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灵溪的嘴张着,没合上。
两行泪挂在脸颊上,流到半截就凝住了,血痂和泪渍搅在一块儿,挂出两道深红色的沟。
“连战友都算不上”这七个字砸进她的脑子里,砸了两遍,第三遍才在意识里完整地拼出来。
她的瞳仁微微放大了。
整个人没有动。膝盖还陷在草地里,两只手举在体侧——一只伸着,一只垂着——维持着刚才被林宇侧身避开时的姿势,僵成了一尊泥塑。
周围安静了三秒。
三秒之后,兆灵溪的身体开始发抖。从肩膀开始的,往下传,传到举着的那只右手,指尖细碎地颤。
“大人……”
她的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气声,几乎没有音量。
林宇已经在准备转身了。方向没变,还是温言。他的脊背微微弓着,背上风铃的脑袋搁在他左肩侧面,头发散下来盖住他半边肩膀。脚步不快不慢,踩在软草上没什么声响。
兆灵溪膝行了一步。
两只膝盖在草地里拖出两道浅沟,身体往前扑,右手抓向林宇的裤腿——
林宇的右脚往外迈了半步。
就半步。
兆灵溪的手指擦过他小腿外侧的裤缝,指甲刮了一下布料,什么都没抓住。
她的手落在空处,五根手指在草叶里攥了一把,攥碎了两根嫩茎。汁液从指缝里渗出来,凉的。
“大人!”
这一声比刚才大了十倍。
兆灵溪整个人从跪姿往前趴了下去,两只手撑着草地,额头几乎贴到地面,肩膀剧烈地起伏。
“求您了……”
她的鼻腔已经完全堵死了,所有的气都从嘴里进出,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
“您不能……不能这么说我们……”
“我们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您啊——”
林宇停下了。
不是因为感动。赵刃站在十几米外看得很清楚——林宇停下来的那一瞬,脊背没有松,肩没有塌,脖子没有转。整个人只是站在那里,等兆灵溪把话说完,和一个人在路边等红灯时的耐心差不多。
或许,更少。
兆灵溪从地上抬起脸。
泥和草屑粘在她的下巴上,左眼被糊住了一半,右眼通红到几乎看不见白色的部分。她盯着林宇的背影,喉结滚了一下,开始说话。
断断续续的,中间隔着抽噎和破碎的换气。
“这里的风铃特遣队……是一天前才组建的。”
“最开始只有七十二个人。七十二个。”
“第一天打下了冰原东侧的渊蚀兽巢穴,死了十一个。”
“第二天清扫了第三据点到第五据点之间的游荡兽群,又死了二十三个。”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因为——”她抬起头,涕泪横流,“因为他们听说了风铃大人的名字!听说了您做的事!听说了您能让死人活过来!”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量已经撑到了极限,整个盆地都能听见。通道两侧跪着的、站着的特遣队成员,一个个直勾勾地盯着这边,没有人出声,只有呼吸在人堆里此起彼伏。
赵刃皱了下眉。
他侧头扫了一眼许沉。许沉的左手插在腰间,脱臼的右臂刚刚复位,还在微微打颤。两个人对了一下视线,都没说话,但赵刃从许沉的鼻翼两侧那条深沟里读出了同一个意思——
这女人在裹挟。
兆灵溪还在说。
“今天这一仗!”她伸出手臂,指着盆地四周,“温言将军的诱敌方案需要有人配合,是我们风铃特遣队主动请缨的!两千三百人冲进这个盆地,一个退路都没有!”
她本能地转头想去看那些战友——那些断手断脚、浑身是血的同伴——来佐证自己的控诉。
但她的动作卡住了。
身后最近的一个特遣队员站在三米外,身上的战服还是破的,但手臂是完整的。两条腿踩在草地上,站得直直的。脸上有干涸的血,底下的皮肉没有伤口。
再远一点,另一个。
再远,又一个。
全好了。
手也好了,腿也好了,连那些本该终身残疾的伤势都被抹平了。他们站在参天巨树的荫蔽下,被暖湿的空气包裹着,活蹦乱跳。
兆灵溪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想指着残肢说“看看他们为您付出了什么代价”,但所有的代价都已经被面前这个人一笔勾销了。
沉默了两秒。
“……痛苦。”
她的嗓子嘶哑到几乎失声。
“痛苦还在。就算伤好了,痛苦还在的。死的时候有多疼、多怕,他们记着。”
“那些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每一个都记着。”
“他们是带着'风铃大人会救我们'的信念去死的!这份信任——这份信任难道就什么都不算吗?”
赵刃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完好无损,骨裂消失了。半小时前他也死过一次,也被拉回来了。那种先是全身疼痛熄灭、然后被重新点亮的感觉,确实还刻在神经里。
但赵刃没有因此跪下去叫别人大人。
老谭站在他旁边,左手的五根手指全好了,不肿了,正一根一根地活动着,没搭话。
小鱼靠在一棵藤蔓上,眼睛盯着兆灵溪的背影,一言不发。
兆灵溪终于站了起来。
她不跪了。两条腿撑直的时候打了个晃,旁边一个特遣队员伸手来扶,被她甩开了。她抹了一把脸,把泥和草屑蹭掉,露出底下一张惨白的脸,两只眼睛红得渗人。
“风铃特遣队在三小时之内解放了东区四号到七号据点的全部外围威胁。”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协助主力部队击杀高阶渊蚀兽超过四千头。”
“前线推进了四十公里。”
“这些战果,是两千三百条人命换来的。”
她朝林宇迈了一步。
“我们为了您——”
林宇转过来了。
动作不大。只是侧了半个身。背上的风铃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垂下来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肘。
他的脸朝着兆灵溪的方向,但视线是往下压的,从额头的高度直直落在兆灵溪的脸上。
“你们的命——”
“是你们自己送的。”
兆灵溪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像是被人掐住了气管。
“我没让你们去死。”林宇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干净利落。“我没下过任何指令。我甚至不认识你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
“你们在渊域杀了多少兽、推了多少公里、流了多少血——”
“跟我没有关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