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傍晚时分,胡同里升起袅袅炊烟。
陶理收工推开院门。
他没空着手回来。
左手里提着一条刚从副食店水产摊抢到的两斤重胖头鱼,右手里拎着油纸包着的大块卤猪头肉,怀里还夹着两瓶散装红星二锅头。
晚饭的时候陶理拿过酒瓶,先给沈建业面前的玻璃杯倒满白酒,自己端起搪瓷缸子碰了过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大哥,这杯酒我得实打实敬你。”陶理说话办事从不绕弯子,“今儿铺子开张的事,多谢费心。上午您给指路来的王大爷,下午修好机子又带了俩老街坊过去。一个焊电饭锅底子,一个接风扇电线。今天没歇着,零碎凑一块赚了两块多。”
这年头工厂学徒工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十八块。
一天两块多,那是寻常人不敢想的高收入。
沈建业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酒,拿筷子夹起一片卤猪头肉。
“手艺是你自己过硬,我只不过搭句话。前门那地方闲杂人等不少,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你实诚做事,不糊弄人,这口碑只要在大街小巷传开,以后不愁没活干。”
“大哥教诲得是。”陶理满口应下。
筷子在盘里挑走一块鱼肚上的无刺嫩肉,极其自然地放进旁边沈栀的饭碗里,“我记住了。”
一顿饭吃得酒足饭饱,气氛热络踏实。
沈家人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把陶理心头那点因为初来京市而生出的飘忽感落到了实处,每天都干劲儿满满。
…………
挂在土墙上的老黄历一页页撕下。
京市早春的风褪去冬日的凛冽,胡同口那棵歪脖子老柳树抽出了细弱的绿芽。
几天时间转瞬即逝。
三月初四。
距离全国统考发榜过去许久。
各大高校陆续迎来了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新生。
这天,是沈栀去京市大学报到的日子。
清早,东屋里早早就开始翻腾。
沈栀把烫金的录取通知书、乡下转出的户口迁移证、大队开的介绍信分门别类装进防水牛皮纸袋里。
“带两身换洗的厚毛衣就成,学校要是发薄垫被,我下周日再给你送一条新棉胎过去。”
林芝站在旁边帮着清点,顺手往网兜里塞了三个洗得红彤彤的大苹果,“到了学校别亏着嘴,遇到合得来的室友请人家打两壶热水,缺啥少啥回家拿。”
院子里,陶理已经把所有的铺盖卷连同盆盆罐罐,用粗麻绳打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巨大行囊。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没有半点油污的崭新蓝卡其布工装,头发洗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站在那拔挺。
一切收拾妥当。
陶理上前两步,不容分说地把大行囊扛上肩头。
沈建业推着车出门前,回头叮嘱了沈栀一句:“京大是个小社会,里面聚集了天南海北的人才。遇到争执少生闲气,有解决不了的难题找导员,再不行找大哥。”
两人应下。
走出槐花胡同,走到大街上排队挤进了一辆去往西北郊海淀的无轨电车。
电车一路走走停停晃悠了一个半钟头。
车厢里随处可见穿着旧军装或是蓝卡其布外套的年轻人,这些人个个手里紧紧捏着书本纸张,脸上的期盼完全遮掩不住。
终点站,中关村到了。
随着拥挤的人流下车。
走过一个街口,一座极其气派的大门映入眼帘。
高耸的汉白玉牌楼上,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在初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大门两旁的红砖墙上拉着横幅:热烈欢迎新同学。
这是全国所有读书人做梦都想跨进去的最高学府。
门口的空地上停着各部委送人的吉普和带斗卡车。
胳膊上别着红袖标的高年级学生在人群里穿梭指引路牌。
四周充斥着各地口音和谈论学术名词的声音。
陶理在这喧哗中停下脚步。
他把肩头沉重的麻袋往上顶了顶。
周遭走过去的,全都是些戴着黑框眼镜、透着文雅书卷气的知识分子。
他一个初中都没念完、天天在破车棚里跟机油打交道的修理工,站在这群天之骄子中间,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沈栀转过头看他。
人来人往的校门外,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五指穿过陶理粗糙的指缝,扣了个严实。
陶理垂眼看着掌心那只细皮嫩肉的手,力道收紧。
“走,带我报到去。”沈栀拉着他往前走。
陶理反握住那份温热,稳稳迈开大步,跟着她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