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茶泼洒在地,顺着锦缎地毯洇湿了一大片。
耶律辉两腿打着摆子,牙齿碰得“咯咯”作响,连手中的杯子脱了手都不自知。
耳边那震天动地的轰鸣声,隔着十里风雪,依旧震得整座中军大帐嗡嗡乱颤。
营外数十万辽国战马齐齐长嘶,人喊马嘶,乱成了下锅的沸水。
耶律辉的脸色白得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两鬓扑簌簌往下滚,嘴唇干裂,哆嗦着连半句话都拼不齐整。
“是武松那厮...是武松那厮...”
他想不出,在他眼中已经是一座死城的霸州城,凭什么还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若非武松那厮提前恢复了,怎么可能?
那声响,那威势,除了武松那厮的妖法,还能是什么?
耶律辉心中暗骂武松狡诈至极。
明明这么快就恢复了真气,却还偏偏在阵前搞出个什么狗屁的三天之约,这不是明摆着下套儿让他钻吗?
偏生他耶律辉还真就傻乎乎地往这绝户坑里跳!
“撤……传朕旨意,撤军!快给朕撤兵!”
耶律辉扯开尖锐变形的嗓子,带着哭腔狂吼起来。
他是真的怕了。
那个傲立于翻滚祥云之上、挟着紫电魔光的身影,就像是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剜在他心尖上。
那股子睥睨八荒、视数十万大军如土鸡瓦狗的恐怖杀气,至今回想起来,依然让他浑身骨髓都在发冷。
一想到要跟那样宛如神魔的恐怖人物正面对阵,耶律辉便感觉,自己所有的帝王威仪、所有的暴虐血性,都在一瞬间被剥得干干净净。
他跌跌撞撞地绕过帅案,连头盔歪了都顾不上扶,抬脚就要往后帐奔逃。
“陛下!且慢!陛下万万不可轻动!”
一只干枯消瘦的手,抓住了耶律辉的胳膊。
左丞相幽西孛瑾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死死抱住耶律辉的胳膊,连连摇头。
“陛下!您先听老臣一言!大军绝不能在这当口撤啊!”
作为大辽左丞相,幽西孛瑾的心思远比暴虐的耶律辉要沉稳阴鸷,胆量也大上几分。
刚才那一连串地动山摇的巨响,虽然凶悍绝伦,震得大营偏帐顶棚上的落雪都扑簌簌往下砸。
可是,这里头不对劲!
“放开朕!你放开朕!”
耶律辉急赤白脸,反手一个巴掌甩在幽西孛瑾脸上。
“啪!”
耳光清脆响亮。
幽西孛瑾嘴角当场裂开溢出血来,身子晃了晃,可那双枯柴般的手指却扣得更紧。
“陛下!您仔细听听!”
幽西孛瑾指着营帐外的东北方,高声喝道:
“若是武松那杀神亲临,降下的天雷该是自九天云霄劈落,声贯天地,迅疾如电!可适才那响动,分明是从霸州城墙根底下炸开的!”
“况且,若真是武松那厮出手,何须连爆数十声?一击便能叫我军前锋化为齑粉!”
“老臣断定,此必有蹊跷!陛下好歹等前沿斥候快马回传,再做定夺也不迟啊!”
“等?等个屁!”
耶律辉双眼血红,指着幽西孛瑾的鼻子破口大骂。
他早就没了半分耐性。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此番起倾国之兵五十万强渡界河,屠城掠地,已经跟大齐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仇。
武松那个杀胚,宁可真气透支、舍生忘死地疾行七百里踏云赶来,就为了保住韩世忠那条泼皮狗命!
这份圣眷,这份狠劲,足以说明武松对韩世忠器重到了何等田地!
如今自己把韩世忠逼得几乎油尽灯枯,还想挖地道暗算,一旦武松缓过劲来,第一个要拧下脑袋开膛破肚的,除了他耶律辉,还能有谁?
“你这蠢货懂什么!”
耶律辉暴跳如雷,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在幽西孛瑾脸上。
“武松要杀朕,不过探囊取物!朕若死在此处,大辽江山谁来坐?你休要拿这些虚言诓骗朕,滚开!”
他猛力一甩,生生将年迈的丞相掀翻在地。
帅帐门帘忽地被猛烈掀开,狂风卷着刺骨的雪沫子呼啸灌入。
“报——!前线十万火急军情!”
一名浑身浴血、头盔不知丢哪儿去的斥候游骑兵,连滚带爬地撞了进来。
那斥候整张脸被硝烟熏得漆黑,眉毛全烧光了,胸口皮甲上还扎着半截带血的碎铁钉,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雪水混杂的地毯上,剧烈喘息着,声音沙哑得如破风箱扯动:
“禀……禀狼主!城下前锋遇袭!”
耶律辉脚下一顿,后背瞬间浸透了冷汗,僵硬地转过身,声音发飘:
“是……是不是武松出手了?他……他是不是踩着云彩杀过来了?!”
幽西孛瑾也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血,连滚带爬凑过去,急声质问:“快说!到底是不是武松那厮出手了?天雷从何处而降?!”
那斥候连连摇头,吐出一口血沫子,带着哭腔喊道:
“不是天雷!”
“是韩世忠!是韩世忠那个杀千刀的!”
“他不知从哪儿搜罗来成百上千个装满火药碎铁的泥罐子、破酒坛!做成了土炸弹,点着引线就往城底下扔!”
“咱们的生牛皮冰甲盾车全给炸得稀巴烂!铁钉碎石乱飞,前锋兄弟们被炸的人仰马翻,前锋大阵已然全乱了套了!”
帅帐内陷入了诡异的沉寂,只剩下帐外呼啸的暴风雪声。
耶律辉愣在原地,两只眼睛死死瞪着斥候,神情凝滞数息。
“土……土炸弹?”
他喃喃念叨了一句,随后眼角的横肉开始不可遏制地抽搐。
“不是武松?天上……真没人?”
斥候拼命磕头:“天地良心!真不是武松!韩世忠此刻还在城头,领着那群残兵败将边笑边扔呢...”
“哈哈……哈哈哈哈!”
耶律辉突然仰天狂笑,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眼泪都迸了出来,癫狂得有些滑稽。
“天不灭朕!天不灭大辽!”
他用力一拍大腿,重重坐回了垫着虎皮的交椅上。
不是武松!
只要不是武松那杀神恢复真气,区区凡人的雕虫小技,算个什么狗屁东西!
耶律辉能踩着尸山血海坐上大辽皇位,心肠自是狠辣至极,绝非等闲蠢物。
韩世忠就算有千般诡计、万般手段,撑死了也就是个凡胎肉身,他的土雷再厉害,还能飞出十里地把他炸死不成?
可武松不行!武松那是能踏云降雷、万军从中生生取人性命的!
既然武松至今还没露头,甚至任由韩世忠用这种下三滥的泥罐子拼命拖延时间,这说明什么?
说明武松是真的废了!
他伤重难愈,耗尽了五脏六腑的气血,此刻说不定就躺在城里的破屋里咳血等死!
所谓的“三日之约”,果然是汉人最下作的缓兵之计!
幽西孛瑾也长长松了一口气,眼中闪过老毒蛇般的凶光:“恭喜狼主!齐军已是强弩之末,只要我大军继续强攻,取下霸州,就在今日!”
耶律辉收敛狂笑,脸上的恐慌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暴虐无比的凶残。
他霍然起身,一脚踩在帅案边缘,抽出腰间雪亮的弯刀,一刀斩断了案几的一角!
“传朕旨意!”
耶律辉咬牙切齿,森白的牙齿透着嗜血的狞笑:“左右两翼铁骑全军压上!重甲步卒抬云梯死冲!后队督战营立斩马刀,敢有后退半步者,灭其全族!”
“今日日落之前,必须踏平霸州城门!”
“生擒韩世忠者,赏万户,赐良田千顷!”
“若寻到武松那厮的藏身处……朕许他封王拜相!”
“给朕踏平霸州,鸡犬不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