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9月23日,上午, 天津机场。
最近几天,华北的天空一直阴沉不见阳光,仿佛连老天都在为关外的沦陷而默哀。
伴随着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一架银白色的飞机刺破云层,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嗤——”声,稳稳降落在跑道上。
舱门刚一打开,寒风便灌了进去。
身着笔挺的军装的刘镇庭,身上还披了一件黑色呢子军大衣,踩着悬梯缓缓走下。
当风吹起他的衣角时,露出了腰间那柄象牙手柄的勃朗宁配枪,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寒气逼人。
看到刘镇庭走下飞机后,早已等候多时的天津警备司令兼五十六军军长石振清,以及刚把部队拉到廊坊、唐山一带的第五军军长孙殿英,连忙迎了上去,敬礼的手臂绷得笔直。
“少帅!”
“少帅!一路辛苦!”
“已经备好了休息室,请少帅先稍作休整。”
刘镇庭面沉似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冷冷地扫过两人,抬手就是一个手势:“不用了!备车!直接去协和医院!”
石振清一愣,没想到一大早乘飞机从洛阳飞来的刘镇庭,竟然如此急切,连忙立正应道:“是!我这就安排!”
他立刻转身吩咐副官去打电话,让附近部队火速赶往协和医院外围警戒,严密保护少帅安全。
车队一路疾驰,直奔天津协和医院。
进入市区后,沿途还能看到正在示威的人群。
坐在车内的刘镇庭,还能听到那激昂、热血的口号声。
还好石振清提前调派了部队警戒,否则车子都不一定开的进去。
到达医院门口后,车子缓缓停了下来。
可还没等陈二力绕过来拉开车门,后座的车门就被“嘭”的一声猛地推开。
神情冷峻的刘镇庭,大步跨出车厢,根本没有理会周围想要上来寒暄的官员。
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劲风,径直向医院大门快步走去。
石振清、孙殿英以及副官长陈二力等人,神情紧张,小跑着紧随其后,不敢有丝毫怠慢。
医院外围和走廊里,负责警卫的东北军士兵们早就接到了风声。
此刻,当他们看到那个传说中杀伐果断、如今面色阴沉得像要杀人的豫军少帅时,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
没人敢上前阻拦,甚至没人敢与他对视。
得知刘镇庭已经到了楼下,躺在病床上的张小六心中五味杂陈,更是坐立不安。
他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被角,眼神游离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咔、咔、咔!”
这声音极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屋内人的心坎上,让他们不由的有些紧张。
那是特制的军官马靴撞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节奏稳定、有力,且越来越近。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后,让小六子瞬间心虚起来。
心虚的他,竟然连忙躺平身体,拉了拉盖在身上的被子,装作病势未愈的样子。
并且,还故意咳嗽了两声,声音嘶哑,带着几分刻意的虚弱。
守在病房门口的几名东北军警卫军官抬眼望去,只见走廊尽头,一群高级将领簇拥着一个披着黑色军大衣的刘镇庭大步走来。
小六子的副官下意识地想上前说些什么,可当他的目光触碰到刘镇庭那双仿佛要吃人的寒眸时,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竟然还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而后,他慌忙并拢脚跟,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军礼:“刘……刘总司令!”
刘镇庭脸上罩着一层严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面前站着的只是一团空气。
他径直走到病房门前,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
“哐当——!”
厚实的红木病房门被他的手重重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股凛冽的寒意,随着刘镇庭的身影涌入了这间充满药水味的房间。
正在床边低头为张小六削苹果的于凤至,本来就被这个气氛搞得有些紧张。
此时,吓得手一抖,那颗削了一半的苹果“骨碌碌”掉在了地上,滚到了刘镇庭的脚边。
原本在沙发上坐卧不宁的东北军元老王树常、万福麟等人,更是惊得像被烫了屁股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神色慌张地看向门口。
门口,刘镇庭宛如一尊煞神。
他身披黑色呢子军大衣,领口上那三颗代表上将的金星,在灯光下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脚下的马靴沾着些许尘土,却更显出一种风尘仆仆的肃杀野性。
那双如刀锋般锐利的眼眸,进门后没有看其他人一眼,直接越过众人,死死地钉在了病床上的张小六身上。
他的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有痛心,还有一丝责怪!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于凤至、王树常、万福麟、赵四,以及秘书等人,看到刘镇庭这副明显是来兴师问罪的架势,一个个面面相觑,神情尴尬且局促,谁都不敢先开口打破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躺在床上的张小六,被刘镇庭盯得头皮发麻。
他心中一紧,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
“咳咳……定……定宇老弟……你来了……”
他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心虚的说:“哥哥我有病在身……没能去机场接你……还望定宇老弟见谅啊……”
刘镇庭依旧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他只是用那种冰冷、审视的目光,缓缓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众人。
那目光所及之处,每个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沉默了足足五秒钟,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刘镇庭开口了,冷冷的说道:“麻烦各位都出去一下,我和汉卿兄有些私事,要单独聊聊。”
他的声音不大,低沉而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绝对威压。
而且,这个语气不是商量,倒像是命令!
于凤至和王树常等人神情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床上的张小六,眼神中带着询问。
张小六也愣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刘镇庭身上那股压抑到了极点的怒火。
但他现在因为东北的局面,心虚理亏,哪敢在这个时候说个“不”字?
于是,他无奈地吞了口唾沫,点了点头,无力地挥手示意众人出去。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往外走。
唯独于凤至,在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神情关切地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丈夫,又看了一眼气势汹汹的刘镇庭。
上一次,小六子与刘镇庭达成合作后,于凤至也在天津待了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于凤至对刘镇庭的印象挺不错。
他虽然比丈夫小,可没有丈夫身上的玩世不恭。
甚至还觉得,他身上反而还带着那种,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成熟和稳重。
作为大嫂,她本想开口劝解两句,哪怕是说句“定宇,别动气”。
可是看着刘镇庭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她终究还是没敢说出口。
此时,刘镇庭也注意到了于凤至的迟疑和担忧。
面对于凤至,他那紧绷的冷脸微微缓和了一瞬。
微微侧身,用稍微温和的语气,对着这位贤惠的大嫂低声说道:“嫂子……你放心吧,我有分寸的。”
于凤至踌躇了一两秒,最终叹了口气。
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走廊里的嘈杂声被隔绝在外。
“咔哒。”
刘镇庭反手将门锁死。
那清脆的落锁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随后,他转过身,重新恢复了那副冷峻如铁的神情,迈开步子,一步步向病床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动作粗暴地将那件披在身上的黑色大衣脱下。
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呼”的一声甩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而后,解开领口的风纪扣,并慢条斯理地摘下白手套,露出那双修长有力、常年握枪的手。
摘下手套后,顺手将手套攥成一团,直接扔在了地上。
这一系列的动作和沉默不语,比直接爆发更让人感到恐惧。
张小六看着一步步逼近的刘镇庭,看着对方那双仿佛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不知为何,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感从心底升起,直冲脑门。
他感觉自己不像是个统帅三十万大军的少帅,反倒像是个做错事等着挨打的孩子。
“定…定宇…你…你这是要干什么?”紧张的张小六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下意识地往床头缩了缩身子,将被子裹得更紧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