线,将万里边防一口吞入永夜。
那是夜魔异族的黑潮。
千百年来,这支种族寄生在漆黑之地,从不在光明中现身,哪怕在异域诸族中也算得上最阴晦的一支。
但今夜,祂们倾巢而出,把整个族群的命押在了这一战上。
黑潮撞上长城的那一刻,整条东部防线轰然震颤。
灵能屏障在黑潮冲击下疯狂闪烁,裂纹从撞击核心如蛛网般急速蔓延,光纹明灭间发出濒临崩溃的嘶鸣声。
戍守中部长城漆黑之地防区的是第九集团军。
他们没有听到胜利的广播,没有接到总参的红色电文,更没有时间欢呼。
他们在黑潮压境的下一秒便投入了战斗。
整条防线上的战斗警报同时撕响,灵能炮台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了从待机到满功率的跃升。
但太黑了。
灵能探照灯的强光刚刚刺破黑暗,光束边缘便被更浓稠的阴影一口吞噬;
灵能炮火轰出的灼白光团在黑潮深处炸开,热浪翻涌,却仅仅照亮了那浓稠黑暗的一瞬.....像火把丢进深海,挣扎着亮了一下,随即被无声淹没。
夜祟立于黑潮之巅。
祂的身形隐在墨色雾霭之中,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暗金色竖瞳悬在黑暗深处,如两口倒悬的深井,居高临下俯视着长城上那些渺小如蝼蚁的人影。
祂身后,夜魔异族如潮水般从黑暗中浮现.....
翅翼掠过夜空时撕裂空气,发出风刃般的尖啸;
无数对猩红的眼珠在无边的黑暗里浮动交错,如冥河上浮起的鬼火阵列,密密麻麻,直至天边尽头。
夜祟缓缓开口,声音像砂纸在骨面上反复摩擦,沙哑、缓慢,带着某种近乎品鉴的愉悦:
“人族的主力,去了腐壤。“
“他们的刀,砍在了别处。“
“他们的神,已经出手了。“
竖瞳微微眯起,祂抬起一只覆盖黑鳞的手,指尖遥遥指向长城,一字一顿:
“那么现在.....“
“这道墙后面,还剩下什么?“
黑潮应声暴涌,如一记墨色重拳,再次狠狠砸在长城灵能屏障之上。
裂纹骤扩,碎石崩飞,整段城墙发出不堪重负的低吼。
东部战区的烽燧以最后残留的灵力拼命燃烧,将求援信号一遍遍射向夜空深处。
但夜魔黑潮像一堵活的干扰墙,将通讯链路绞得断断续续,信号在黑暗中明灭如风中残烛,每一次闪烁都比上一次更微弱。
这里还在厮杀的来联邦战士,还不知道腐壤一战的结果。
他们不知道玄坛天王已经斩杀了溃壤邪神,不知道三大祭祀尽数伏诛,不知道东部长城之外再无腐壤。
他们只知道,面前的黑夜正在像活物一样吞噬一切。
探照灯照不透,炮火轰不穿,援军呼不应。
他们只知道,脚下的长城在颤抖。
中部长城,战争未停。
而在这片被永夜吞没的防线上,第九集团军每一位士兵握紧了手中兵器,迎着黑潮深处那一双双猩红的眼睛,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中部长城,全线告急。
黑潮第三波冲击撞上灵能屏障的那一刻,整段城墙像被人从内部锤了一记闷拳,巨大的龟裂声贴着地表传出数十里,碎石簌簌而落,溅起的烟尘在黑暗中翻涌如沸汤。
第九集团军的士兵们没有后退.....事实上,他们根本没有后退的空间。
身后是长城,退一步,便是千里沃野尽成焦土。
“稳住!“
第九集团军军长沈鹤鸣浑身浴血,灵能护甲的左肩甲已经被黑潮侵蚀得只剩薄薄一层铁皮,他站在城头最前缘,手中的战刀劈开一头扑上来的夜魔,刀锋从对方翅根切入、肋骨间穿出,带出黏稠的暗色液体。
那头夜魔嘶叫着化灰散去,但后面的黑暗里又涌出密密麻麻的影子,填补了每一寸空缺。
“军长!三点钟方向,屏障裂纹扩大至三米!“
“七点钟!敌群突破了第一道火力封锁线!“
汇报声接连不断地从通讯频道里挤出来,每一句都压着喘息和枪炮底噪。
沈鹤鸣咬紧牙关,扫了一眼周边的情况。
不够。
远远不够。
仅仅靠他一个集团军,根本顶不住夜魔异族的疯狂进攻。
灵能炮台已经烧红了炮管,冷却系统在超负荷运转下发出刺耳的尖鸣,炮手们脱了手套赤手装填灵能弹药,掌心的皮肉被高温烫得焦黑起泡,却没有一个人松开扳机。
每一发炮弹打入黑潮深处,炸开的灼白光球像在墨池里投进一颗火星,照亮了那片黑暗中狰狞扑来的影子,闪一瞬,又灭了。
“操他娘的……“
一名炮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咬着牙把下一发弹药顶入膛室:
“这鬼东西怎么打不完?“
没人回答他。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答案.....夜祟亲至,黑潮不绝。
只要那只邪神还站在黑潮之巅,夜魔异族便是不死不休的潮水。
祂权柄所及,黑暗便源源不断被召唤出来,填满每一处被轰开的缺口,淹没每一寸被净化的地面。
夜祟仍旧立在原处。
祂甚至没有动过一步。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战场,看着那些渺小的人影在黑暗中厮杀、倒下、被吞噬、又有人顶上去,祂的姿态像在观赏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剧。
偶尔有流矢或炮弹碎片掠到祂脚下百丈之内,都会被黑雾无声搅碎。
“无谓的挣扎。“
夜祟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先前更轻,却清晰地灌入每一个战士的耳中:
“你们举两大战区之力,换一个腐壤的覆灭的可能....“
祂抬起手,黑潮应声升高十丈,如一面倒悬的天幕,缓缓向下压迫。
“值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黑潮如山岳倾覆。
整段长城像被巨掌攥住,灵能屏障发出碎裂前的爆鸣,裂缝骤然蔓延至防线全段,刺耳的崩裂声连成一片,像千万根钢弦同时绷断。
守在屏障最前线的士兵们被冲击波掀飞出去,有人撞上城墙昏死过去,有人落地翻了两圈又撑着刀站起来,但更多的人脚下灵能阵地碎裂,整个人从城头跌入黑暗,被黑暗吞噬化为白骨。
“小心!!“
沈鹤鸣一把拉住身边副官的后领,将他拽回城垛内侧,自己却被反震力撞得肋骨闷响。
他跪在碎石中,撑刀抬头,看着头顶那片缓缓压下的浓稠黑暗,嘴角扯出一个带血的笑。
“值?“
他啐了一口,嗓音嘶哑却仍旧响亮:
“你他妈问老子值不值?“
他撑着刀站起来,浑身灵能护甲碎了大半,露出下面血淋淋的皮肉,但那双眼睛亮得像烧红的铁。
“老子守这道墙二十三年.....“
他一字一顿:
“每一寸土,都他妈值。“
身后的战士们无声,但所有人握紧了武器。
夜祟的竖瞳微微闪烁,似乎有一丝近乎困惑的停顿。
随即祂收回目光,黑鳞之手再度抬起,指尖黑芒凝聚.....
“那就,灭了吧。“
黑芒脱手的瞬间,整片天穹的黑暗骤然收束,化作一根横贯天地的墨色长矛,携带着碾碎一切的邪能威势,直刺长城。
那一刻,没有人能挡。
城墙上的士兵们仰头望着那道从天而降的黑色长矛,手中的兵器攥出了血印,骨节发白,却没有一个人有办法接住那一击。
灵能炮台射出的最后一轮炮弹在矛身上炸开,只溅起几缕火花便消散无踪;
那些火力掩护射出的弹幕还没靠近矛身十丈便被外溢的黑芒搅碎成虚无。
沈鹤鸣从碎石中挣起半个身子,战刀向上扬了一半,停在半空.....他知道,这一刀挥出去,连矛身的边都碰不到。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击落下,长城必裂。
不止是裂.....黑潮紧随长矛之后,将在缺口撕开的一瞬间涌入,届时防线溃散,黑潮倒灌,中部长城将再无屏障。
所有人,目呲欲裂,双眼泛红。
但就在这弹指一瞬,沈鹤鸣猛地抬头。
他浑身灵能护甲碎了大半,血淋淋的皮肉裸露在夜风中,那双亮得像烧红铁块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正在坠落的墨色长矛,牙关咬得咯嘣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胀到极限.....然后,浑身真元暴起。
血红色的真元火焰从他残破的护甲缝隙中喷薄而出,将周身的碎石震得四散飞溅。
他单膝跪地,握刀的手青筋暴突,膝盖碾碎脚下青砖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他蓄势,他在蓄势.....他准备升空。
他要以血肉之躯,硬撼邪神这一击。
哪怕死,也要拦住几息。
哪怕碎成齑粉,也要让那道长矛偏上半寸。
只要给身后的防线争取到哪怕一口喘息的时间,那就值了。
刀锋震颤,灵能火焰在他背后凝成一对残破的翅翼轮廓。
他即将跃起.....
然而.....
一道光,从长城的正中央升起。
那光起初只有一点,像锻炉深处被埋了千百年的火种,刚重见天日时还带着些许陈旧的金红色,有些暗,有些不耀眼,像是被岁月磨钝了锋芒的老物。
可就是这么一点光,在接触到黑潮气息的那一瞬间,骤然膨胀.....
金红色的光芒如同被砸开的万钧铁水,轰然泼洒出去,所过之处,黑暗退散如潮水遇堤,黑雾蒸发成白烟,空气中那股浓稠的腐朽腥臭味被高温熨烫成一缕缕干净的青烟,升入高空。
光芒深处,一道身影冲天而起。
他身披金红色战袍,战袍上锻痕交错如龙鳞盘绕,没有披风,没有冠冕,周身没有一丝多余的华饰。
只有一双手臂赤裸在外,肌肉线条如同熔岩凝固成的山脊,每一寸都带着千锤百炼之后才有的刚硬质感,拳面上是层层叠叠的老茧和旧灼痕。
他飞出长城的那一刻,身后一尊巨大的虚影同时显化.....
那是一尊煅炉。
万丈高,三千丈宽,炉口朝天,炉腹内金红火光翻滚如怒涛拍崖。
煅炉虚影显化的一瞬,整条长城上空的温度骤然爬升,冷冽的夜风还没吹到城头就被热浪搅碎,连那股浓稠的黑潮边缘都发出被灼烧的滋滋声,像油脂落在烧红的铁板上,边缘开始卷曲、翻白、碎裂。
下一刻,煅炉之中飞出一条火龙,将那道疾驰而来的漆黑长矛吞噬搅碎。
夜祟的竖瞳骤然收缩。
祂的身形在黑潮顶端猛然定住,随即嘴角咧开,声音里压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惊喜与杀意:
“永战……“
“你终于肯出来了?“
那道金红身影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夜祟一眼。
他只是静静地悬停在煅炉虚影之前,脊背挺直如一柄立地顶天的锻锤,双臂缓缓展开,掌心朝下。
金红色的光芒从他掌心如铁水般淌落,一滴滴坠入煅炉炉膛之中,每一滴落入,炉膛内的轰鸣便加重一分。
三滴之后,整个煅炉虚影发出了像沉睡千年巨兽被唤醒心跳般的低吼,炉腹中火光暴涌,金红色烈焰沿着炉壁盘旋而上,直冲炉口。
而后,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重,却像锻锤敲在砧面上,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砸进长城上每一个战士的耳朵里:
“儿郎们.....“
“抬头。“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金红色的光芒从他身后煅炉中喷薄而出,如同旭日从深渊之中猛然跃出,光芒万丈,将方圆万里的黑暗撕开。
黑潮在光芒中发出刺耳的嘶鸣声,那股如同冰雪投入沸水般剧烈蒸腾的景象铺天盖地地展开.....暗雾翻卷、溃散、崩解,那无边漆黑夜色在炉火之光的照耀下脆得像薄冰,一寸寸碎裂、融化、消散于无形。
夜祟那赖以成名的黑夜权柄,在煅炉金光面前,被生生撕开了一道横贯天际的口子。
光,落了下来。
长城之上,那些浑身浴血、几乎站立不住的士兵们,挣扎着仰起头。
灵能探照灯照不透的黑暗,炮火轰不穿的黑暗,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却。
金红色的天光从裂口中倾泻而下,淋在他们的肩甲上、战刀上、满是血污的脸上,暖得像有人把手掌贴在了额头。
有人颤抖着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沙哑的声音:
“是……永战天王……“
“是我们的永战天王.....!“
更多的人喊了出来。
嗓音从零星的几个,到几十个,到整段城墙上的数万人同时仰天嘶吼,那声浪与炉火之光的轰鸣交织在一起,震得脚下残破的城墙都在回响。
但战争远未结束。
黑暗与炉火,在天穹之上互相撕扯,各占半壁。
夜祟的黑鳞之手再度攥紧,五指间黑芒暴涨,脚下的深渊深处传来沉闷如潮的翻涌之声.....
新的黑潮正在被召唤,比先前更浓、更厚、更沉,如同一整片夜空正从地底一寸寸掀起,带着碾压万物的重量,疯狂填补金光绞杀之后留下的每一丝空隙。
那黑暗翻涌时发出的声音,像千万根铁链在深海中拖动,沉闷而绵密,压得人心口发堵。
长城之上,那些刚刚看到光芒的联邦战士们再一次绷紧了脊背。
光还在,但黑暗正在回涌,那速度太快了,黑潮如活物一般缠绕着金红光芒的边缘,一点一点蚕食,一点一点包围,像一头受了伤的巨兽在重新蓄力,要一口将整片天穹重新吞入腹中。
永战天王悬于煅炉之前,金红色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正在翻涌回卷的黑暗,没有退,没有动,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缓缓收回双臂,双拳在身前并拢,拳面上金红色的光芒骤然凝聚,像两轮正在成形的大日,灼热得连他周身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变形。
光芒一层层叠加,从拳面蔓延至小臂,再沿着肩胛扩散至整个上半身,煅炉虚影在他身后发出共鸣般的轰鸣,炉火高涨,将半边天穹映成熔金之色。
他望向夜祟,缓缓开口,却清晰地压过了黑潮翻涌与炉火轰鸣,一字一字落在天地之间:
“夜祟。“
“你挑的时候不错。“
“但你挑错了人。“
话音未落,他右臂猛地向身侧一探.....
一杆燃烧着烈焰的大戟,从煅炉炉口之中破焰而出。
那戟通体金红,戟杆如淬火百炼的精钢,表面密布着被反复捶打后留下的锻纹,像火焰凝固成了金属的脉络。
戟刃宽阔而厚重,刃脊正中一道炽白的焰槽贯穿始终,仿佛炉火之心被封在了钢铁之中,此刻正在疯狂流转、燃烧,将周身的黑暗尽数燎成青烟。
戟杆末端垂着一面残破的战旗,金底红纹,旗面在夜风中翻卷得猎猎有声,像一面从未被征服过的军魂。
永战天王五指合拢,握住戟杆的瞬间,整杆大戟发出一声低沉如龙吟的嗡鸣。
他手腕一翻,戟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灼白火光沿刃槽喷薄而出,将扑到近前的黑潮余烬尽数扫灭。
戟锋指向夜祟。
永战天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如锻锤砸开天门,一字一句,带着千年煅炉淬炼出的杀伐之气,砸向黑潮之巅那道暗金色的竖瞳:
“邪祟,是谁给你的胆子.....“
“竟敢独自前来叩关!“
夜祟周身黑雾猛地一滞,随即翻涌得更烈,像被冒犯了尊严的野兽在低吼中炸开鬃毛。
祂的竖瞳骤然扩张,暗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如两盏灼目的鬼灯,死死盯着那道持戟而立的金红身影。
“永战,“
夜祟的声音从磨牙般的齿缝中挤出,带着被激怒之后的冷厉与讥诮:
“真当你无敌了不成?“
祂的黑鳞之手缓缓抬起,五指间黑芒缠绕,身后黑潮随之暴涨,像一匹被拽紧了缰绳的怒马在蓄力刨蹄,深渊深处传来更加沉闷的回响。
“昔日吾与你攻伐,不过权柄分身降临罢了!而现在.....“
祂的声音陡然拔高,黑潮随之升腾十丈:
“吾已破封而出!本尊亲至!“
祂的竖瞳中迸射出暗金色的光焰,声浪压向长城:
“吾之战力,在本域侍神之中亦在前列!吾乃黄铜之主亲赐的神选战士.....今天,必杀你!以你头颅献祭于黄铜之主,以报我千年憋屈之仇,以重获吾神恩宠!“
黑潮在祂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合拢,如同一头张开了血盆巨口的深渊之兽,要将半空中那道金红身影连人带戟一口吞下。
然而.....
永战天王闻言,仰头大笑。
那笑声粗粝而响亮,震得黑潮边缘都跟着颤了两颤。
他笑得戟杆都在微微震动,那道金红战袍上锻痕交错如龙鳞光芒明灭,好半晌才收住声。
然后,他手中战戟一横,戟锋上的灼白火光猛然暴涨,将扑到面前的黑暗余烬燎得干干净净:
“就凭你!?“
“哈哈哈!“
他笑得更响了,那笑声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与张扬。
他握着大戟的手纹丝不动,目光却如烧红的铁锥直刺夜祟那双竖瞳:
“昔日我一人一戟,压得你缩在老巢不敢露头,整整三百年!你忘了?你那些夜魔后裔,有多少年不敢越过夜谷一步,你忘了?“
“现在你破封了,口气倒是大了不少.....可你难道不知道,腐壤异族已经灭了?溃壤邪神,已经被我人族儿郎宰了!“
最后几个字,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像用锻锤砸进铁砧里,砸得夜祟周身笼罩的漆黑雾气骤然一僵。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猛地缩成两道细线,黑潮翻涌的节奏都出现顿挫。
祂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可能。“
“此次东域众神齐出,加上溃壤,一共四位原初侍神.....你人族只有三尊天王,溃壤怎么可能会死!“
祂的黑鳞之手微微颤抖,指尖黑芒明灭不定,声音里压着一丝近乎破音的震动:
“疫潮、欢虐、极乐、溃壤.....四位原初侍神联手,怎么可能被你人族三尊天王击败……?“
永战天王闻言,微微一怔。
随即他嘴角慢慢扯开,那个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声带着恍然与嘲弄的大笑。
“哈哈哈!“
他笑得戟杆都在抖,笑得上半身的火光都跟着明灭了几次,好半天才喘匀了气,握着戟柄朝夜祟方向一扬:
“疫潮、欢虐、极乐?哈哈哈!祂们根本就没有出现!“
他每说一个名字,就笑一声,笑里带着刀子一样的嘲讽:
“你居然还指望祂们会去援助溃壤?
你们这些原初侍神,说过的话跟放屁有什么区别!
为了取悦各自头顶那几尊原初四神,你们互相捅刀子的次数还少吗?
疫潮两百年刚抢了溃壤一块腐土领地,欢虐跟吞星三百年前就为献祭纳垢和血神就打了一仗,仇还没消呢!你竟然指望祂们会互相援助?“
他收住笑,脸上那抹嘲弄之意却更深了:
“不过……“
他顿了一下,目光冷冷地落在夜祟那双惊讶的竖瞳上,声音沉下来,却带着更加刺人的温度:
“也是要感谢你们这些原初侍神。“
“要不是你们互相拖后腿、互相算计、互相捅刀子.....“
“给了我们时间,我人族,也养不了这八百年的元气。“
话音落下,他手中大戟微微侧转,戟刃上的火光映在夜祟那张隐在黑雾中的脸上,灼得祂周身的暗雾都在微微收缩。
永战天王望着祂,嘴角那个笑一点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锋利的杀意:
“所以今天你来了,就别想走了。“
“八百年的账,溃壤的腐壤异族算第一个,你这夜魔一脉,算第二个。“
“你找死!“
夜祟的怒吼撕破天穹,那声音里压着被揭穿底牌之后的暴怒于后悔.....
祂后悔为何不在人族长城未建之时,就将这些人类屠杀殆尽。
此刻永战的话,像一记耳光抽在祂脸上,抽碎了祂降临以来一直端着的那份从容与傲慢。
话音未落,无边黑雾骤然暴涌而出。
那黑雾不同于先前的黑潮.....它更浓、更沉、更黏稠,如同一整片被碾碎了的夜空从深渊中倾泻出来,带着吞没一切的贪婪与暴戾,铺天盖地朝永战天王笼罩而去。
黑雾翻涌之间,空间都在发出细密的龟裂声,灵能探照灯的光芒打在上面连一寸都透不进去,像火把丢进墨缸,连影子都没留下就灭了。
黑雾过处,长城上那些刚燃起的金红火光都被压得微微一暗。
然而.....
永战天王看着那片正在朝他翻涌而来的、足以吞没整座长城的浓稠黑暗,只是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膛鼓胀如满弓。
然后,他单手握戟,右臂向后拉满,戟刃上的灼白焰槽骤然亮到极致,像一颗太阳被压缩在了钢铁的纹路之中。
他开口,声音不重,却像一柄烧红的锻锤砸在夜祟心头:
“夜祟,自我上了长城,压你三百年。“
“而如今.....“
他手腕猛地一翻,大戟自下而上斜斩而出,一道灼白中透着金红的半月形刃光从戟刃上迸射而出,如同一轮烈日被从炉膛中抽出,横贯天地,正面撞上了那片翻涌而来的黑雾。
“我照样可以!“
刃光切入黑雾的瞬间,整片天穹炸开一声如同琉璃碎裂的巨响。
那道灼白月弧所过之处,浓稠如墨的黑雾像薄纸遇火一般从中心被撕开,翻卷、崩解、蒸发,千年积攒的夜色在刃光面前脆得像冰壳,从触碰点开始蔓延出无数道裂纹,然后轰然碎裂,碎片散作漫天青烟。
黑雾被从正中一戟斩开,裂口两侧的雾气向两边翻涌溃散,露出后面夜祟那张终于从黑雾中显现出来的真容.....灰白色的鳞甲覆盖着类人的面庞,暗金色的竖瞳瞪得溜圆,嘴角那道带着倒刺的弧线僵在了半空。
祂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黑鳞护甲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灼白痕迹。
那道痕迹不深,甚至没有破开鳞甲。
但夜祟知道.....永战这一戟,根本没尽全力。
祂暗金色的竖瞳骤然收缩,冷哼一声:
"……那就来试试!"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同时消失在原地。
天穹之上,金红与墨黑两道光芒猛然炸开,如两颗行星在云层之巅正面相撞。
永战天王大戟横扫,戟刃上灼白火光划出一道横贯天际的弧线,将半边夜幕烧成熔金之色;
夜祟周身的黑雾骤然暴涨,如同一片倒悬的深渊翻涌而起,墨色暗流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朝那道金红光芒碾压而去。
一戟。
一爪。
金红与漆黑在天穹之上不断碰撞、撕裂、绞杀,每一次交锋都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将厚厚的云层绞碎成漫天碎絮。
下方的长城之上,那些仰头观战的士兵们几乎看不清那两道身影的具体动作.....太快了,快到只能看见一金一黑两道流光在夜空中交错穿梭,每一次撞击都像重锤砸在鼓面上,闷响一声接着一声,震得人胸腔跟着发颤。
但地面上,战争并未因天王的升空而停止。
没有了夜祟的黑潮主阵,夜魔异族却没有退缩。
相反,它们像是被激怒了的蚁群,从黑暗中翻涌而出,更加疯狂地朝着长城扑来。
而引领它们的,是四道更加庞大、更加狰狞的身影.....
夜魔族四大祭祀。
四道身影于黑潮最深处悬停不动,周身笼罩着近乎实质的黑暗灵光,像四根钉在夜空中的墨色巨柱。
四大祭祀形态各异,有的手持白骨权杖,权杖顶端的颅骨眼窝中燃着幽绿鬼火;
有的握着黑刃弯刀,刀身上刻满深渊符文,每挥动一次便带起黑气;
有的周身缠绕着层层叠叠的暗影锁链,有的赤裸上身、浑身覆盖着漆黑鳞甲.....
但祂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攻破长城。
其中一名祭祀举起骨杖,尖啸声撕裂夜幕。
那声音像无数根冰锥同时划过钢化玻璃,尖锐得让人耳膜生疼。
黑潮应声暴涨,夜魔异族如被鞭子抽打的蚁群,疯狂朝长城扑来,翅翼遮蔽了本就稀薄的星光,无数猩红的眼珠在黑暗中浮动如鬼火。
"它们来了.....!"
长城之上,第九集团军的战士们握紧了手中兵器。
刚刚被永战天王金光鼓舞起来的士气此刻正化作一声声怒吼从胸腔中炸裂而出:
"顶住.....!"
"死守!"
"死战!"
"魂归长城.....!"
最后一声吼出的时候,无数柄战刀同时扬起,刀锋上的灵能光芒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星海,与对面那无边无际的猩红眼珠正面相对。
就在这一刻,长城后方陡然传来更加密集的声响.....脚步声如擂鼓,履带轧地声如闷雷,灵能引擎的轰鸣从远及近,由弱转强,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猛然翻身,将大地震得簌簌发抖。
无数道怒吼从其他防区汇聚而来,像一条条火龙从四面八方涌入这片被黑暗笼罩的战场。
援军到了。
镇守中部长城其他防区的集团军序列,在防线濒临崩溃的边缘赶到了。
步兵阵列如潮水般从后方高地倾泻而下,灵能战车咆哮着冲出侧翼通道,运兵飞梭从天际低空掠过,舱门弹开的同时,重甲战士如雨点般坠落阵地。
数万人的战吼在黑暗中汇成一道横贯天地的洪流,像烧红的铁水浇进了夜魔异族的黑潮,那翻涌的黑暗瞬间被逼退了数十丈,边缘处迸出无数灼亮的火星,如钢水飞溅。
而在这股洪流的最前列,四道身影率先破空而出。
一道身披银灰战甲,身形如利刃出鞘,周身灵能翻涌如涡流,手中一柄狭长战刀拖曳着霜白色的寒芒.....刀锋所指处,空气都在凝结冰晶。
武法王卫统领,楚天骄。
另一道身影与他形成鲜明对比.....赤裸半身,满身疤痕交错如蛛网,每一道伤疤都在灵能火光中泛着暗红的光,像熔岩流过干裂的大地。
手中一杆漆黑重枪,枪尖缭绕着暗红色真元焰光,整个人如同一头从火中走出的凶兽。
永战王卫统领,燕狂徒。
两位副统领紧随其后,虽没有前两者那般夸张的气场,但周身灵能凝而不散,目光锐利如刀锋,一看便知是百战淬炼出的狠角色。
四道身影在半空中同时顿住,然后.....
武道真身,同时显化。
楚天骄身后浮现出一尊手持巨剑的银甲神将虚影,高逾十丈,剑锋上寒芒流转,将扑到近前的夜魔异族连翅带躯冻成冰雕,轰然碎落;
燕狂徒身后则是一尊怒目圆睁的赤甲战尊虚影,双手握枪横于身前,枪尖上暗红焰光暴涨如火龙吐息,方圆百丈的黑暗被燎得滋滋作响、翻卷溃散。
两位副统领的武道真身虽然略小一圈,却同样凝实而暴烈,虚影中的兵刃各自锁定了一名夜魔祭祀,杀气凛冽。
燕狂徒第一个动了。
他那柄重枪在掌中一转,枪身上暗红焰光炸裂开来,声音像一柄重锤砸在铁砧上,闷雷般滚过整片战场:
"夜魔的狗东西们....."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消失,化作一道暗红流光直射最前方那名祭祀的面门,重枪刺出的瞬间枪尖上爆开一圈环状冲击波,将沿途夜魔异族碾成齑粉:
"你燕爷爷来了!"
楚天骄没有喊。
但他那柄狭长战刀已经出鞘,霜白寒光在黑潮中划出一道凌厉至极的弧线,刀身过处,黑暗像被冻裂的湖面一般绽开蛛网般的裂纹,直取第二名祭祀的咽喉。
两位副统领各持兵刃,左右包抄,将另外两名祭祀死死缠住。
四道身影,四尊武道法相,与夜魔族四大祭祀在长城外的黑暗上空正面撞上。
灵能炸裂的轰鸣与黑暗碎裂的嘶鸣同时炸开,冲击波将下方的碎石卷起如暴风中的沙粒。
骨杖与战刀交击之处迸出刺目的火星,重枪与黑刃碰撞时炸开的暗红光芒将半边夜空映得如同晚霞。
四大祭祀的尖啸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燕狂徒粗犷的大笑和楚天骄战刀破风时凌厉的锐响。
地面上,长城大门轰然洞开。
钢铁履带碾过满地碎石与夜魔残骸,灵能战车咆哮着冲出城门,车载重火力炮口同时抬起,一轮齐射将前方百丈内的黑暗撕开一道灼亮的缺口。
运兵飞梭从头顶低空掠过,重甲战士从舱内一跃而下,落地便挥舞兵器杀入黑潮。
第九集团军的士兵们从碎石堆中挣扎着爬起,有人掰开战友僵冷的手指抽出了刀,有人撕掉破损的护甲露出血淋淋的皮肉照样冲锋,有人嘴里骂着粗话跟在战车履带后面杀出城去。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后退。
怒吼,哀嚎,血于火,厮杀不朽
天穹深处,金光与黑光仍在激烈碰撞。
那片金红色的光芒正一寸寸压过墨色,永战天王的大戟每一次挥出,都比上一次更沉、更烈、更不可抵挡。
而长城之外,四大统领与四大祭祀的厮杀也到了白热化。
燕狂徒那杆重枪已经砸碎了对面祭祀的骨杖,此刻正一枪快过一枪,压得那祭祀连连后退;
楚天骄的霜白战刀在黑潮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凌厉的弧线,将那名祭祀的黑暗灵光撕得七零八落;
两名副统领虽以一敌一略吃力,但两人互为犄角、攻守交替,硬是将各自对手缠得寸步难移。
夜魔异族的阵脚彻底乱了。
失去了祭祀们的指挥,那些曾经如潮水般凶猛涌来的黑暗爪牙开始出现迟疑、散乱、甚至后退的迹象。
而人族的阵线,正踩着它们后退的每一步,一寸一寸向前推进。
整片中部长城,化作一口翻滚的熔炉。
但炉火,正越来越亮。
同一时刻,夜谷峭壁之上。
秦怀化盘坐于一块被夜露浸透的青石之上,周身无风自动,衣袍下摆被灵能余波撩得微微翻卷。
他双目微阖,嘴角却勾着一抹弧度.....透着一股将万物都计算在掌中的从容。
他眼中,白光闪烁。
全知权柄之力施展到了极致。
中部长城的每一寸战线、每一道弹道、每一缕火光与每一丝黑暗的翻涌,都在他瞳孔之中显露无遗.....
永战天王战戟横扫,金光压过黑潮;
武法王卫与永战王卫的统领正面硬撼四大祭祀;
长城上十万将士死战不退,援军如洪流灌入阵地。
每一幕都在他眼底纤毫毕现。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目光投向中部长城的方向,低声呢喃:
"溃壤已死,欲魔也死了……韦正,晋了天王。夜祟此刻,正在独自面对永战和武法……"
他顿了一下,眼神微微一深。
"不……不行。永战加武法,两尊天王,不一定能留下夜祟。夜祟若是见势不对转身遁入黑渊,想再获得祂的权柄就难了。"
"还要再凿一凿。"
他顿了顿,缓缓将目光转向东域方向,瞳孔中的白光缓缓汇聚,像是穿透了千里虚空在搜寻着什么。
"让我看看……那尊新晋天王,现在到何处了。"
话音落下,秦怀化眼中白光骤然大盛。
瞳孔深处,虚影浮现.....一尊头生双角,浑身赤裸的身影,正向腐壤平原方向腾空疾驰。
那身影身上的血痂还未完全脱落,周身灵能波动犹带初晋天王时那股暴烈未收的余韵,正是韦正。
祂神色匆匆,目标直指腐壤荒原。
秦怀化看着那道身影,眉头微微一挑,随即嘴角那抹弧度扩大了几分:
"韦正....果然你获得了血神的赐福,已然开始畸变....不过....你去那里做什么?溃壤已经死了,你不知道么?"
“也是...刚才角斗场出来....你应该不知道...”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像风拂过纱帘,却带着一丝近乎戏谑的温意:
"也罢……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帮帮你。"
话音未落,秦怀化周身白光骤然凝聚。
一道与身影从光芒中分化而出.....
那化身通体笼罩着淡淡的白光,无形无相,正是欺诈权柄所化的实体。
秦怀化抬手指向化身,语气轻描淡写,像在吩咐一个传令兵:
"去,告诉咱们这尊新晋的天王.....溃壤已死,夜魔一族叩关,夜祟正在和永战打得火热。"
话音未落,秦怀化手中万变契约纹路闪现白芒,无数交织的线条在虚空中刻画出繁复如星辰轨道般的图案。
线条交汇处,空间开始扭曲、折叠、错位.....一座水晶迷宫缓缓显形。
那迷宫的每一面墙壁都由半透明的棱柱晶体构成,内部流转着无数变幻莫测的光纹,时而如星河流转,时而如万千镜像交错重叠。
迷宫的门径在虚空中不断延展、分岔、折返,仿佛每一条通道都通往不同的时空节点,每一条岔路都藏着截然不同的真相与谎言。
那是奸奇的水晶迷宫.....欺诈与变化的最高造物,一座能吞噬时间、扭曲空间、将踏入者抛向任何时间与地点的诡秘之门。
化身站在迷宫入口处,身形在白光中微微扭曲。
迷宫深处传来无数低语的回响,像千百个声音同时在耳畔呢喃不同的指引,有真有假,有虚有实,有善意有陷阱。
化身没有迟疑,一步迈入迷宫正门,身形在棱镜壁面的折射中分裂成数十道残影,每一道残影都朝着不同的岔路走去,然后又缓缓合拢、消失,彻底融入了迷宫的诡秘之中。
水晶大门缓缓闭合,最后一丝涟漪消散在空气中。
秦怀化看着那扇正在消散的大门,眼底的白光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幽深的亮色。
他负手立于峭壁之上,夜风卷起他的袍角,将他那句几不可闻的呢喃送入风中:
"韦正、永战、武法……三尊天王,夜祟必死。"
"也该出发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指尖吞噬权柄之力若隐若现:
"漆黑权柄……是我的。溃壤、夜祟一死,其余诸神定然陷入恐慌。
到那时,创建...万神殿的计划,就可以开始了。"
他顿了顿,眼中那抹幽深的亮色缓缓变得灼热:
"蓝星,异域....."
"天王,诸神....."
"人类,异族....."
"打吧....乱吧.....杀吧.....等我将众神权柄一一吞噬....."
话音至此,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没有灭,反而像淬过火的铁,越烧越亮:
"谭行……你等着。等着我。"
"你的一切,我都会将其撕碎。"
"一砖一瓦,一寸不剩。"
最后几个字落下的瞬间,夜谷峭壁上那道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只有那块青石上还残留着些许淡淡的白光余烬,被夜风一吹,便散作了漫天微尘,无迹可寻。
夜谷归于寂静。
而远方,中部长城的天穹之上,金光与黑暗仍在碰撞。
但有一只无形的手,已经开始拨动棋盘上另一枚棋子.....
而正在疾驰的韦正,陡然停住了身形。
他腾空的身形在空中猛地一刹,脚下方圆百丈的空气因这骤然急停而炸开一圈白色气浪,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荡起的涟漪。
韦正裸露的上身上血痂犹在,周身灵能波动仍然带着初晋天王时那股暴烈未收的余韵,像一把刚淬完火还未入鞘的刀。
他双目微眯,目光如两道实质般的金色光柱射向前方虚空.....那里,空间正在扭曲。
一道轮廓缓缓浮现。
先是一条线,晶莹剔透,像水晶棱角的边缘;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线条在虚空中交错、延展、折叠,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在夜空中绘制着繁复而精密的几何图案。
线条交汇处,棱柱晶体从虚空中生长而出,每一面都在折射着诡异而多变的光纹,时而星河流转,时而万千镜像重叠。
那座水晶迷宫在韦正面前缓缓展开全貌。
门径在虚空中不断延展、分岔、折返,仿佛每一条通道都通往不同的时空节点。
迷宫深处传来无数低语的回响,像千百个声音同时在耳畔呢喃不同的指引.....有真有假,有虚有实,有善意的劝诫,也有精心编织的陷阱。
棱镜壁面中倒映出无数个韦正的影子,每一个都在做着不同的动作,走向不同的方向,演绎着不同的结局。
韦正身形微沉,双手在身侧缓缓握拳。
灵能焰光从指缝间溢出,灼得周身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他盯着那座正在虚空中蠕动、延展、旋转的水晶迷宫,声音低沉,却压着一丝初晋天王特有的锋锐:
"……谁?"
话音未落,迷宫正门的棱镜壁面如水面一般荡漾开来。一道周身笼罩淡淡白光的身影从镜中迈步而出,悬浮在迷宫之前,发出呓语:
"鸣龙天王,溃壤已死,夜魔一族叩关中部长城,夜祟亲至,正与永战天交战。"
化身说完,微微侧身,抬手示意.....门径深处,棱镜壁面上映出一幅正在闪烁的画面:
中部长城之上,金光与黑暗疯狂碰撞,永战天王的大戟撕破夜空,每一击都带着搏命的力道。
韦正的瞳孔骤缩,三息之内,脸色转冷,心中怒火中烧。
“邪祟!”
他没给对方多吐半个字的机会。
右手在身侧猛地一探,一把狭长弯刀,缓缓凝形,刀身之上,游龙纹路活过来一般蜿蜒盘绕,龙鳞翻涌间迸出灼白光芒,刺得方圆百丈的空气都在尖啸。
刀光暴起。
一刀横斩。
龙吟般的刀鸣从刀锋上炸裂开来,那道银白的刀芒仿佛一条被解开锁链的怒龙,张牙舞爪扑向化身.....
刀光过处,白光化身被一刀从正中劈成两半,边缘处的白光碎片崩飞四散,挣扎着亮了几下,便化作漫天微尘,消散得干干净净。
刀芒未停。
斩碎化身之后毫无滞涩,带着残势如一道灼白匹练,直扑那座正在虚空中缓缓收束的水晶迷宫。
刀光在迷宫正中央炸开。
从核心开始,千百条棱镜通道同时崩裂,无数镜像在同一瞬间碎裂成漫天齑粉,水晶碎片如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溅射,每一片碎片里都倒映着迷宫被斩裂的最后一幕.....
水晶骨架寸寸折断,空间被一刀蛮横撕开,裂隙如蛛网蔓延至每一寸结构,然后,整座迷宫轰然崩塌。
化作一场晶莹的光雨,飘散在夜风中。
韦正收刀而立,灵焰未熄,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呸,邪祟该死。”
他偏头望向腐壤荒原的方向。
那里邪能退散如潮,炮火声渐渐稀疏。
可他心里那根弦却在这一刻绷得更紧了。
“……夜祟叩关?”
他顿了顿,眉头一皱,脚下真元轰然炸开,整个人化作一道灼白流光,猛然转向,朝着中部长城方向疾驰而去。
光芒在夜空中越拉越长,像一颗流星悍然劈开黑幕,拖曳着初晋天王的暴烈与锐气,直扑那片被漆黑笼罩的战场。
刀在手中,游龙舞还未归鞘。
这一去,要么斩邪,要么魂归长城。
但无论消息真假与否,他韦正绝不会让邪祟踏过长城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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