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寒意从北面刮过来，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侯君集站在船头，手扶船舷看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海岸线。
无数礁石从海水里露出来，像巨兽拱起的脊背，礁石后面是密不透风的丛林，再往后是山峦，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轮廓模糊。
二月底的流求虽没有长安那样刺骨的寒风，但海上的湿冷钻进骨头缝里，比北方的干冷更难熬。
“阿耶，那岛上有人！”侯元礼指着远处的海岛惊呼道。
侯君集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有人，礁石后面的沙滩上，几道细细的黑烟正升起来，是炊烟。
他打了半辈子仗，看一眼炊烟就知道岛上大概有多少人、分布在什么位置。
五百部曲，三十条船，其中一半是沿途病死、淹死、被风浪卷走的，剩下的两百多人里还有几十个伤员，裹着单薄的毯子躺在船舱里发抖，能不能活过今晚都难说。
他们从莱州出海，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南，绕过江南，穿过福建沿海，来到了这片海域。
粮食早就吃完了，淡水只剩下不到十桶。
他看着那道海岸线道：“元礼，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侯元礼摇头。
“流求！”
侯君集吐出两个字，随后说道：“当年隋炀帝派朱宽出海，到过这里招抚！流求不从，隋炀帝大怒，命武贲郎将陈棱、朝请大夫张镇州，带一万多东阳兵从义州渡海征讨流求！”
侯元礼问道：“然后呢？”
侯君集道：“隋军破其都城、斩流求王、虏男女数千人而归！自此流求分崩离析，各自为政！成了蛮荒之地！”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部曲。
这些人在海上漂了差不多一个月，嘴唇干裂，脸颊凹陷，被海风吹得皲裂的手背上渗着血丝，但他们眼里的光还没有散！
他这些部曲，那可是战场里杀出来的老兵，身经百战，见惯生死，意志坚韧如铁！
“所有人听着！”
侯君集指向前方海岛，高声道：“前面就是流求岛，岛上有人，有淡水，有吃的！”
“但是我们只有两百多人，对面有多少蛮子，我不知道，你们怕不怕？！”
短暂的沉默，然后一个老兵率先笑出了声，紧接着所有人都笑了。
侯君集从腰间抽出横刀，指向海岸：“天黑之后，随我登岸，今夜之后，这座岛就是我们的！”
登岸地点选在礁石最密集的那段海岸，因为那里没有炊烟。
派了两个老兵摸上去。
他们在礁石间匍匐前行，片刻后一人折返，悄声汇报：林子里有一个哨点，三个蛮子守着，都缩在火堆边打盹，二月的海风冷得透骨，连岛上的蛮子也扛不住。
侯君集亲自带了十个人摸进林子，三个蛮子在睡梦中被同时解决。
黎明时分，两百部曲已全部登岸，在丛林里埋伏就位。
天亮，村庄开始苏醒。
那些蛮子从茅草屋里走出来，穿着粗麻布，有的干脆赤着上身，腰间系着藤条编的带子。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女人蹲在屋前生火做饭，孩子光着脚在泥地上追逐嬉闹。
大约四五百人，能打的男人不到一百，武器是木棍和骨箭，没有铁器，没有铠甲。
一声竹哨，两百部曲同时从树林里冲出。
没有喊杀，没有人出声，像一群沉默的狼冲进了羊群。不到一炷香，战斗结束。
村中广场上，所有俘虏被押了过来。
男人蹲在地上，女人和孩子缩成一团。几个伤兵被抬到树下，侯君集蹲下身，亲手给其中一人换了金疮药。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俘虏，用刀尖挑起一个蛮子青年的下巴，又松开刀，退后一步，朝所有俘虏露出了一口黄牙。
他把一块军中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扔给了最近的一个蛮子少年。
少年接住干粮，愣了很久，他低头咬了一口，忽然放声大哭。
侯君集没有看他，转过身，看着这片陌生的海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活了半辈子，从秦王府打到玄武门，从陇右打到吐蕃，现在，他终于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天，清点粮食，探查水源，搜寻铁器！”
“派人去林子里找铁矿，找到了立刻标记，发信给后面的船，让他们靠岸！”
“男的编入力役营，伐木、筑寨、挖壕沟，女人留在村里，替咱们烧水做饭，不许滥杀，不许奸淫，违令者，斩！”
“那孩子呢？”侯元礼指着那个还在哭的蛮子少年。
侯君集低头看了一眼，少年大概十一二岁，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眼泪和干粮的碎屑。
“你叫什么名字？”侯君集问。
少年瞪着他，咿咿呀呀说了一大堆。
侯君集对侯元礼：“把他带上，让他学说话！”
这个少年与其他人不同，虽然不会说汉话，但一看就知道聪明伶俐，若是能好好培养，或许能成为一个好向导！
三天后，第一座木寨的寨墙立了起来。
一个月后，寨墙的规模扩大了一倍，木料是俘虏从山上砍来的，地基用的是海边的碎石。
部曲们在寨墙内侧搭起了成排的木屋，在寨墙上架设了简易的瞭望塔，用藤条编了盾牌，用兽皮蒙了鼓。
侯君集站在寨墙上，俯瞰着这片正在被改造成领地的小小海湾。
身后是刚刚建成的木寨，炊烟袅袅，前方是大海，他已经派人去探索这座岛了。
向南走，有大片的平原和森林，向北走，是连绵的山脉和更多的部落。
侯元礼从寨墙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块刚开采出来的黑色石头。
“阿耶，找到了！”
侯君集接过石头，翻来覆去地看。
铁矿石！虽然品质一般，但够用了！有铁矿，就能打造兵器，有兵器，就能武装更多的人！
有了更多的人，这座岛就不再是一个流放之地，它将是一个国家的起点！
他将矿石递还给侯元礼道：“开炉！”
侯元礼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侯君集站在空荡荡的寨墙上，看着南边那座海岛的更南端，那里有一片更广阔的陆地，他隐约能感觉到它存在！
但现在他不急，先把这座岛吃透，站稳了脚跟，再往南扩张！（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