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刘镇庭这番挟带着国仇家恨的痛斥,满屋子的人,竟然无一人敢出言反驳。
护着张小六的于凤至,用右手紧紧捂着嘴,不想让自己哭出声来,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自小接受传统教育,并接受过新学的于凤至,骨子里是十分传统、保守的。
在她眼中,丈夫就是自己的天,是自己的地。
看着丈夫被打得嘴角流血、被骂得狗血淋头,她心如刀绞,恨不得扑上去替他挡下这一切。
可是,她作为大帅府的长媳,作为一个明事理的女人,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刘镇庭骂得对。
她看着蜷缩在自己怀里里瑟瑟发抖的丈夫,眼神中既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悲凉。
她知道,如果没有刘镇庭的这番举动,她的丈夫可能这辈子都得被国人指着脊梁骨臭骂,甚至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而缩在于凤至身后的赵四小姐,此刻早已吓得花容失色,那张精致的俏脸煞白一片。
她毕竟年轻,哪里见过这种充满血腥气和杀伐之气的场面?
面对如怒目金刚般的刘镇庭,她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虽然也护在了张小六身前,可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无助。
最难堪的,莫过于站在一旁的王树常和万福麟。
这两位,那可是张小六面前的红人。
如今,在东北军中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可此刻,人却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耷拉着脑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树常那张略带秀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张嘴替少帅辩解两句,可话到嘴边,看到刘镇庭那副震怒的样子,在想想东北眼下的局势,羞愧的低下了头。
万福麟更是羞愧难当,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把头扭向一边,不敢去看刘镇庭那双仿佛能吃人的眼睛。
这就叫:理亏词穷,无地自容。
病房内,除了张小六压抑的抽泣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望着瘫坐在床上,痛哭流涕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张小六,刘镇庭胸中的怒火并未平息,反而因为对方的懦弱而愈发高涨。
他陡然提高了声音,带着失望和愤怒,再次呵斥道:“你爹张大帅,虽然是个马匪出身,也办了不少荒唐事,可最起码没有失了大义,更不愿意给日本人当狗!”
“他的功与过先不提,但他到死都在骂日本人,都在想办法守住东北的利益,不让日本人染指!”
“你呢?你爹送你读讲武堂,你爹让你接受最好的教育,可你学会了什么?学良!学良!你就学了个不良?”
刘镇庭指着张小六,手指都在颤抖:“日本人杀了你父亲,你不报仇,从个人角度来说,我是真看不起你!”
“但从国家大义方面来说,你选择忍辱负重,我也能理解!”
顿了顿后,刘镇庭深吸一口气,恨不成钢的指着他的鼻子问道:“可现在呢?日本人不仅杀了你爹!还抢了你老家,随意的屠戮我东北百姓!可你却要把枪收起来?把地盘拱手让人?”
“你上对不起被炸成碎肉的亲爹!下对不起那三千万把你当主心骨的父老乡亲!”
“你就是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懦夫!你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九泉之下见你爹!”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砸碎了张小六最后的心理防线。
两行清泪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混着嘴角的血,显得格外凄惨。
他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终于哭出了声:“我……我没忘……我没忘啊……可是……”
可还没等他说完,刘镇庭便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愤怒的质问道:“可是什么?你还想解释什么?”
“我问你!你是不是被老毛子吓破胆了?你是不是怕把家底打光了?”
说罢,刘镇庭猛地拍着自己的胸口,用一副痛心又不解的语气痛斥道:“石友三反叛的时候!我就给你发过绝密电报!提醒你日本人最近有异动,让你加强戒备!”
“甚至,为了帮你稳住东北军的局面,我不惜调动大军帮你平叛!把石友三按在地上摩擦!”
“在剿灭石友三后,我又多次提醒你,让你把主力调回关外,防止日本人趁虚而入。你听了吗?”
“就在事变当晚,我还给你发来急电,我说只要你敢打,我豫军愿意出兵十万相助!”
“我刘镇庭再不济,也知道日本人是外敌,只要你抗日,老子哪怕拼光家底也挺你!”
“可是你呢?已读不回!装聋作哑!”
刘镇庭越说越气,眼神凌厉如刀,冷冷地质问道:“怎么?你是不是看我豫军崛起的太快,怕我刘镇庭图谋你的地盘?怕我趁机打进东北吗?”
“老子的十五万边防军,如今正在大西北吃着沙子,为国镇守边疆呢!”
“除了石振清的五十六军,大部分还在洛阳整编!我这像是要侵占你地盘的样子吗?!”
顿了顿后,刘镇庭伸着指头,怒斥道:“你宁愿相信那个远在万里之外、连个屁都不敢放的‘国联’,你宁愿相信那个一而再、再而三忽悠你的光头委员长,你都不愿意接受我这个结拜兄弟的好意吗?”
说到最后,刘镇庭心中的怒火愈发。
无处发泄的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狠狠摔碎在地上!
“啪啦——!”
玻璃渣四溅,在寂静的病房里发出刺耳的脆响。
“现在好了!沈阳丢了!长春丢了!吉林也他妈的丢了!”
“要不了多久,黑龙江也要没了!”
“等日本人拿下这些地盘后,马上就要打到锦州了!”
“到时候!你的二十多万大军,是不是还要跟丧家之犬一样,再往关内跑?”
说罢,刘镇庭再次走到床边,死死盯着缩在于凤至怀里的张小六,最后质问道:“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要怎么样?”
“到底要怎么样?到底要死多少人?到底要丢多少土地?你才肯像个带把的东北爷们儿一样,跟日本人真刀真枪地干一仗?!”
“是不是要等到日本人打进山海关?是不是要等到它们把你从这病床上拖下来,像杀猪一样宰了,你才敢还手?!”
而后,再次提高嗓音,大声反问道:“说啊!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肯抗日!!”
面对刘镇庭的声声质问,张小六陷入了沉默。
屋内的其他人,也一个个低头不语。
病房内,除了张小六的抽泣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秋风拍打着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破碎的山河哭泣。
躺靠在于凤至怀里的张小六,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
那张苍白的脸上,神情从最初的惊恐、委屈,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刘镇庭刚才那番振聋发聩的怒骂,就像是一记记重锤,砸碎了他心中那些自欺欺人的借口。
也把他最后一点作为军人的尊严,给砸了出来。
刘镇庭的话,虽然难听,虽然刺耳,但每一个字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那是他一直不敢面对的真相,可刘镇庭的话说得对啊,日本人不会停止扩张的脚步。
难道,真的把东北全部丢了吗?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渍。
动作粗鲁,却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狠劲。
“呼……”张小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看刘镇庭,而是死死盯着沾血的床单,声音沙哑低沉的缓缓说道:“定宇,你骂得对。”
“我张汉卿,确实是个混蛋。”
“父仇未报,家业尽失,我就是个不忠不孝的败家子。”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涣散、躲闪的眼睛里,终于重新聚起了一丝光亮——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绝。
“但是!我不想死后没脸见我爹!我也不想以后没脸回到东北老家!”
张小六双手死死抓着被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咬着牙说道:“我想通了!我要打!我要跟小鬼子干到底!杀父之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定宇!你信我最后一次!这次,我要像个爷们一样,去锦州,跟日本人决一死战!”
“哪怕这一次,就是死在东北,我也认了!”
看着眼神终于变得坚定的张小六,刘镇庭紧绷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
他没有再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走上前,向张小六伸出自己的大手。
可有些滑稽的是,已经打心底惧怕刘镇庭的张小六,竟然下意识的想要向于凤至怀里躲。
可是,当看到刘镇庭那真诚的眼神后,脸上顿时露出了尴尬的神情。
而后,重新坐直身子,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刘镇庭的大手。
站在床边目睹这一切的于凤至,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那决堤的情感。
她那双因为连日照顾患病丈夫,而略显憔悴的美眸中,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但这泪水不再是之前的惊恐与无助,而是喜极而泣的温热。
透过朦胧的泪眼,她的目光在丈夫张汉卿和刘镇庭身上来回流转,情感细腻而复杂。
她看向床上的丈夫时,眼神里满是欣慰与疼惜。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后来却因为父亲、老师接连去世,又染上恶习日渐消沉的少年郎。
那个让她操碎了心、甚至感到失望的丈夫,就在这一瞬间,仿佛真的回来了。
她看到的,不再是一个被鸦片和酒色掏空的躯壳。
而是一个眼神坚毅、敢于担当的男人,是当年那个敢在马背上驰骋的少帅。
这不仅仅是醒悟,更是重生。
而当她的目光移向那个身姿挺拔、一脸正气的刘镇庭时,眼神则瞬间化为了感激。
是眼前这个比丈夫还要年轻几岁的男人,用最粗暴却最有效的方式,硬生生把她的丈夫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给了他们张家,最后的体面和底气。
于凤至强忍着哽咽,虽然没有任何言语,但那含泪带笑的眼神仿佛在说:“定宇兄弟,嫂子谢谢你……是你救了汉卿,也救了我们张家。”
这一刻,这位叫“凤至”的女子,笑得凄美而动人,宛如雨后初绽的海棠。
(白天有事,我就把三章凑在一起了。而且,后面要联合东北军抗日,剧情要好好琢磨一下,麻烦大家理解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