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之地,武神殿。
修炼室内,空气粘稠得如同沼泽。
辛羿盘膝而坐,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如铁,每一道经络都在皮肤下剧烈搏动,青筋如蛰伏的虬龙,几乎要撕裂表皮而出。
他每一次吐纳,都伴随着骨骼细微的爆鸣,周身真元鼓荡如怒潮拍岸,震得石室四壁嗡鸣作响。
在他身后,一柄古朴苍茫的射日神弓虚影,正凝聚成形。
弓胎之上,每一道纹理皆似烈日熔金浇筑而成,光华灼灼,仿佛连空气都要被那炽烈之意焚烧殆尽。
但那光芒却极不稳定,像风中残烛,每一次真元灌注都让它剧烈颤抖,发出尖锐嗡鸣,仿佛随时都会炸裂开来。
辛羿牙关紧咬,嘴角早已渗出缕缕血丝,顺着下颌滴落在胸膛,拉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
他的每一寸经脉都在呻吟,像是被千万根烧红的铁钎贯穿搅动;
那曾在自爆中碎裂的法相本源,此刻正化作无数锋利的碎片,互相排斥、彼此撕裂,疯狂地抗拒着重新聚合。
“给老子……凝!”
一声暴喝在胸腔里炸开,辛羿榨干了丹田里最后一缕真元,所有残余力量不管不顾地灌入那虚影之中。
轰!!!
下一刻,神弓虚影剧烈震颤.....
弓弦寸断,弓胎崩裂,漫天流火倒卷而回,滚烫如铁水泼在皮肉之上。
“噗.....!”
一口心头血狂喷而出,在身前石板上炸开触目惊心的血花。
辛羿周身真元溃散如烟,狂暴的反噬余波将他整个人掀飞,脊背重重砸在冰冷石壁上,震落一片灰土。
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像被碾碎又重铸,剧痛如潮水淹没意识。
然而,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眸深处,非但没有半分气馁,反而燃起一团更为炽烈的火焰。
他缓缓撑起身体,抹掉嘴角血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果然……还是不行么……”
那日在万神殿,他亲手引爆了法相。
嘴上跟谭行他们说“两天就恢复”,不过是安慰兄弟的屁话。
自爆法相那一刻,射日武骨也被撕碎,虽未彻底崩灭,却已千疮百孔。
法相崩碎、气血枯竭、神魂震荡、体魄重创、本源溃散.....五重伤势如五座大山压下来。
所谓两天能恢复,不过是勉强将那破碎的法相拼凑起来,徒具其形,再无往日‘射日’锋芒。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射日法相,回不去了。
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自斩武道,重修炼气,从此退居后方。
可武神殿初创,暗处秦怀化虎视眈眈,邪神异族如毒蛇潜伏,让他一个人缩在后方闭关,眼睁睁看着兄弟们浴血搏命.....
他辛羿做不出来。
至于最后一条……
念及此处,辛羿的双眼骤然猩红如血,那团不屈的火终于烧成了焚天之势。
“老子可是……射日辛羿啊……”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射日的辛羿……怎么能…怎么能…停在这里!”
话音落下,他重新盘膝坐定。
体内气血骤然奔涌如江,身后那神弓虚影再度凝聚.....但这一次,弓胎之上再无熔金之光,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猩红!
无数血气从体内疯狂窜出,如万条血蛇游走汇聚,涌入那柄虚影之中。
每一丝血气的剥离,都像有刀片在生生刮骨。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槁,肌肉微微萎缩,满头黑发从发根开始,寸寸染白!
但他没有停。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谭行挡在他身前的背影,兄弟们浴血厮杀时嘶吼的面容,武神殿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姿态。
每一张脸,都像一根楔子,死死钉进他骨头里。
他若是退了,他还配叫射日的辛羿?
射日神弓虚影越来越凝实。
弓胎上浮起层层血色纹路,像淋漓的血管在跳动。
下一刻.....
一柄通体猩红、狰狞异常的血色大弓彻底显化!
弓身之上,仿佛有无数亡魂在咆哮,怨戾与决绝交织成惨烈的战歌!
而就在那猩红巨弓凝实的刹那.....
辛羿满头长发,尽数化为枯白!
“给老子.....破!!”
辛羿面庞扭曲如修罗,一声怒啸震得整座修炼室都在颤栗。
下一刻,体内气海丹田中,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真元轰然炸开。
那颗由武道意志浇筑而成的真丹,于气海之中缓缓凝聚,滴溜溜旋转,绽放出晦暗却厚重的光!
周身气势如火山喷发,节节攀升!
身后猩红巨弓剧烈震颤,随即化为一道猩红流光,轰然钻入辛羿体内,与他那颗新生真丹彻底融合!
武道真丹境.....成!
石室内尘土飞扬,渐渐沉寂。
辛羿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深处那一抹血色余韵悄然敛去。
他低头,感受着丹田中那颗寂静悬浮的武道真丹,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武道真丹成了。
以百年寿命,大半气血,自身的全部的底蕴,强行催生。
这一突破,让他此生再无望天王之境。
而且……他默默计算着自己的时间。
最多……三年。
辛羿缓缓站起,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他抬手抚过枯白的长发,指腹触到那些冰冷斑白的发丝,眼中终于滚落两行混着血丝的泪。
但那眼里,没有半分悔意。
他仰起头,发出一阵嘶哑却愈发洒脱的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震荡四壁,如古钟长鸣,回荡在空旷的修炼室里。
“三年……三年……足够了!”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中血色褪尽,只剩下浩瀚如星海的决绝。
“辛羿啊辛羿……三年,也够你再射落几颗太阳了。”
他转身走向石门,枯白长发在身后翻飞如雪,背影却如山岳般巍然。
门外,是还在等他的兄弟;
门外,是武神殿浴血搏杀的未来;
门外,是他要用这三年残命拼尽全力守住的.....全部。
这一刻,黄金一代除谭行之外第一位武道真丹境的强者诞生于此。
这枚真丹,浸透是血,是寿元燃尽后凝缩成一粒武丹的残命,是武骨崩裂后以意志生生焊合的绝响。
后果是,辛羿此生再无寸进。
真火炼神境那扇门,在他迈入武道真丹的那一刻便轰然关上。
他懂。
他太懂了。
这三年,就是最后的时间。
三年之后,不管仗有没有打完、人有没有守住,武道真丹都会像烈日下的冰粒悄然消融。
到那时,他会比凡人老得更快,白发垂肩,脊背佝偻,眼中的光一寸寸熄灭,最后只剩下一具空壳,直至消亡。
他不会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寿终正寝算什么男人。
男人的浪漫,就是在燃烧到极致时璀璨落幕。
所以三年之内.....
他要燃尽自己,燃成一束照亮武神殿前路的火炬!
燃成一面挡在兄弟身前哪怕碎裂也不退半步的铁壁!
燃成一箭,射落所有胆敢觊觎武神殿的敌首。
他要在这三年,燃尽自己的所有。
不愧“射日”之武号!
门外,脚步声纷乱急促。
有人在喊他.....是苏轮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大弓!你他娘的到底在里头干什么?!这么大动静!”
辛羿嘴角微微一扯,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疲惫、七分释然。
他抬手抚过枯白长发.....
指尖滑过发丝时,触感干涩如枯草....
他恍惚了一瞬,他仿佛看见当年那个黑发挽弓、意气逼人的自己,正站在时光那头,冲他举了举酒壶,随后转身没入光里。
像是过去那个黑发挽弓、意气风发的自己,和自己做最后的告别。
他深吸一口气。
把那口混着血腥味和真丹余韵的浊气压回肺腑深处,脊背一寸寸挺直。
辛羿迈步跨出那道门槛。
枯白长发在身后翻飞如雪,背影如山,脊梁如枪。
“喊什么喊。”
辛羿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贯的冷锐锋芒:
“老子突破呢,不知道安静点?”
苏轮脸上的焦急在看见那头白发的瞬间,像被一盆冰水劈头浇下.....凝成死寂。
他瞳孔骤缩,整个人往后踉跄半步,脚后跟磕在石阶边缘,他喉间猛地滚了两滚,嘴唇翕动,却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你。”
一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别问。”
辛羿抬手,一巴掌拍在苏轮肩上。
力道一如既往地重,带着破风声,掌心落下时震得苏轮宽厚的肩膀狠狠一沉。
“问你大爷问。老子武道真丹了!圣血天使小队副队长,我坐定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刺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苏轮死死盯着那双眼睛。
浑身的血往脑门上冲,耳膜嗡嗡作响。
他看见了。
看见那头枯白的发了。
看见辛羿眼底压得极深的那一层灰败.....
那是气血枯竭的征兆。
苏轮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声音稳下来,却稳不住那层薄薄的哑:
“大弓……”
红着眼,一巴掌狠狠拍在辛羿肩头,五指攥紧,指节泛白,手臂细微地抖,像在抓着什么随时会碎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塞了团烧红的铁,声音被灼得不成调:
“……兄弟们,一定会想办法。一定.....”
他说不下去了。
辛羿看着他这副模样,咧嘴一笑,露出染着血丝的牙齿,却比任何时候都放肆、张扬,眼角眉梢全是当年那个名震联邦五道、弯弓射日的少年天骄的影子:
“哈哈哈!人生在世,就图活个痛快!大刀,别拿这副死人脸对着我。接下来的日子……就请兄弟们,陪我走完。”
他转身。
枯白长发在身后翻飞如雪,脊背挺得笔直如枪,每一步都沉、都稳,脚步声砸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像往人心口钉钉子。
苏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本该黑发如墨、意气风发、挽弓能射穿苍穹的辛羿,一夜白头。
苏轮感觉自己胸口像被人活生生剜了一块。
他低下头,咬紧后槽牙,眼眶里的水汽在日光下闪了一下,他猛地仰头,把那股滚烫逼回眼底深处,逼得太阳穴青筋暴跳。
再低头时,眼底复又锐利如刀。
“谭狗呢?”
辛羿边走边问,声线冷下来。
苏轮狠狠一抹眼睛,掌心粗糙的茧子刮过眼睑,把最后一层酸涩蹭干净,哑声道:
“刚想和你说。谭狗出了漆黑之地,他让我们留在武神殿全力建造,他独自去了西域。”
辛羿脚步猛地一顿,回身时眼底寒光凛冽如霜刃:
“西域?现在的西域,那是整个异域异族盘踞的老巢!他去那儿做什么?!”
苏轮摇头。
目光落在辛羿那头白发上停了半息,然后移开,语气沉稳下来:
“不知道。他没说。他下的命令是,七天之内武神殿必须完工。开殿大典那天,他回来。”
辛羿眉锋拧紧,盯着苏轮看了三息,忽然吐出一口浊气。
苏轮看见他嘴角那缕没压住的血丝,心脏像被刀尖剜了一下。
但他强行扯出一个笑,声音放得松了些:
“行了!谭狗他有分寸。他命硬!去干活吧。把他交代下来的任务干完,等他回来。”
辛羿闻言,也笑了笑。
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把那一层灰败暂时盖了过去:
“是啊。他命硬。”
他转身朝参谋室走去。
白发翻飞,像一面降不下的战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苏轮跟在他后面,落后半步。
他看着辛羿的背影,看肩胛骨撑起衣袍的轮廓,看那一头枯白长发在风里翻卷。
他忽然想起还在天启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还是十八岁,那一年的联邦武道武考模拟大比上,擂台上辛羿黑发如墨、挽弓如月,五箭连发,箭箭破空,把他引以为傲的斩龙八闪刀势全部拆解。
那一战他打得痛快淋漓,两个人不打不相识。
后来坐在擂台边的台阶上,辛羿拎着两壶酒,笑得像个疯子,拍着他肩膀说:
“苏轮,你刀不错。你看着,老子以后必将射落大日,射日之箭贯穿邪神头颅!”
那时候的辛羿,黑发被风吹起,眼睛亮得像燃着一把永远烧不完的火。
现在……
虽然眼中火还在烧。
可他兄弟的白发,已经落了满肩。
苏轮猛地低下头,咬紧后槽牙,把眼眶里那层滚烫硬生生憋回去,抬手狠狠揉了把脸。
然后迈开大步跟上去:
“参谋室那堆情报我刚才理了一半,你别动我排的顺序。”
“你排那也叫顺序?你那叫乱葬岗。”
“放你娘的屁!”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长廊。
影子拉长在武神殿新铺的砖石地面上,一前一后,交错、并行、又交错。
风穿堂而过,吹起辛羿的白发,吹起苏轮袖口卷起的边角。
辛羿推门进参谋室之前,忽然偏头看了苏轮一眼:
“大刀。”
“嗯?”
“谢了。”
苏轮没抬头。
他把桌上那堆卷宗文件往旁边一推,腾出半张桌面的空位,像往常一样推过去一盏热茶,笑道:
“谢你大爷。干活。”
辛羿笑了一声。
白发垂落耳侧,他挽起袖口。
落座,执笔,垂眸。
窗外风起,卷了半卷黄沙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武神殿灯火亮起来。
两个身影伏在案前,一个白发如雪,一个沉默如铁。
.....
武神殿那边灯火彻夜通明,敲打声、浇筑声混着修士的吆喝昼夜不息。
而谭行,早已一人一刃,踏进西域无相荒漠。
残阳烧成血,沙暴刮得天昏地暗。
谭行裹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沙砾打在他衣摆上自动滑开,像流水绕石。
他整个人贴着沙丘阴面掠行,脚尖点地即起,每一步落下去别说脚印,连沙纹都不曾多皱一道.....。
前方三百丈,沙脊线上横着一队异族游哨。
为首的牛首人身,扛一柄门板宽的黑骨战刃,赤红的竖瞳在暮色里来回扫荡。
它身后跟着三个形态各异的爪牙:
一头背身蝠翼悬空半空,眼珠左右颤动;
一头四肢着地的蜥蜴状异族,长舌不断吞吐;
最后一头满身覆着墨绿鳞甲,每走一步沙地便留下深陷足坑。
这是标准的猎杀阵型.....天上、地面、追踪、重击,配合默契。
谭行眼皮微垂,脚步却丝毫未乱。
他身形陡然一折,从直线疾驰化为弧线飘移,贴着沙丘背阴面绕向侧翼,整个人与砾石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压入了腹腔深处。
沙脊上,牛首异族猛然停步,鼻翼急剧翕动。
“有味道。”
声音低沉如石板摩擦,它缓缓转身,血瞳锁定谭行藏身方向。
那头蝠翼异族得令,一个俯冲扎下,翼尖几乎擦着谭行头顶掠过,绕着沙丘连旋三圈,黑色翅膀卷起漫天沙尘。
谭行抬眼,瞳底沉沉的戾气泛上来,嘴角慢慢勾了勾。
“中位邪神一头,下位三头……”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第三圈盘旋刚过半,蝠翼异族正准备拉升高度探查.....就在它翼尖扬起的刹那,谭行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
一道灰影从沙凹中弹射而起,如怒矢离弦。
谭行一拳正面轰中蝠翼异族的颅侧,拳锋在触肉的瞬间骤然一拧,一股暗劲灌入头颅内部.....
“噗!”
黑血与脑浆四下飞溅,蝠翼异族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半截身体砸进沙里。
谭行穿过漫天血雾,右手五指虚握,一柄通体暗红、仿佛由凝固血块铸成的狰狞血刃凭空凝现.....
“血浮屠”嗡鸣震颤,血刃寒光流转。
落地瞬间,他双腕交错,两道光弧横斩而出!
那头蜥蜴状异族刚扭头扑来,便被第一道血光削断了前肢与咽喉,翻滚着栽入沙中;
鳞甲异族怒吼着举起双臂格挡,但第二道光弧精准地切入鳞片间隙,沿着脖颈甲缝一划而过,斗大的头颅滚落沙地,热血喷涌三尺。
两头下位邪神,从现身到毙命,不足一息。
沙脊上,牛首异族的骨刃已提至肩头,血瞳死死锁定沙丘下的谭行,喉中发出低沉的、仿佛擂鼓般的怒咆。
而谭行收刀而立,灰袍猎猎,脚下三具异族尸体尚在抽搐。
他抬头望向沙脊上的庞然大物,伸手抹去溅在颊侧的黑血,咧嘴一笑:
“只剩你了。”
风沙骤急,残阳如血,谭行和那只牛首异族隔着三十丈沙坡对峙,杀意如刀,割裂暮空。
下一刻,那头牛首异族猛地仰头怒咆,胸膛鼓胀三圈,嶙峋骨甲崩裂缝隙,滚滚邪气从毛孔中喷涌而出,裹挟着沙砾形成一圈浑浊旋风。
它肩头骨刃往沙里一插,双掌合拢如锤,朝谭行所在的凹陷处猛然砸落.....
轰!
沙丘炸裂,漫天黄尘腾起数丈。
然而谭行早已消失。
就在牛蹄踏下的前一瞬,他脚下突然一塌.....不是后退,而是向前斜踏半步,整个人贴着骨刃劈落的气浪滑进了牛首异族的胸腹之间。
那庞然大物收势不及,牛角几乎擦着谭行的头顶犁过。
谭行眼底戾气弥漫,右手血浮屠翻转,刃朝外、柄朝内,灭法之力沿柄灌注,血浮屠泛起一层暗红微光。
他拧腰、沉肩、手腕一送.....
刀柄顶端精准地凿在牛首异族的左太阳穴上,力道在触及颅骨的一瞬间由刚转柔,又由柔转刚,仿佛一根铁杵裹着棉花砸进颅腔。
“咚!”
一声沉闷的闷响传来。
牛首异族那双血瞳骤然失焦,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喉咙里滚出一声浑浊的呜咽,随即直挺挺向后栽倒,砸得沙地颤动,扬起一圈黄尘。
从扑击到倒地,三息。
谭行收刀,脚尖轻挑,将那柄门板宽的巨大骨刃踢到一旁,俯身一把掐住牛首异族粗壮的脖颈,五指如铁钳般嵌入皮肉。
就在这时,他的耳廓微动。
远处,沙丘背面传来密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鳞甲摩擦砾石;
东南方向的地面隐隐震颤,至少三队沉重脚步正朝这边奔来;头顶高空,几道蝠翼剪影掠过残阳,尖锐的唳鸣此起彼伏。
谭行抬起头,瞳仁急速收缩又放开.....灵识如涟漪般扩散出去,方圆五里内,十余股强弱不一的异族气息正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最近的已不到二里。
“来得倒快。”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没有慌乱,只有一丝被搅了兴致的淡淡不耐。
左手掐紧牛首异族的后颈,将那具小山般的身躯提离地面,谭行脚下黄沙陡然炸开一个浅坑,整个人已化为一道灰影贴地射出。
他循着来时的方向,借起伏的沙丘曲线不断变向,身影在暮色中连闪几闪,便融进漫天风沙深处。
身后,几头最先赶到的蜥蜴形异族扑到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只嗅到残留的黑血与渐散的血气,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残阳终于沉入地平线,西域无相荒漠的夜,即将降临。
风沙渐歇,残阳最后一缕余晖被荒漠吞没,天地之间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暗。
谭行掐着那头牛首异族的脖颈,瞬间掠出百里,绕过三座沙丘,钻进一处被风蚀掏空的岩台底部。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内里却豁然开阔,约莫两丈见方,顶壁有裂隙透入天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他把牛首异族往地上一掼,砸得石面龟裂,尘土扑簌簌落了一身。
那庞然大物仰面朝天,胸腔起伏微弱,血瞳紧闭,眉骨凹陷处一道紫黑色的瘀痕正在缓缓扩散.....
方才那一记碎颅凿击,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要它的命,又让它昏得够死。
谭行蹲下身,面无表情地打量片刻,随后抬脚,靴底对准牛首异族左膝外侧,一脚踩下!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狭小岩洞里回荡,像折断了什么粗壮的干柴。
牛首异族的身体猛地一弓,随后剧烈抖动,鼻孔喷出两道粗浊的黑气。
紧接着,那双血瞳霍然睁开,竖瞳骤然收缩成一条细线,喉中滚出一声含混而痛苦的嘶吼,震得岩壁簌簌落灰。
它试图撑起上身,但左膝已经彻底变形,碎骨茬刺穿皮肉,露出森白的截面,黑血汩汩涌出,浸透了下方一滩黄沙。
它双臂撑地挣扎了一下,剧痛让它整张牛脸扭曲狰狞,铜铃大的血瞳死死钉在谭行身上,口鼻间白沫混着黑血横流。
谭行半蹲下来,与那双愤怒的血瞳平齐对视,语气冷漠:
“醒了?”
牛首异族喉咙里嗬嗬作响,赤红的竖瞳几乎缩成针尖,胸膛剧烈起伏,骨甲缝隙间黑气翻涌,但左膝的碎裂让它连站都站不起来,浑身的凶戾被剧痛死死钉在地上。
谭行伸手,五指张开,按在它脖颈侧方那处未被骨甲覆盖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像在掂量一头猪的肥瘦。
“我问,你答。”
他的手往里一扣,指尖嵌入皮肉半分,黑血沿着指缝渗出。
“答得好,我让你死得痛快些。答得不好.....”
谭行偏了偏头,视线落在它另一条完好无损的右膝上,嘴角微微一扯,那一丝笑意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凉薄:
“你还有三肢可以碎。”
牛首异族竖瞳骤缩,喉中低吼声陡然拔高,像是被激怒的野兽。
它猛地甩头,牛角横扫而来,带着破风声。
谭行后仰寸许,牛角擦着鼻尖掠过,削断他鬓角一缕碎发。
他眼底戾气一闪,右手抬起、落下.....
啪。
一掌扇在牛首异族完好的那张面颊上,力道灌入颅骨,震得那庞然大物脑袋猛地偏折,撞在岩壁上,磕落一片碎石。
再扭回来时,左眼已经充血红肿,嘴角裂开一道口子,黑血顺着牛唇淌下来,滴在胸前骨甲上,滋滋冒烟。
“我不喜欢重复。”
谭行蹲回原位,收回手,耐心地掸了掸袖口沾染的沙尘。
牛首异族粗重喘息,血瞳里的暴怒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忌惮,和某种逼近本能的恐惧。
它盯着谭行隐在阴影中的脸,终于从破裂的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人言,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
“人类……你……想问什么?”
谭行闻言,眉梢微挑:
“没想到,你还会说我们人族的话语。”
“说,你属于哪一位邪神麾下?哪一族的祭祀?信仰哪一位原初侍神?”
牛首异族血瞳闪烁,鼻翼翕动,喉中咕噜作响,像在权衡。
沉默两息,它忽然咧开嘴,露出满口黑黄交错的獠牙:
“信徒?祭祀?我乃山岳之神,从不是什么上位侍神的眷属!我乃原初四神之一、黄铜之主.....血神冕下的信徒!”
“血神?”
谭行目光微凝,语气中带着玩味。
牛首异族咧嘴一笑,黑血混着涎水从牙缝间淌下,眼神里浮起一层狂热的光:
“血神……吾乃血神冕下信徒。终有一日,血神必将垂下目光,赐我权柄之力,让我荣登侍神之位!”
谭行盯着它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侍神之位?”
他收回按在牛首异族脖颈上的手,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那具被废掉一肢的庞大身躯,语调淡淡:
“老子这辈子,专杀自称神的玩意儿。”
靴底抬起,悬在牛首异族另一条完好的膝盖上方。
“最后一遍。你的来历,你的族群名字,无相荒漠现在的头是谁,那些上位邪神如今什么情况。”
牛首异族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喉中发出一声低沉呜咽,竖瞳里那层狂热褪尽,只剩赤裸裸的恐惧。
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邪族口音:
“我叫……弥尔乌……我的族群,早就消失了……”
谭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微微收了脚:
“弥尔乌?你和那个号称荒野之神的弥尔恭,是什么关系?”
弥尔乌面色灰白,声线发颤:
“他……是我兄长。千年前我们的族群覆灭,我和他都蒙血神垂怜,获赐中位之神位阶。
后来弥尔恭死于人族天王镇岳之手,我便一直流亡异域各处。
前不久,万神殿发出统召,我穿过逆命侍神的逆命之门,来到无相荒漠,寻求战争,以颅骨献祭血神,求得权柄之赐……”
谭行沉默片刻,目光沉了下去。
他缓缓蹲下身,与那双血瞳重新平齐。
“万神殿统召?逆命之门?”
他嘴角勾了勾,笑得极轻,声音却像刀锋刮过骨面,冷得发寒:
“告诉我.....现在无相荒漠里什么情况!各大异族各自窝在哪儿?那些上位侍神又在那?“
他往前倾了倾身,眼中凶光爆闪:
“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全说出来。“
弥尔乌眼中闪过犹豫,下一刻像下定了决心,吼道:
“人类,这是你逼我的!”
谭眼中杀意一闪,刚想一巴掌扇过去.....
然后他愣住了。
他看到弥尔乌那张破烂牛脸上骤然浮起一层猩红纹路,紧接着张牙舞爪,声嘶力竭地吼出了那段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箴言。
“伟大的黄铜之王,颅骨之主……战争与勇气之神,厮杀与鲜血之王!”
“我,第三序列山岳王座之主,山岳之锤·弥尔乌”
“于此……以我所获之无上荣耀为祭!”
“向眼前之对手,发起最终之荣耀试炼!”
“胜者,尽取所有!败者,魂飞魄散!”
“以此战之血与魂……祭飨吾神!”
“唯血!唯战!唯胜!”
“血神角斗场!开!”
下一刻,血煞之气弥漫整座岩洞,砂石地面开始泛起暗红光纹...
血色符文在岩壁上炸开,地面嗡鸣震颤.....血神角斗场正在成形。
空气里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怒吼咆哮如潮水扑面而来。
弥尔乌狞笑着,眼中满是疯狂与狂热。
谭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同样亮起来的血纹,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只满脸亢奋的牛头怪物,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幽幽叹了口气。
“那个……你先停一下。”
弥尔乌浑身血光大盛,牛脸狂热得像打了鸡血,声嘶力竭:
“人类!血神角斗场一旦开启荣耀试炼,除非一方魂飞魄散,否则永不终止!你我之间.....”
“.....必有一死,我知道。”
谭行摆了摆手,像赶一只不知死活冲自己狂吠的哈巴狗:
“流程我比你熟。你先别嚷嚷,你听听我的。”
“什么.....”
“伟大的黄铜之王,颅骨之主.....”
谭行清了清嗓子,忽然张口就念。
语速快得像报菜名,字正腔圆,透着一股老油条背经文的熟稔:
“战争与勇气之神,厮杀与鲜血之王。我,第二序列寂灭王座之主,寂灭者·韦正,于此以我所获之无上荣耀为祭.....”
他念到一半顿住,看着对面眼睛越瞪越圆的弥尔乌,摊了摊手:
“后面还要念吗?想听的话,我还能倒着念一遍给你听!”
弥尔乌的竖瞳瞪得溜圆,骨甲上翻腾的血光肉眼可见地凝滞了一下。
下一刻,四周刚刚显化凝聚的血煞之力开始缓缓消散。
弥尔乌感觉自己刚才明明牵动了血神之力,可这会儿.....却消失了!
弥尔乌神色呆滞,看向谭行的眼神中充满惊惧,声音变了调:
“你.....你....是.....”
谭行见状,一巴掌就甩了过去:
“你什么你!你他妈就是个傻逼!你是不是脑子让牛角顶坏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你在第三序列混,知道第二序列吗?”
弥尔乌嘴唇哆嗦:
“知……知道……”
谭行挑眉:“那你知不知道,老子是第二序列第几?”
弥尔乌血瞳里的光彻底冻住了,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颤得像风中残烛:
“寂灭者,韦正……为第……第二序列之首……”
谭行点点头,语气平静得像给学生补课:
“老子,第二序列之首。你一个第三序列的小瘪牛犊子,敢朝老子发起荣耀试炼?你脑子是不是让屎糊住了?”
“来,你他妈继续,继续你的表演!”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是一巴掌甩在弥尔乌额头那块还在发光的血色符文上,语气里混着前辈指点后辈的慈祥与嘲讽:
“荣耀试炼是吧?”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在血色映照下格外灿烂,也格外让人后背发凉。
他指了指自己:
“老子韦正,第二序列之首,专属称号‘寂灭者’,曾经在血神决斗场里徒手撕过一位原初侍神的武斗之神.....”
他凑近弥尔乌已经彻底僵住的面孔,一字一顿:
“这是你家血神冕下,亲手册封的。”
“而且.....”
“你这角斗场召得也太糙了。第四句和第五句箴言之间停了少半拍,血煞共鸣没接上,念得他妈一点气势都没有.....”
他拍了拍弥尔乌的脸,语气像老师傅点评学徒工,一脸恨铁不成钢:
“你他妈箴言都念虚了。就这水准也敢跟人打生死战?”
弥尔乌看着谭行,嘴唇哆嗦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脑子里那些“血神至上”“以战为荣”的教条,全被碾成了齑粉。
心头只剩绝望.....
直到现在它才彻底明白,眼前这个人类,就是寂灭者韦正,那个在血神角斗场砍得血海滔天、还宰过原初侍神的怪物。
谭行冲他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
“还继续吗?”
“要不要老子带你去血神角斗场玩玩!见见血神大爹!?”
弥尔乌:“……”
血色符文无声黯淡下去。
血煞之气.....彻底消散。
弥尔乌扑通一声趴下,五体投地,磕得额角渗血,吼声里带着哭腔:
“伟大的血神神选冠军,伟大的寂灭者韦正!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说!饶我一命!饶我一命!”
谭行低头看着这只匍匐在自己脚边的牛头怪物,沉默了三秒,然后无比真诚地感慨道:
“你这纯度……是怎么活到第三序列的?”
“这届第三序列的废物,是真他妈不行啊。”
“算了,拉你进角斗场?就你这种纯度,血神大爹估计都要把老子再踹出来.....
“祂要是看见我带你这么个玩意儿去献祭,怕不是当场会废了老子寂灭者的号!”
弥尔乌把脸埋得更深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谭行踢了踢它的牛角:
“行了,别趴了,起来说话。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全倒出来。说得好了.....”
他顿了顿,嘴角一扯:
“我考虑考虑,放了你!”
弥尔乌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血瞳里迸发出劫后余生的光芒,张口就要往外倒情报。
谭行往旁边石壁上一靠,双臂抱胸,一副“你慢慢说,爷听着”的架势,心里默默盘算着:
现在西域的水,怕是比想象中还要浑。
不过浑水才好摸鱼.....
他谭行,最擅长的就是在浑水里捞大的。
先想办法把逆命操了再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