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陶理大步走回来,一把撑在书桌边缘,高大的身躯压迫感十足,黑漆漆的眼睛瞪着她,“你拿这事耍我?好玩是不是?”
沈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扯过桌上的半截袖子擦了擦眼角,仰头看着他那张黑沉沉的脸,一点也不发怵。
“谁让你刚才在旁边做出那副表情都。”她把桌角那封信拿起来,抖开两页纸,塞进他手里,“你自己看吧。”
陶理半个大字不识一筐,看着满纸密密麻麻的墨水字直发晕。
但他没把信放下,粗糙的指腹捏着信纸边缘,生怕把纸弄皱了。
“你大哥到底写什么了?”他咬着牙问,语气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
沈栀敛了笑意,坐直身子,开始一条一条给他念。
“大哥先骂了一顿,说乡下条件苦,骂我不懂事。还问陶理是谁,是不是长了个三头六臂,把我迷得连家都不回了。”
听到这一句,陶理下巴绷紧,非常认同地点了点头:“骂得对,换我是你哥,我就直接带棍子打上门了,咱们这地方确实苦了你。”
沈栀白了他一眼,接着往下说:“后来他又说,我既然铁了心要留下,他隔着一千多里地也管不着我。只说要是姓陶的敢欺负我,他就亲自坐火车过来接人。”
陶理听着听着,眼睛就亮了。
他原先那股子颓唐一扫而空,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欺负,绝对不欺负。你大哥要是不放心,过两年咱攒够了钱,我买车票带你去京市。”
“还有嫂子。”沈栀把第二页纸翻过来,“嫂子觉得这事赖她,要不是她怀孕身体不好,我也不会替大哥下乡。她在信里哭了,说对不住我。”
陶理站在那儿,认真听着,连连摆手:“这哪能赖嫂子,下乡这事谁也说不准,她这是疼你才往自己身上揽。你以后写信告诉她,你在陶家村顿顿有细粮,屋子比公社办公所还结实,让她把心放肚子里。”
等给陶理念完信,沈栀把信纸平铺在桌面抹平褶皱,随后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仰起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陶理。
西屋里没了说话声。
窗外不知哪家养的土鸡打了个鸣,秋后的暖阳透过双层油纸窗户斜打在青石地面上。
陶理被她看得有些发毛。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旧褂子:“看我干啥?我身上沾洋灰了?”
沈栀不理他,还是那么定定地看着。
陶理这下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他在这间自己亲手盖的新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目光从那台崭新的缝纫机,扫过平整宽敞的砖砌火炕,最后落回到沈栀那张白净的脸上。
陶理的脚步钉在原地。
一股极度滚烫的热流从胸腔里直窜上脑门,把他的理智烧得噼里啪啦作响。
他咽了口干沫,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不住的颤音:“沈栀。”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你刚才说,你大哥在信里讲……由着你?”他往前走了一步。
“是。”
“那你现在连京市家里都通了气了。”他又走了一步,距离书桌只剩下一拳的距离,“你留在这儿……”
他盯着她的眼睛,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痞气的脸此刻竟然有些无措和发红。
他深吸了好大一口气,才把那句盘旋在心里无数遍的话问出来。
“你是不是……愿意嫁给我了?”
沈栀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求证的模样,眼底泛起一点湿意。
她没说话,站起身,跨过书桌和椅子之间的空隙,直接走到他面前。
两人身高差得远,她只到他胸口的位置。
沈栀伸出手,环住陶理粗壮结实的腰背,把脸埋进他带着皂角味和阳光晒过气息的胸膛上。
她额头抵着他坚实的肌肉,轻轻地,却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头顶上方传来极粗重的一声呼吸。
陶理整个人僵了两秒,随后那双有力的臂膀猛地收拢。
他把人死死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嵌进骨血里。
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像擂鼓一样,震得沈栀的耳朵发麻。
“老天爷。”陶理把脸埋进沈栀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她头发上的清香。他声音里带着点抑制不住的发颤,连着说了三遍。
“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真的没做梦吗?”
“我一定实在做梦。”
他松开一只手,捧起沈栀的脸。
那双常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全是滚烫的情绪。
“沈栀,你点这个头,这辈子我都不会给你后悔的机会。”
陶理咬着牙,带着欣喜,又带着不确定,一字一顿,“明儿一早,我去公社开结婚介绍信。”
他激动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安置自己这副狂喜的身躯。
只能松开沈栀,在屋子里原地转了两圈,指着空荡荡的墙角:“这儿!这儿打个特别大的大立柜!缝纫机旁边再给你盘个小泥炉,冬天你做发圈冻不着手。院子里我再去移栽两棵枣树,明年初秋你就能吃上脆枣。”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大手在空中用力挥舞,嘴角的笑快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沈栀靠在书桌上,看着这个平时被村民暗地里叫“二混子”的男人,激动得像个得了天大奖励的孩童。
那些关于未来的虚无缥缈的恐惧感,在此刻全都落到了实地。
大哥信里说的没错,乡下的日子苦。
可沈栀觉得,只要这屋里站着个叫陶理的男人,这日子就苦不到哪儿去。
她弯起眼睛,眼底盛满了秋日里最明晃晃的阳光。
陶理念叨完一圈,又大步跨回来。
他低下头,双手撑在沈栀身侧的桌沿上,把她整个圈在自己高大的阴影里。
两人气息交错。
“媳妇儿。”他厚着脸皮,压低嗓音,试探着把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遍,随后笑意更深了,“这事咱定准了,今天中午你想吃啥?我去逮只老母鸡给你炖汤。”
沈栀被这声媳妇儿喊得脸红心跳。
她偏过头,伸手推了推他坚硬的胸膛,嗔怪了一句:“别瞎叫。赶紧去大队部看看能不能把户口手续落了再说,少在这儿贫嘴。”
陶理连声答应,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刚跑出堂屋,他又折返回来,趴在窗台上,冲着屋里的人拔高了嗓门。
“栀栀,你真是我这辈子撞上的最大的福气!”
粗犷的喊声顺着青砖墙飘出去老远,惹得隔壁巷子里的黄狗跟着狂吠了两声。
沈栀站在屋里,摸了摸发烫的脸颊,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