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因同样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将帐内众人的形貌、气息、座次一一收入眼底。
他的视线并未在任何一人身上过多停留,而是落到佛子席位中唯一空着的那个蒲团。
他盘膝坐下,而后便垂下眼帘,指尖捻动佛珠,仿佛沉入禅定之中!
帐内重归寂静,无人说话。
不多时,厚重的帐帘再次被人从外无声掀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却浩瀚如海的气息已先一步弥漫开来。
了因拨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睑随之抬起一线。
方丈空生!
只一眼,了因眼帘重新垂下,再次闭目,周身气息依旧平稳圆融,念珠拨动的节奏也未曾改变。
气息没变,但……眼神变了!
往日那深邃目光中总含着的沉重,但此刻,那份沉重,悄然消散了。
空生方丈安然落座,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并未有任何冗长的开场或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魔门六道,祸乱苍生。今次,混世道主‘混天魔’厉煌,绝心道主‘绝心姥姥’薛凝脂,及其麾下护法、诸多精锐,已被我等困于天南州府城内。此乃千载难逢之机,务求毕其功于一役,将此二獠及其党羽,一网打尽,以正佛法。”
帐内众僧闻言,皆是神色肃然,微微颔首。
擒杀两名魔门道主,乃是足以震动天下的大事,若能功成,大无相寺之声威必将更上一层楼。
空生方丈随即开始详细排兵布阵,将各方人手、应对策略、可能发生的变故及应急预案一一分说明白,俨然一副殚精竭虑、算无遗策、势在必得的模样。
众僧听得聚精会神,不时有人提出细节疑问,方丈皆耐心解答,完善部署。
然而,端坐于佛子席位中的了因,此刻心中却暗自叹息一声。
‘当年,我还看不明白,如今……’
了因的思绪,随着指尖念珠的转动,飘向了几年前!
弈刀叟当初斩向大无相寺后山禁地的那一刀,怕是除了为了试探后山那位常年闭关的祖师是否真的状态有恙,更是要以以性命为引,逼刀阁那位隔空斩出一刀!
甚至连九皇子入大无相寺,十万僧众出寺报仇,以及后面那位王爷失手被杀,都可能是空生方丈的谋划,为的就是将那位上三境祖师逼出大无相寺甚至是坑杀!
但现在看来……
了因心中惋惜,却在思考。
弈刀叟,这位刀道巨擘,究竟与空生方丈是何等关系,竟能让他甘愿地赴死?
是刎颈之交,还是……某种不知名的关系?
就在了因思绪翻涌之时,空生方丈温和却清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了因佛子。”
了因抬眼,目光平静地迎向方丈。
空生方丈的眼神依旧深邃如古井,但此刻井中似乎映不出太多情绪的波澜,只有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
了因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无丝毫异样。
空生方丈与他对视一瞬,随即转向帐内众人,声音平稳地继续说道:“十日前,了因佛子于乱石城镇杀幻魔道右护法,已显峥嵘。”
他微微一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终落回了因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所以,五日后,我等攻入天南州府城分坛之时,老衲想要了因佛子领一队精锐弟子,镇守西门,如何?”
帐内众僧闻言,神色各异。
了因斩杀幻魔道右护法一事,早已传开,所以众人并未太过意外。
然而,当空生方丈亲口指派,令其领一队精锐镇守西城门这等要冲之地时,几位须眉皆白、气息沉凝的老僧,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了因虽为佛子,天资卓绝,但毕竟年轻,让他独当一面,是否过于冒险?
几位老僧心中疑虑,但见空生方丈目光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一时之间,竟无人率先开口质疑方丈的权威。
然而,他们不开口,了因却在此刻开口了。
“嗒。”
一声轻响,了因手中匀速转动的念珠骤然停下。
他眼帘抬起,直视着上首的空生方丈。
“方丈,弟子有一事不明,望请解惑。”
帐内气氛为之一凝,众僧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因身上。
空生方丈神色不变,依旧温和:“佛子但讲无妨。”
了因缓缓道:“五日后,我等便要攻入天南州府城分坛。那分坛之内,皆是魔门巨擘,厉煌、薛凝脂二位道主,麾下护法、精锐亦非庸手。一旦交手,必是石破天惊,莫说区区一座分坛,便是整个天南州府城,怕也要遭受池鱼之殃,屋舍倾颓,生灵涂炭,恐在所难免。”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质询:“既知如此,为何……不提前疏散城中百姓?”
空生方丈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还是不免微微一沉。
果然,不待空生方丈开口,坐在左侧下首的药王院首座空善大师,已然出声。
“了因佛子心存慈悲,顾虑百姓,此乃佛门弟子本分,老衲理解。然,魔门狡诈,诡计多端。若提前疏散百姓,动静必然不小。届时魔门中人或提前遁走,或挟持人质,或狗急跳墙在城中制造更大混乱,反而更添变数,使我等剿魔大计功亏一篑。为大局计,些许……风险,不得不冒。”
此言听起来合情合理,许多僧人闻言,都不由自主地微微点头。
但了因却忽然冷笑一声。
“空善首座所言,听起来确有道理。魔门狡诈,需防其遁走。所以,为了确保不放走一个魔头,便可以置满城无辜百姓的性命于不顾,让他们承受归真境大能交手的余波?这便是所谓的‘为大局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莫非是……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了因!慎言!”空善首座脸色一沉,清癯的面容上浮现怒意。
然而,就在此时,空生方丈抬起了手。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因身上。那目光中的不悦已然收敛,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了因感到一种更沉重的压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