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吉日,宜嫁娶,天还没大亮,知青点那扇漏风的破窗户里就透出了橘黄的煤油灯光。
张悦把手里的木梳在火墙上烤了烤,沾上自己平时舍不得用的桂花头油,从沈栀的发根一点点往下顺。
赵兰在一旁拆开油纸包,把马婶她们昨晚刚赶工做好的红旗袍抖搂开。
老式裁缝的手艺全藏在细密的针脚里,连个多余的线头都找不着。
领口绣的那圈白棉线兰花,衬在大红布料上,硬生生压住了红色的俗气。
这是陶家村几位手艺最好的老婶子,点了几个晚上的煤油灯熬出来的,全是对沈栀带着大队做副业的谢意。
“快穿上试试。”赵兰催促着。
沈栀脱去厚重的旧棉袄。
旗袍一上身,张悦和赵兰都没了声音。
腰侧的盘扣从下往上扣好。衣服完完全全按照沈栀的身段改的,肩颈的线条掐得一分不差,多一厘嫌宽,少一毫嫌紧。
大红底色将她本就白净的皮肤映得像一块上好的瓷器,领口的白兰花顺着修长的脖颈蜿蜒往上。
张悦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木梳停在半空。
“我滴个乖乖,这要在街头,还不得让那些骑自行车的男青年撞电线杆子上。”
沈栀扯了扯裙摆,被这打趣惹得脸颊发热。
她擦了一点雪花膏,又涂了一点红纸胭脂。
唇色本来就红润,穿上这身衣服,气色拔尖,干干净净立在屋子中央,真当得上明眸皓齿四个字。
前院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嬉闹声。
“新郎官来接人了!”外头不知道谁家的小孩扯着破锣嗓子在土墙根底下乱喊。
一阵清脆的车铃声压住了吵闹,叮铃叮铃,响成一线。
陶理不光把自家的飞鸽自行车擦得发光,还从供销社刘姐那儿借了一辆,又找公社干事借了一辆。
三辆自行车排头并进,车把全系着一掌宽的大红绸子。
陶二牛领着几个壮小伙,一人推一辆,迎亲的排场看起来大的很。
陶理穿着那件领证时穿过的白的确良衬衫,外头罩了一件崭新的黑平纹呢子外套,胸口别着红纸折的喜字花。
他骨架宽大,个头极高,往知青点这破土院里一站,气势惊人。
他手里提着两个分量极足的竹编大篮子。
“发糖!大家伙别挤,人人有份!”陶二牛在旁边卖力吆喝。
陶理抓起篮子里的糖往外散大白兔奶糖混着玻璃纸包装的水果糖,跟下小雨似的落在青石板和黄土面上。
村里的半大小子和丫头们疯了一样往上扑,连平时最爱端着长辈架子的马婶都没忍住,弯着腰连捡了好几颗大白兔塞进兜里。
“理子,你这是下血本了!这奶糖县里百货大楼都断货了吧!”外头几个汉子跟着起哄。
陶理没顾上回话,他把空了一半的篮子塞给旁边的陶二牛,自己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女知青那扇破木门前。
他抬起手,原想大力拍门,指骨快碰到门板时又收了力道,改用指关节在木框上敲了两下。
“张姐,赵姐,”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些,“我来接沈栀。”
屋里传来张悦响亮的笑骂声:“陶理,想就这么把我们这最水灵的妹子带走?”
陶理早有准备,从呢子大衣的兜里掏出两个厚实的红纸包,顺着底下的门缝塞了进去。
屋里还不算完,赵兰又出主意让点烟、唱《东方红》。
陶理平日里是个横着走的混不吝,今天却出奇地有耐心,人家让干啥干啥,连五音不全的调子都扯着嗓门吼了一大段,惹得外头围观的村民笑得前仰后合。
“行了行了,门外那几个都要笑岔气了。”屋里的张悦利索地拉开了门栓。
木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
外头正午的阳光顺着半开的门挤进这间逼仄的屋子,落在一地碎黄土上。
陶理一只脚已经迈过了门槛。
他的嘴原本咧得老高,正打算说句俏皮话,可当视线触及站在炕沿边的那个人时,喉咙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屋里没开大窗,光线半明半暗。
沈栀就站在那束光里。
那件大红色的旗袍贴着她的身形,把她平时藏在宽大蓝布衣底下的曲线勾勒得明明白白。
腰肢不堪一握,修长的双腿在开叉的裙摆下若隐若现。
尤其是那张脸,没施粉黛却胜过满园春色,乌黑的麻花辫盘在脑后,领口的白兰花衬得她脖颈修长白皙。
陶理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那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子,在村里干仗都不带虚的,这会儿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
“理哥,咋不进去?”跟在后头的陶二牛探着脑袋想往里瞅。
陶理反应极快,条件反射般往左边挪了半步,宽阔的肩膀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把外头所有的视线全拦腰斩断。
“在外头等着,再看削你。”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反手把门推上了一半。
他一步步走到沈栀跟前,眼睛长在了她身上。
刚才还扯着嗓子唱歌的人,现在连伸手去碰碰她衣角的勇气都没了。
手心在出汗,他在呢子大衣的料子上使劲蹭了两下,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个来回。
“栀栀。”他嗓子发干,发出的声音又低又沉,“你今天……好特别。”
沈栀被他这直白露骨的话惹得耳根泛红。
她抬起眼,迎上他那火烫的目光,轻轻咬了一下下唇:“好看吗?”
“好看。”陶理答得斩钉截铁,“整个陶家村,不,整个省城都没有比你好看的。”
他不再克制,伸手把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沈栀轻呼出声,双手本能地环住他的脖颈。
陶理的臂力极大,抱她跟抱个小猫似的,稳稳当当没半点晃动。
“走,咱回家。”
门再次被踢开。
外头爆竹声震天响,满地的红纸屑和灰土飞扬。
陶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抱着新娘子,穿过整个知青点的院子。
旁边的知青和村民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好声和起哄声。
角落里,白景手里攥着扫把,指甲深深陷进竹木的纹理中。
她冷眼看着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沈栀,心里的酸水直往外冒。
得意什么?
一件破红布衣服就高兴成这样,等过段时间,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陶理把沈栀妥帖安顿在飞鸽自行车的后座上,自己大长腿一跨,脚踩踏板。
“坐稳了!”
三辆扎着红绸的自行车在村里的土路上绕了两圈。
沿途都是探头看热闹的社员。
陶理今天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逢人就递烟塞糖。
那份嚣张和得意,完全不加掩饰。
喜宴设在村西头新落成的三间大瓦房院子里。
大青石板铺的地面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支了六张八仙桌,从公社食堂请来的大师傅正在后头的大铁锅前翻炒。
肉香飘满半个陶家村。
红烧大鲤鱼、溜肉段、猪肉炖粉条,外加油水十足的杂面大肉包。
在连顿纯白面都吃不上的年头,陶理这桌流水席,硬是办出了国营饭店的规格。
陶建国坐在主桌,今天没抽旱烟,耳朵上夹着陶理敬的大前门,红光满面地站起身。
“今天理子办事,咱们陶家村沾了沈知青的光,往后大伙儿就是一家人。废话不说,吃好喝好!”
底下响应声一片,筷子碰碗的脆响交织着汉子们的划拳声。
沈栀坐在主桌旁,没怎么喝酒,都是陶理替她挡下的。
他今天喝了不少,两瓶老白干下了肚,眼神非但没浑浊,反而亮得吓人。
他手长脚长,半边身子挡在她前面,时不时往她碗里夹一块最嫩的鱼腹肉,或者最薄的瘦肉片。
“吃饱没?”他偏过头贴近她耳朵问,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和特有的烟草味。
沈栀揉了揉胃,小声答:“吃不下了,你快去招呼别人,别总围着我转。”
陶理挑起眉,大手在桌子底下捏了捏她的指尖:“我自己的媳妇不围着转,去管那帮糙汉干啥。”
闹腾的酒席一直吃到日落西山。
村里的婶子们帮忙收了残局,把院子打扫干净,最后几波要闹洞房的年轻小伙,全被陶理黑着脸、一人塞了一包烟给骂出了院门。
夜色彻底沉下来。
大门在背后被木栓重重插上。
周遭安静了。
只有堂屋和西屋亮着的煤油灯火苗在跳动。
陶理站在院子里,寒风吹在脸上,酒劲散了大半。
他去井边打了一桶水,脱了外面的呢子大衣,用凉水狠狠搓了把脸和脖子,把身上的酒味洗掉一层。
这才拿着干毛巾,放轻脚步往西屋走去。
西屋的大炕烧得极热。
沈栀已经换下了那件红旗袍,穿着柔软的睡衣坐在新打的大立柜旁,正在摆弄桌上的红色暖水瓶。
陶理推门进去,顺手拉上了门。
他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这间屋子现在塞满了物件,红木柜子、缝纫机、崭新的铺盖,全是他一手置办的。
而最重要的那个宝贝,现在就安安静静的在他面前。
“水烧热了,你先洗脚还是洗脸?”沈栀转过身,对上他那灼热的目光,手里的搪瓷盖掉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陶理走过去,弯下腰,双手撑在她的身侧,将她困在自己的领地里。
酒后的嗓音沙哑到了极点:“水不急。”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那双粗粝的大手捧起她的脸颊,指腹小心地摩挲着她细嫩的肌肤,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颤栗。
“栀栀。”他叫她的名字,咬字极重,“我真的娶到你了。”
没等沈栀回应,他俯下身,带着浓烈雄性气息的吻重重压了下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