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与公孙胜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乔道清此人,虽曾走过岔路,险些成了恶人的爪牙,但他骨子里,终究还守着一份道门弟子的清明与底线。
能让他气愤到这个地步,甚至不顾颜面当众跪下,可见那苏州城里,是何等惨状。
“先生快起来!”岳飞双手发力,声音沉沉,“大丈夫膝下有黄金,哪能轻易跪人!先生有这份心,已是万民之福!”
可岳飞还没能把乔道清扶起来,旁边一个粗嗓门便炸了开来,话里头的轻蔑不加半点遮掩。
“哼!想不到你这贼道,倒还有几分良心!”
鲁智深一双环眼瞪得滚圆,他大步上前,蒲扇大的手往腰上一叉,低头俯看跪在地上的乔道清,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
“洒家还以为,你这撮鸟的心,早就让狗给叼走了!”
这话砸出来,舱里一下就静了,气氛说不出的别扭。
乔道清脸上刚涌起的血气,被这句话浇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人般的灰白。
他身子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一点点抬起头,望着鲁智深那张写满厌恶的脸,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被宋江、吴用那两个奸人蒙骗,助纣为虐,攻打梁山,是他乔道清这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
要是换了别人敢当面这么揭他的伤疤,依他的性子,那柄锟吾古铁剑早就出鞘了,非要分个死活不可!
可偏偏,说这话的,是鲁智深!
鲁智深不单是官家的结义兄弟,更是当年梁山上少数几个真正心怀百姓、行侠仗义的汉子!
他,骂得起自己!
乔道清只觉得胸口像被大石头闷住,连喘气都费劲。
他慢慢低下头,双拳攥得死紧,指节被过度的力道捏得咯吱作响,最后,这满腔的屈辱与悔恨,也只化成了一声长叹。
“大师……教训的是。”
“大师,慎言!”岳飞见状,眉头拧了起来,回头冲鲁智深低声说了一句,“鲁大师,乔道长如今是我军同袍,是陛下亲派的臂助!过去的事,还提它作甚?!”
鲁智深梗着脖子,还想分辩几句,可叫岳飞那双鹰一样的眼睛一扫,后面的话又都吞了回去,只是不服气地把头甩到一边,重重哼了一声。
岳飞这才转回身,再次去扶乔道清,语气也放软了些:“乔道长,鲁大师性子直,没有坏心,你别往心里去。”
“不……”乔道清摇了摇头,顺着岳飞的力道站起身,他对着岳飞深鞠一躬,又转向鲁智深,满脸都是苦涩和愧疚,“元帅不必替贫道说话。贫道当初识人不明,中了奸计,险些犯下滔天大罪,挨大师几句骂,是应该的。”
他这番话说得坦然,是实打实的肺腑之言,反倒让鲁智深那张黑脸透出些红来,一时也觉得有些下不来台。
“好了好了。”
一直没说话的公孙胜,这时终于站了出来。
他手里的拂尘轻轻一甩,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微笑道:“往事已矣,不必再提。冤冤相报何时了,我等修行之人,更该看的是眼前。当务之急,是尽快拿下苏州,解救万民,这才是正事!”
公孙胜一开口,就像一阵清风,吹散了舱里的火药味。
所有人的心思,都重新回到了那座触手可及,却已沦为人间炼狱的苏州城上。
岳飞、鲁智深、公孙胜、乔道清……
所有人的视线,都穿过船舱的窗户,投向了那片漆黑的陆地。
方貌!
郑彪!
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
与此同时,苏州城,元帅府。
“报——!”
一个探马滚爬着冲进大堂,嗓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走了调:“启禀三大王!岳……岳飞的水师,已经在城外十里靠岸,正在扎营!”
“什么?!”
正抱着两个美人饮酒的方貌,手里的酒杯“当啷”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惊惶。
岳飞!
那个煞星,怎么来得这么快!
润州城下尸山血海的画面,一下子冲进他的脑海。
岳飞手下那支铁打的背嵬军,还有那个抡着禅杖、凶悍无匹的花和尚……一幕幕,都像是最骇人的梦魇,让方貌浑身发冷,手脚都失了知觉。
但这份凉意,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就被另一股狂热的情绪顶了下去。
他怕什么?
他现在,手里可是攥着郑天师这张底牌!
岳飞来得快又怎么样?
来得快,死得也快!
想到这,方貌脸上又有了血色,他一脚踢开身边吓得发抖的美人,理了理衣袍,迈开大步就往后院去。
“都给本王把精神头拿出来!岳飞小儿来了又如何?有郑天师在,他就是来送死的!”
他边走边冲着堂下的亲兵们喊话,好像声音越大,就越能赶走心底的虚弱。
没多会儿,他就到了郑彪住的院子外。
人还没进去,一股浓得呛人的血腥味就扑了过来,熏得方貌胃里一阵翻腾,险些当场就吐了。
他强压下恶心,硬着头皮迈进院门。
院子里,七倒八歪地扔着十几具干瘪的尸体,精血早被吸干了。
那些原本一个个都水灵漂亮的姑娘,现在都成了皮包骨头的怪物,脸上还僵着临死前的惊恐和痛苦。
方貌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像是被人活活剜去了一块肉。
这可都是他费了好大劲,从苏州城里搜刮来的尖货!他自己都还没怎么碰过,就全让郑彪这个杀千刀的给祸害了!
这个瘟神!
等打完这仗,必须得想个辙,赶紧把他请走!
不然,自己在这苏州城,怕是连根毛都别想捞着!
方貌心里骂着娘,脸上却不敢流露分毫,反而挤出讨好的笑,踮着脚走到郑彪房门前,轻轻叩了叩门。
“咚咚咚。”
“谁啊?!”
屋里,是郑彪极不耐烦的吼声。
“天师,是……是我,方貌。”方貌的声音,自己都没察觉地带上了几分恭敬。
“吱呀——”
房门被一把拽开。
郑彪衣衫不整地站在门口,光着膀子。
他古铜色的皮肤上,还沾着几道暗红的血印子,一双眼睛因为刚吃饱喝足,红得吓人,透着一股暴戾和餍足。
“三大王?”郑彪打了个呵欠,满不在乎地问,“什么事啊?又给本天师送美人来了?”
方貌的笑比哭还难看,赶紧把岳飞大军兵临城下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
谁知道,郑彪听后,脸上非但没有一点紧张,嘴角反而向上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他伸出舌头,舔了下嘴角的血渍,眼里是见了猎物一样的光。
“来得好!来得正好!”
他大笑道:“本天师正愁这些货色吃得腻味,想换换口!那岳飞的脑袋,想必比这些女人的血,要补得多!”
“本天师这就去,把他的头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说完,他转身就要回屋拿他的法器。
“天师留步!”方貌见他这般托大,心里急了,连忙拦住,“天师,上次在城外招风唤雨的那个妖道,应该就是岳飞的人,天师可不能大意啊!”
“妖道?”
郑彪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爆出一阵狂笑,那笑声里满是听笑话似的轻慢与嘲弄:“本天师让你挂出去的那几面幡,挂了足足三天了!”
“那家伙要是真有本事,早打上门了!可他呢?连个屁都不敢放!”
“你现在还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吗?!”
“这说明,那什么狗屁妖道,就是个骗人的货色!一个只会玩点风雨小把戏的丑角!”
“他,怕了!”
“在本天师的威名下,他早就吓破了胆!”
郑彪仰头大笑,笑声刺破夜空,传出老远,那股子目中无人的劲头,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一个鼠辈,也配跟本天师比?!”
“三大王,你只管在城里把庆功酒备好!”
“待本天师,去去就回!”(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