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陌继续追寻着华胥公的气息,而周围的巢穴不断地在那里影响着他的精神。
每一座巢的孔洞中,都探出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有的长着无数头颅,每个头颅都朝着不同方向张望,似在寻找什麽。
有的通体透明,内里却游动着无数问号般的符文。
有的蜷缩成一团,周身裹着厚厚的迷雾,看不清本来面目。
那些东西察觉有生人靠近,纷纷从巢中探出身来。无数迷茫的目光投来,如无数根细丝,缠绕在苏陌身上。
那些目光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无解的困惑。
「你是谁?」
「你从哪里来?」
「你要到哪里去?」
「……」
每一个问题都化作实质,凝成一道道涟漪,朝着苏陌涌来。
苏陌觉那些问题直钻心底,勾得他不由自主开始回想。
我是谁?我
为何在此?
我修的是什麽道?
忽然,苏陌脑海传来一阵如风铃般的笑声。
这声音瞬间震散了那些迷茫的涟漪。
苏陌骇然,连忙抱元守一,不敢再去看那些巢中的东西。
随後加快速度,在那无数道迷茫目光的注视下,匆匆穿过这片诡异的虚空。
离开了无明巢後,苏陌回想了一下刚才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笑声,不由得想起了吉祥天。
连忙开口询问。
「吉祥天,是你吗吉祥天?」
可询问了很久,吉祥天也没有任何回应。
苏陌见状也只能放弃,继续追寻着华胥公的气息
穿过无明巢,前方终於现出陆地。
那是一座城,一座完全颠倒的城。
城墙建在云端,城门开在城底;房屋倒悬於天,街道铺於虚空;行人头顶地而脚朝天,车马轮在上而厢在下。一切都在颠倒,一切都在违背常理。
最奇的是城中的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走路,有的在交谈,有的在做买卖。只是他们走路时头下脚上,交谈时嘴巴在下而耳朵在上,做买卖时付钱的人反而收钱,收钱的人反而付钱。
一切都反着来,却又井井有条,仿佛这才是他们眼中的「正常」。
苏陌看的啧啧称奇。
这地方有意思。
一看这些全部都是在梦中迷失了方向之人。他们将颠倒当做正常,将正常视作颠倒。
久而久之,便连自己也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幻。
最终的结果就是永困梦中。
随後苏陌自城门入城。
说是城门,实则要往下走,因为城门开在城底。踏入城中,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上下左右失去了意义。
苏陌只觉得天旋地转,几欲呕吐。
耳边传来各种声音。
有人在讨价还价。
说的却是「我卖你钱,你买我货」。
有孩子在嬉戏,追的是「飞向地面的风筝」。
有老者在叹息,叹的是「今日天亮得早,该睡觉了」。
不知走了多久,苏陌忽然觉得脚下一空——竟是踩到了「天」?再看周围,竟然是已出了城门。回头望去,那座颠倒城仍悬浮於虚空之中,城中的人依旧在颠倒中忙忙碌碌,浑然不觉自己身在梦中。
随後,苏陌继续向前看去。
前方更深处的黑暗,沉默良久。
那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能吞噬一切的「无」。无光,无声,无物,无念。
华胥公遁去的最後一丝气息,便是消失在那片黑暗中。
说起来,苏陌对这种黑暗是很熟悉的。
因为当初他救知梦郎出来的时候,进入的就是类似的黑暗世界。
如今自己要进去的话,他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可一想到出去的方法就在华胥公的身上,苏陌咬了咬牙,还是直接冲进了这片无垠的黑暗当中。
一路上让苏陌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当穿过这片无边的黑暗,前方忽然现出光亮。
那光不是日光月光,而是无数丝线交织而成的微光。丝线细细密密,横七竖八,有的粗如儿臂,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璀璨如金,有的黯淡如灰。
无数丝线纵横交错,织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林」。
林中无树,只有丝线。
丝线从虚空中来,往虚空中去,有的垂落如帘,有的横陈如网,有的缠绕成团,有的散开如扇。
每根丝线上都挂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光点闪烁间,浮现出种种画面。
苏陌仔细一看,骇然後退。
那些画面中,竟有他自己!
一根金色的丝线垂落眼前,线上挂着一枚光点。
光点中,一个婴孩呱呱坠地,正是他出生时的场景。
旁边一根银线,光点中是他刚来到吉祥村与许灵妃相遇的那一日。
再往前,一根赤线,光点中是他在母亲的帮助下,成功学会走路的画面。
「这是……」
苏陌喃喃自语,不知道这是什麽,
「因果林。」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一道声音。
那是吉祥天的声音。
「世间万事万物,皆由因果相连。种因得果,果复成因,循环往复,无有穷尽。此林所现,便是每一个生灵的因果之线。」
听到吉祥天的声音,苏陌颇有些惊喜。
「吉祥天,你这段时间怎麽样了。」
苏陌等了良久。
吉祥天才幽幽开口。
「我这段时间怎麽样,你不会来我的世界看我一眼吗?」
听到吉祥天的话,苏陌有些理亏,尴尬的笑了笑。
他其实是有些害怕那种状态下的吉祥天的。
毕竟对方的态度非常冷淡,而且还称呼自己叫什麽慧能,实在是有些不敢过去。
「抱歉,是我的错,原谅我吧。」
吉祥天闻言顿时娇哼一声。
「这还差不多,好了,我知道你要去做什麽,继续往前走吧,我来给你保驾护航。」
「好!」
听到吉祥天的话後,苏陌顿时心中大定。
人後顺着自己的因果线望去,只见那线蜿蜒向前,分出无数枝杈。
有的通向未知的虚空,有的与其他丝线缠绕在一起,有的断在半空,断口处冒着幽幽的光。
「吉祥天,那些断裂的丝线是什麽》?」
「是未了的因果。」吉祥天道,「许下的愿未还,欠下的情未偿,结下的怨未解,都会在此显现。断线之处,便是执念所系。你日後若想道行精进,这些断线都要一一续上。」
苏陌皱眉。
他看见自己有一条断线,连着远方一片模糊的虚影,看不清是什麽。正想细看,那断线忽然颤了颤,似有所感。
「莫看。」吉祥天的声音顿时惊醒了他,「未到时候,看了也是徒增烦恼。」
苏陌闻言点了点头。
随後继续穿行於因果林中。
只见四周的丝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有的丝线粗壮如柱,那是帝王将相、大德高僧的因果。
有的细弱游丝,那是蜉蝣蝼蚁、草木山石的因果。
每根丝线上都挂着无数光点,无数光点中演着无数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最奇的是有些丝线交织之处,会凝成一团璀璨的光球。光球中隐约可见人影幢幢,似在争执,似在缠绵,似在离别。
那是因果纠缠最深的地方,往往牵扯着数代、数十代的恩怨情仇。
苏陌看得心惊,也看得痴迷。
不知不觉间,脚步慢了许多。
「快走。」吉祥天催道,「因果林最易迷心。看得久了,便会将自己也绕进去,忘了哪根才是自己的线。」
苏陌凛然,连忙收回目光,匆匆穿过这片无尽的光丝之林。
出了因果林,前方忽然阴风阵阵。
那风不是寻常的风,而是一种能钻进骨头里的冷。冷意过後,四周的景色渐渐变化。
虚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沼泽。
沼泽一望无际,水是黑色的,泥是灰色的,水面上漂着无数枯骨般的白色根须。那些根须轻轻蠕动,似在寻找什麽。偶尔有气泡从水底涌出,破裂时发出幽幽的叹息声,像是什麽东西在呼救,又像是什麽东西在诅咒。
苏陌才踏上沼泽边缘,便觉心头一紧。
一股莫名的恐惧涌上来。
不知从何而起,却真实得令人窒息。
「此乃恐惧泽。」吉祥天的声音传来,却仿佛隔了一层雾气,听不真切。
「世间一切恐惧,皆汇聚於此。惧高者,此泽有万丈悬崖之怖;惧水者,此泽有灭顶之灾之怖;惧孤独者,此泽有永世孑然之怖。你且守住心神,莫要被……」
话音未落,苏陌眼前忽然一花。
再睁眼时,四周已不是沼泽,而是一座悬崖。悬崖高不见顶,深不见底,他就站在边缘,脚下碎石簌簌滚落,久久听不到回音。
「不!」苏陌惊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控梦之力也施展不上。
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悬崖坠去——
紧接着一只白玉无瑕的手从身後抓住他,猛地拉了回来。
恐惧散去,眼前仍是沼泽。
吉祥天站在身侧,手还抓着他的衣领。
「……」
苏陌惊魂未定,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在罗浮之境还有如此可怕的地方。
「要守住心神。」
吉祥天放开他,目光望向沼泽深处。
「此泽的厉害之处,在於它能引出你心中最深的恐惧,将其化作真实。方才你若坠入那幻境中的悬崖,便真的会迷失在此,成为这泽中的一缕怨魂。」
苏陌顺着吉祥天目光望去,这才看清沼泽中那些白色的根须是什麽。
每一根根须的末端,都连着一具半透明的躯体。那些躯体沉在泥中,有的面目扭曲,有的蜷缩成团,有的还在轻轻挣紮,却永远无法挣脱。
「这些都是迷失在此的人?」
「不止是人。」吉祥天道,「妖、魔、鬼、怪,乃至神明,凡有恐惧者,皆可能迷失於此。你看那具——」
他指向不远处一具躯体,那躯体虽沉在泥中,周身却隐隐透着金光,竟是一位不知多少年前误入此地的天仙。
苏陌顿时骇然。
连天仙都逃不过,这恐惧泽,究竟是何等所在?
「走。」吉祥天拉起他,「闭眼,敛息,让我带你过去。」
苏陌依言闭眼,只觉吉祥天的的手又小又软,滑不溜秋。
传来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牵引着他一步步前行。
耳边传来无数声音。
有惨叫,有哭泣,有绝望的嘶吼,有疯狂的呓语。
那些声音钻进耳朵,勾出心中种种恐惧——怕死,怕痛,怕失去,怕孤独,怕被遗忘,怕一事无成……
他咬紧牙关,死死守住那一线清明。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脚下一实,那些声音尽数远去。睁眼看时,已过了恐惧泽。
回头望去,那片沼泽依旧阴风阵阵,白色的根须依旧蠕动不休。只是雾气中,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幽幽地望着他们。
苏陌打了个寒噤,不敢再看。
自己还是太托大了,哪怕有控梦之力,自己也不是无敌的。
过了恐惧泽後,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巨大的平台,平台不知是何材质,光可监人,竟能照出人影。平台四周空无一物,只有无尽的虚空,虚空中漂浮着无数大小不一的镜子。
那些镜子形态各异。
圆的如满月,方的如印玺,长条的如剑身,不规则的如云霞。
每一面镜子都在转动,每一面镜子里都有景象。
有的映着山川草木,有的映着人物百态,有的映着仙宫宝殿,有的映着地狱油锅。
最奇的是,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苏陌和一个吉祥太难,在做着不同的事。
一面镜中,吉祥天穿着一身OL装在学校里站在讲台上上课,苏陌在下面听讲,神态崇拜又爱慕。
一面镜中,吉祥天在浴室里洗澡,苏陌站在门外,神态暧昧,似乎在说着什麽。
一面镜中,苏陌与吉祥天二人在打桌球,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一面镜中,两人刚从民政局出来,吉祥天手持离婚证泪流满面,苏陌转而被许灵妃接到车中,许灵妃坐在主驾驶还用一种挑衅的目光看向吉祥天,吉祥天只能气得跳脚,似乎还想继续把苏陌重新追回来。
「这……」
苏陌看的心惊。
「镜像台。」吉祥天缓声道
「此台所映,乃是可能。」
「每一个选择,每一条岔路,每一种未来,皆在此显化。你我此刻站在这里,在其他镜中,或许正做着他事。」
苏陌走近一面镜子,镜中的自己正在高考考场,抓耳挠腮,似乎正在思考答案,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镜中的自己忽然擡头,朝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诡异至极。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却让他後背发凉。
下意识想要逃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