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克把探测仪夹在腋下,也拔出了枪。
“距离三十五米……三十米……”赵克压低嗓音报数。“信号在移动。朝我们过来了。”
甲凯风把枪口抬高两寸,对准了银海草丛最密集的那个区域。
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赵克的探测仪又叫了一声。
“二十米。”
银色的草叶在晃动。
不是风。
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往外走。
甲凯风的呼吸放慢了半拍。食指从护圈外侧滑进去,贴上了扳机。
草叶被拨开了。
先是两只手。然后是一张满是干涸泥浆的脸。
纪云从银海草丛里走了出来。
他的作战服完好无损。没有烧焦的痕迹,没有撕裂的破口。就连胸前那个在冲锋时被酸蚀蛛扯松的弹匣扣都还好好地挂着。配枪插在腰侧的枪套里,枪套的搭扣合得严严实实。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从营房里走出来,准备去吃早饭。
除了脸上的泥。
甲凯风的枪口定在纪云胸口的位置,没有放下。
他对纪云不可能有敌意。是他的大脑在拒绝处理眼前的画面。
见鬼了?
赵克手里的探测仪掉在了地上。
金属外壳砸在碎裂的玻璃化结晶体上,发出一声闷响。屏幕朝上,绿色的信号点还在稳定闪烁。
赵克上前一步。
伸出手,抓住了纪云的肩膀。
五根手指陷进去,捏到了真实的肩胛骨和肌肉纤维。体温。脉搏。呼吸带动的胸腔起伏。
全是活人的反应。
不是鬼!
“你……”赵克的喉咙咕噜了一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纪云偏了偏头,看了一眼赵克抓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随后开始嚎叫。
“松一下,松一下,卧槽你使这么大劲干嘛!你按年猪呢!!”
赵克没松。
甲凯风放下了枪。
枪口朝地。保险重新扣上。
“你……你是人是鬼?你怎么会……你的衣服都是好的?”
纪云翻了个白眼。
“我不会自己穿啊!我又不是没有空间储物装备!”
比起纪云的跳脱,其他人则是开始热泪盈眶了。
“还……还有人吗?陈兵?”
纪云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草丛,下巴朝那个方向抬了一下。
草叶又动了。
第二双手拨开银色的叶片。
陈兵从后方走出来。二十四岁的A级近战职业者,第一防区第三小队队长。冲锋时被三头甲壳兽同时撞飞,脖子折成不该有的角度——那个画面在战术地图上只是一个光标熄灭的瞬间,但甲凯风记得。
陈兵站定。
抬起右手,五指并拢,贴在额侧。
标准军礼。
甲凯风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视线从陈兵身上移开,看向纪云背后那片银色植物群。
难道,难道说?
草叶在风中摇晃。沙沙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赵克终于松开了纪云的肩膀。他慢慢弯腰,捡起地上的探测仪。
屏幕上的绿色信号点不再是一个。
两个。五个。二十个。
数字还在跳。
密密麻麻的绿色光点正从银海草丛的深处,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汇聚。
赵克举着探测仪的手在抖。屏幕上的计数器翻得太快,数字已经糊成了一条绿线。
银色的草叶从各个方向被拨开。
一双手,又一双手,又一双——
甲凯风站在原地,后脑勺一阵阵发麻。
第三个人走出来了。
火力组的副射手。
就是那个被酸蚀蛛的獠牙贯穿肩胛骨、栽倒在纪云脚边的年轻防务员。甲凯风记得战术地图上那个光标熄灭的位置——纪云左后方六米,编号D7-388。
现在这个编号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作战服完好。肩胛骨的位置连个褶皱都没有。副射手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一脸茫然,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为什么不疼了。
甲凯风转头看向赵克。
赵克没看他。赵克盯着探测仪屏幕,嘴唇在哆嗦。
“给我名单。”
赵克愣了一秒,从腰间的数据终端里调出战损记录,递过去。甲凯风一把抢过来。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阵亡标注刺得人头皮发紧。他从第一页翻到第三页,手指戳在一个名字上。
“王铁柱。”
银海草丛里传来一声闷响。草叶晃了两下。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从左侧走了出来。光头,络腮胡,左耳缺了一小块——那是三年前在第五战区被流弹削掉的。
甲凯风盯着那只残缺的左耳看了两秒。旧伤。不是新长出来的。细节对得上。
他低下头,手指划到下一个名字。
“宋雨桐。”
右侧的草丛里钻出一个扎马尾的女兵。个子不高,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泥。她出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敬礼,而是低头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碎叶子。
甲凯风的手指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某种超出认知承受阈值的震荡,正在从指尖往上蔓延。
“D7-127,李守成。”
“D7-203,赵芳。”
“D7-441,钱大壮。”
一个名字,一片草叶晃动,一个人走出来。
每一个都穿着完好的作战服。每一个的旧伤疤、旧特征都能和档案对上。没有烧焦的痕迹,没有雷击的灼伤,甚至连头发丝都是干燥的。
甲凯风连续念了十个名字。
十个穿着完好作战服的士兵依次从植物群中走出,列队站在纪云身侧。
站姿各异。有的还在揉眼睛,有的左右张望,有的低头检查自己的四肢——所有人的共同点是:活着,完整,困惑。
甲凯风把数据终端往赵克怀里一塞。
两根手指捏住眉心,用力按了下去。骨缝被挤压的钝痛传上来,勉强把翻涌的眩晕感压住了一层。
“赵克。”
“在。”
“开全频段集结广播。”
赵克没问为什么。他从地上捡起探测仪,切换到通讯模式,把功率推到最大。
广播声响起。
刺耳的电子蜂鸣穿透了银色草海,朝四面八方扩散。标准制式的集结信号,每隔三秒重复一次。在渊域的战场上,这个频率意味着“所有存活人员立即向信号源靠拢”。
第一声蜂鸣落下时,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声。
远处的草丛开始骚动。
不是一处。是十几处。银色的叶片从不同方向大面积晃动,像是水面下有东西在涌动。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一开始稀稀落落,然后越来越密。
一队接一队的防务人员从各处走入空地。
三人一组的火力小队。五人编制的突击分队。还有那几个在冲锋最前端被甲壳兽撞飞的近战职业者,一个搀着一个,从东南方向的草丛里走了出来。
甲凯风的真实想法是。
他们怎么都没死……
坏了,是不是我死了?
大家都死了?
这里其实是天堂?
他们是来接我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