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隐寺大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份凝重的肃杀。
冥府众人济济一堂,或坐或立,气息沉凝如渊,目光皆如寒刃般汇聚于主位之上。
了因端坐蒲团,手持一盏清茶,垂眸静观茶汤中缓缓舒展的叶芽。
良久,崔判率先打破了沉默。
“了因大师,如今五地纷乱,唯有西漠佛国与北玄雪域,尚算平静。你欲集密宗武藏之举,必会掀起滔天狂澜,届时,各方目光将彻底聚焦于此,雪域再无宁日。”
了因闻言,并未抬眼。
他缓缓提起茶盏,凑到唇边,轻轻吹开浮叶,动作从容不迫。
“那又如何?”了因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有贫僧在,北玄,乱不了。”
崔判官眉头微蹙,摇了摇头,语气加重了几分:“看来大师尚未完全明了自身处境。此前大师脱困,便已引来诸多窥伺,如今巴托上人坐化,大师就不怕……此举将会引来上三境大能干预么?”
“上三境……”
了因低声重复这三个字,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仿佛在感受其上的纹路。
殿中烛火忽地一晃,映得他眸底金光隐现。
“贫僧不日将南下摩崖峰。”
他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如雪崩前的寂静,让在场所有人气息一滞。
摩崖峰,那是北玄与中州交界处。
“若有上三境大能出手。”了因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雪原上的鹰隼:“贫僧自会……拦下。”
崔判官凝视着他,目光如刀。
良久,他终是长叹一声。
“此事……我冥府应下了,不过……”
话音微顿,他微微摇头。
“若真有上三境大能降临北玄雪域——我会即刻带领冥府众人撤离,绝不回头。”
了因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对方会有此条件。
他微微颔首,再次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语气平静无波。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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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府众人鱼贯而出,殿外风雪扑面,寒意刺骨。
待离大殿远了,白无常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崔判,我们当真要帮他?”
这句话问出,队伍中不少人的脚步也随之一顿。
气氛悄然变化,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崔判官。
当年那桩旧事,早已让众人心灰意冷,这才选择背弃转轮王。
如今了因的举动,无异于在北玄这片看似沉寂的雪原之下,埋下惊天雷火。
这与他们当初背离的缘由,隐隐有相似之处,自然有许多人不愿再涉其中。
陆判官此刻也转过头,望向崔判:“胡兄,你觉得……他,变了吗?”
崔判官负手立于檐下阴影中,望着庭院中一株覆雪的老梅,没有立刻回答。
“变?”
黑无常冷笑一声,他性子向来直接,此刻更是毫不掩饰,
“被囚十年!心性岂能不变?我看他此番举动,绝非仅仅为了密宗武藏那么简单!”
他环视众人,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集武藏或许是假,借机……坑杀北玄诸寺老僧,才是真!经中藏毒,无人可解,若他们尽数殒命……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闪过惊疑与恍然。
十年囚禁,足以让任何慈悲化作刻骨寒冰。
若说了因借此机会,行此绝户之计,以绝后患……并非没有可能。
“黑无常所言……不无道理。”
一位阴帅沉声道:“了因大师当年固然悲悯,但十年折辱,足以移性易心。我等当年背弃转轮王,便是看穿他包藏祸心、算计苍生。如今了因欲掀腥风血雨……这与吾等投身冥府的初衷,岂非背道而驰?”
“是啊,崔判,此事确需慎重。”另一人也附和道。
崔判官依旧沉默着,只是目光从老梅上收回,缓缓扫过众人。
“黑无常的推测,有其可能。”
崔判官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十年囚禁,了因的心境,绝不可能与当年一般无二。昔日那位悲悯众生的佛子心性如何,谁也不敢断言,但……”
他顿了顿,继续道:“诸位莫要忘了,当年我等能从那场劫难中脱身,确确实实,欠了他一条命,这一点不容抵赖。”
他忽然抬眼,眸光如淬寒刃,字字凿入幽冥:“今日我等还他这份情,便是两清。若他日了因执意掀起滔天杀劫……”
崔判官眼中泛起幽光,
“那便是另一笔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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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内,烛火摇曳,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只剩了因一人独坐。
他垂眸静默片刻,忽然抬首,对着空寂的殿宇轻声开口:
“贫僧倒是未曾料到……你这位大星君,竟会亲临此间。”
话音落下,殿柱旁阴影如水纹般漾开,一人款步而出,青衫落落,眉目清远,正是人世间大星君——谢临阙。
他径自走到了因身侧那张空椅前,拂衣坐下,姿态从容如归自家庭院。
“为何不能来?”谢临阙开口,声线温润如静水流深:“当日既应下与你联手,总该亲眼看看……你究竟意欲何为。”
了因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暖意。
“如此说来,大星君是要与贫僧一同前往摩崖峰,并肩作战了?”
谢临阙直接摇头,动作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不。”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若是只有一人现身,本星君不会出手。若有两人……我会出手,拦下另一人。”
正说着,谢临阙忽然轻笑一声,目光似有似无地掠向殿外风雪深处。
“看来……你的那些‘故人’,仍在揣度你的用心。”
殿内空气似乎因他这句话而凝滞了一瞬。
了因缓缓抬起眼,直视着谢临阙,反问:“那你呢?”
谢临阙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
他深深看了了因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藏千言万语,又似空无一物。
随即,他的身影如同来时一般,开始缓缓变淡、消散,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了无痕迹。
了因望着那空空如也的座椅,许久未动。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手中摩挲许久的茶杯上,指尖无意识地沿着杯沿缓缓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为何……”
他低声喃喃,语声轻得几乎化入风中,
“总觉得你……似曾相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