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宇不算大,装饰朴素,只能说是平平无奇,可那尊玉雕神像一摆,顿时便不一样了。
神像约有三尺高,玉肉中天然沁着烟霞色,好似绕于臂间的披帛。
衣纹如吴带当风,但转折处见汉代玉璧蒲纹的刚劲。
鹅蛋脸似中秋月轮,但下颌线条收得利落,柔中藏锋。
丹凤眼微垂观世态,一手结莲花印,一手持亮银枪。
而和寻常神像最大的不同是,她穿的是戏服,点翠嵌宝七星额,文武双袖日月氅,脚下则穿着一双登云跷。
栩栩如生,美轮美奂。
那股属于神道的威仪,以及瑶台凤本身的美丽和英气,都雕刻得入木三分。
周生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趋之若鹜了,除了红缨本身的名望和积累,最主要的就是这尊玉像。
不仅出自大师之手,还蕴含着神性光辉,凡人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影响。
在他们眼中,这神像极有灵性,只是看上一眼,眼睛似乎就移不开了。
“喂,你谁呀?”
“快点退回来,莫要冲撞了娘娘!”
“放肆,谁允许你离娘娘这般近的?”
有人试图抓向周生,可手掌刚碰到周生的肩膀便发出一声惨叫,好似被电了一下,半个身子都酸麻无比。
神龛上,玉像的双眼微微一动。
周生拿起三根香,望着神像笑道:“在下学道十六年,小有所成,愿成为娘娘的庙祝,不知您意下如何?”
“倘若答应,则此香自燃,若不应,则此香崩断。”
言罢,他将未点燃的香插在香炉中,躬身一拜。
下一刻,香雾袅袅升起。
“香燃了,真的燃了!”
“凤娘娘显灵,选他做庙祝了!”
“不,我不信,一定是妖法,我在此苦苦等候了数日,娘娘为何不选我做庙祝?”
有书生激动上前,满脸痴迷地望着那尊美丽的神像,甚至想伸手去碰那双玲珑玉足。
可冰冷的刀锋却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周生冷哼一声,道:“这里本庙祝说了算,再敢喧哗,对娘娘不敬,可别怪周某手中的刀不客气了!”
此言一出,那书生顿时噤若寒蝉。
“嗯,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给我老老实实排队,不准拥挤,不准喧嚣,更不准有任何轻浮孟浪的行为,否则……”
锵的一声!
刀光如惊鸿一闪,庙中看似毫无变化,但几息之后,随着一声脆响,那书生腰间的玉佩竟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
最后化为了一堆碎屑,漫天而飞。
书生的脸色刹时惨白,如此绝技,堪称刀法宗师,一瞬间什么美色都顾不上了,灰溜溜地离去。
接着,乱糟糟的戏神祠顿时变得井然有序起来,每个人都恭恭敬敬,有的人甚至对凤娘娘更加敬仰了。
这样一位本领高强的刀法宗师,居然都甘愿成为娘娘的庙祝,可见娘娘的神通广大。
时间一点点流逝,周生就这样抱着刀立于神像一侧,虽什么话都不说,却胜过千言万语。
此间再无人敢捣乱。
很多信徒对这样一位尽职尽责的庙祝都非常满意,但他们想不到的是,当黄昏一过,庙宇的大门一关,周生顿时便不装了。
他直接拿起了一颗被供在神坛前的香梨,大大咬了一口,汁水飞溅,甚至都溅在了神像的脚上。
“哎呀,不好意思,娘娘,请恕本庙祝冒犯了!”
周生说罢伸手在那玉雕的莲足上轻轻擦拭,掌心触感温润冰凉,因为离神像很近,甚至还能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
“大胆。”
庙宇中突然响起一道空旷飘渺的声音,威严之中似是夹着三分羞恼。
“好你个淫贼庙祝,不让旁人亵渎,关起门来,却这般羞辱亵渎本神?”
玉像肌体生光,那披帛似乎都流动了起来,凤目微抬,不怒自威。
周生微微一笑,知道凤老板的戏瘾又上来了,索性便陪她唱下去。
“娘娘,既然被您发现了,那我也就不装了,想要神像不被砸,就得乖乖听话,以后人前你是大家顶礼膜拜的凤娘娘,人后嘛……”
“可就得好好听本庙祝的话!”
“你!”
玉像的声音又恼又羞,但片刻后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你不许太过分,否则本神宁死也不会从……”
周生哈哈一笑,像极了得志便猖狂的小人模样,肆无忌惮地坐在神坛上,吃着供品,戏谑道:“凤娘娘,还不快快现身,让本庙祝好好看看?”
“……”
一道华光自神像眉心处飞出,变成了一位美丽的飒爽佳人,浑身绽放着淡淡玉光,眉眼之间已经初凝神威,令人难以直视。
“无耻淫贼!”
她冷哼一声,故意侧目蔑视对方,道:“现在你可满意了?”
周生似笑非笑道:“还差点,娘娘既然是戏神,就给本庙祝唱一段戏听听。”
“你……你想听什么?”
“战宛城。”
听到这出戏,瑶台凤焉能不知道他藏着什么坏心思,顿时白了他一眼。
《战宛城》讲的是曹操讨伐驻守宛城的张绣,张绣不敌而降,曹操入主城内,不干正事,反倒看上了张绣的婶娘邹氏,也不管城里公务,日日与张绣婶娘共赴云雨,好不快活。
这是一出很有名的粉戏。
所谓粉戏,就是那些有伤风化,含有露骨情节的戏曲,往往被官府禁演,可在民间却屡禁不绝,且每有出演必场场爆满。
对于这种戏,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瑶台凤都瞧不上。
当年她唱戏最火时,有巨富出万两黄金请她唱粉戏,被她臭骂了回去,若不是师父阻拦,甚至都动手了。
按理来说,对于这种“不怀好意”的要求,她当狠狠驳斥,更何况现在踏入神道,怎能自甘堕落?
可她却轻叹一声,缓缓点了点头。
倒不是因为戏瘾,而是她和周生早就有约在先。
倘若周生能活着出师,她就愿意和其搭任何一出戏,哪怕是……粉戏。
原本还想着逃避几天,不成想,周生自己追到了庙里。
“能不能……换个地方唱?”
她软语相求,毕竟在自己的庙宇里唱粉戏,实在是有些羞人。
“咳咳,就这里吧,我喜欢这个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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